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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3627 2025-08-28 08:35:42

霍松声有那么一个瞬间是动了杀心的,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有别的动作,膝盖上突然附来一只手。

林霰按住霍松声,目光却一眨不眨落在河长明脸上:“将军不必动怒,神鬼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将军若不爱听,别往心里去就是。”

近在眼前的是林霰的脸,放在自己身上的是林霰的手,这个人似乎总能轻易地安抚他的情绪。

霍松声慢慢将手放了下去,他靠在车上,懒散地抱起胳膊:“河鉴长有通天之能,上测国运,下测吉凶,不知可算过自己?”

河长明过分白皙的双手藏于袖中,他双眼平视前方,五官精致的挑不出半点瑕疵,似一尊雕琢完美的白玉神像:“未曾。”

“哦,为何不算?”

河长明说:“神佛尚且渡人不渡己,我不过一介肉体凡胎,知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霍松声眯起眼睛:“那他呢。”

他指向林霰:“你算算他。”

河长明收起铜钱,缓声说:“我不算。”

“又是为何?”

河长明回答说:“将死之人,算来无用。”

马车停在广垣宫前。

太监秦怀礼就侯在殿外,唤来几个小太监搭好脚凳,请河长明下车。

霍松声冷言冷语:“河鉴长,这话太过了吧。”

他说完,拽着林霰的手腕直接将他拉了下去。

秦怀礼没想到河长明的马车里还有这么些人,看见霍松声和林霰出来吓了一跳,不知这几人是如何碰到一起去的。

“小侯爷?”秦怀礼连忙行礼,“小侯爷,侍卫营今晨找您都找疯了,您怎么上了河鉴长的轿?”

霍松声松开林霰:“找我?做什么?”

“昨夜您前脚在街上遇刺,后脚大理寺就出事了。”秦怀礼小步上前,悄么声地说,“燕康死在牢里,还有首辅大人家的雪里红,听说昨夜遭人暗算,也没了。”

霍松声轻描淡写:“哦,雪里红是我杀的。”

“您……”

秦怀礼吃一大惊,哪想到霍松声承认的这么痛快。

就在这时,广垣宫大门蓦然打开,一众羽林军带着兵刃冲上来将霍松声团团围住。

当朝首辅章有良一身墨色官服缓步走出,下令说:“霍松声私自祭拜罪臣,圣上有旨,即刻压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两柄长枪一左一右押住霍松声的肩,逼他跪在宫殿之外。

林霰抬起手:“等等!”

霍松声勾起嘴唇笑了两声:“章大人,这么心急要拿我,你在怕什么啊。”

章有良步下台阶,站定在霍松声面前:“小侯爷,您触犯禁令,惹得龙颜大怒,恐怕得委屈您在刑部多待两天,等陛下消气自然放您回来。”

霍松声昂着首:“我还有机会见到皇上吗。”

章有良笑着说:“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语毕,章有良一扬手:“带下去吧。”

羽林军押着霍松声,直接送入刑部大牢。

等人彻底看不见踪影,章有良才像是突然发现林霰的存在一样,诧异道:“林大人怎么还不入殿?”

林霰缓缓转过身,神色泰然地走向广垣宫的方向:“首辅大人,南林小侯爷可没有燕康那么好对付。”

“林大人此话怎讲?”章有良轻笑道,“霍小侯爷是漠北的镇山石,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漠北动荡,中原大乱,大历将久无宁日啊。”

“是么,既然首辅大人无意针对小侯爷,那下官不得不自以为是了。”广垣宫外广场大而宽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林霰双手揣在袖子里,“大人此举是想从下官这里得到什么呢?”

羽林卫退守长阶之下。

林霰和章有良在高台上齐齐停住脚步,殿内觥筹交错,酒香四溢,与殿外的冷清对比强烈。

“本辅不过是想让林大人看清楚,霍家权势薄如蝉翼,大人想要寻求庇护,也应当找棵根基稳固的大树。”

林霰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一扫,眼尾含起的光锐利而危险:“有些树看似根基稳固,实则内里早已遭虫蚁啃噬,风雨之下不堪一击。”

章有良靠近林霰,错开身与他交颈耳语:“大人不会真的以为,本辅会将区区蝼蚁放在眼里吧。”

林霰偏开头,冷清脸上尽是漠然:“既然大人不以为惧,又何必与我在此多言。”

“只是想提醒林大人……”章有良笑了笑,说道,“霍松声已经下狱,今夜这宫宴,可没人护着大人啊。”

“哦,原来首辅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章有良后退一步,拍了拍林霰的胳膊:“良禽择木而栖,林大人,你是聪明人。”

风将灯笼里的烛火扑灭了,林霰脚下站的那一块地方突然暗了下来。

他隐没在连片的阴影里,倏尔笑了。

林霰将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双手呈给章有良:“那这便是下官送给大人的投名状。”

殿外的小太监攀上长椅,将灯笼复又点了起来。

章有良低眉一看,手上是一只卷轴和一封已开封的信。

身后脚步声纷至沓来,是赵珩和几位亲王说笑着往这里走。

章有良把卷轴收进胸口:“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请吧。”

·

官道上人来人往,霍松声被羽林军架着脖子,场面着实难看。

走出几步,霍松声面色不善将脖子上的长枪搡开,羽林军两两相视一眼,确认这是为不好惹的主,把压脖子的长枪改成抵后腰的长剑,剑还不敢出鞘,唯恐稍有不慎伤了这位爷。

一行人出了宫门,才离开皇宫不久,霍松声一记手刀便卸了羽林卫的剑。

霍松声倨傲地看着他们,说道:“皇城里出来的都是兄弟,今天本不该跟兄弟刀剑相向,但本将军有要事要办,不想跟你们过家家,识相点就让开,免得刀剑无眼,伤了大家和气。”

羽林军是接了皇令要将霍松声送去刑部大牢,若是放走霍松声就是违抗皇令,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羽林卫说:“小侯爷,您别让我们为难。”

霍松声只好拔剑出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方落,霍松声一剑直上。

那一下根本不给羽林军任何余地,剑背斩在侍卫的肩颈处,酸麻感瞬间涌遍全身,当即便倒下两个。

见此情形,羽林军也不再手软,他们在大街上就打了起来。

霍松声常年在漠北带兵,有心试试羽林军的底,因此也没留什么情面,手重得很。那些个羽林卫被他打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霍松声把手里剑一扔,临走前还嘲讽一句:“回去好好练吧,再这么下去,锦衣卫迟早要取代羽林军。”

皇家羽林和锦衣卫不对付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霍松声这一句太狠了,骂的羽林军抬不起头。

他训完人,路边跟人借了匹马,直往城中古董行去。

这个时辰城中最是热闹,古董行所在的那条街更是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霍松声弃了马,挤着人来到古董行。

门前,谢逸大爷似的躺在靠椅里,边吃葡萄边晃腿,见了霍松声咧嘴一笑:“我的爷,可把你盼来了。”

霍松声没心情和他打呵呵:“我要的东西呢?”

谢逸起身,逮着霍松声的手将他拉入内院。

古董行人倒是不多,霍松声第一次来,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子药味。

“去哪啊?”霍松声心急地说,“我还要进宫,林霰那不知是什么情况。”

院子里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正守着炉子煎药,味道就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他能有什么情况,你不如担心自己。”

院子里有个小亭子,谢逸按着霍松声坐下,白胡子老头把煎好的药呈上来,说:“好了,直接喝就行。”

谢逸捏着霍松声的脖子要灌他,霍松声给他推开:“这什么?你干嘛?!”

谢逸顿了顿,把药放桌上:“那你自己喝。”

霍松声真搞不懂谢逸在干嘛,烦躁地皱着眉头:“我没功夫跟你打哑谜,我要走了。”

“你以为我想伺候你啊。”谢逸在霍松声对面坐下,“林大爷特意交待的,让我看着你把药喝了,不然我才不管你。”

“林霰?”霍松声晕头转向地看着面前冒热气的药汁,端起来闻了闻,“到底怎么回事?”

谢逸手指一弹:“喏。”

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朝霍松声飞了过来,被他一把接住。

谢逸边喝茶边说:“白天收到的信,看到没,第一条,找大夫给你看伤。”

霍松声展开纸团,借着亭下烛光看清纸上几行小字,上面写道:“霍将军今夜会去古董行,提前让大夫在府中等候,将账本和另外一半卷宗一并交给霍将军。”

这信是霍松声今天睡觉时林霰写的,那神通广大的病秧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从皇宫将消息传出去。

章有良和大公主知道卷轴在霍松声和林霰手上,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们入宫,所以章有良才借雪里红之死,将霍松声在阁王寺供奉罪臣之事告诉皇上,皇帝最忌讳戚氏,知道此事定会勃然大怒。

章有良并不知道卷轴究竟在霍松声手上还是林霰手上,他关押霍松声是第一步,等到了刑部,除衣受刑,身上所有东西都要上交,若卷轴在霍松声手上,拿到它是轻而易举。若卷轴在林霰身上更不用怕,林霰目前唯一的靠山霍松声已经收押,他若是不交出卷轴,章有良不会让他活到明天。

病秧子确实比霍松声好对付多了,章有良这招算是打到点子上。可章有良没想到的是,林霰算到了他全部的计划,甚至连霍松声被捕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霍松声思绪一转,回到几个时辰前。

当时霍松声趴在床上,林霰刚替他上好药,轻手轻脚将被子拉到他腰际。

“病秧子。”霍松声闷在枕头里喊他。

林霰动作一顿:“弄疼你了?”

“没有。”霍松声露出一点脸来,“我杀了雪里红,章有良一定会借此阻止我入宫。”

林霰的目光停在霍松声脸上,将手上的被子放了下去:“将军后悔自己冲动杀人了?”

“不是雪里红,也会有个雨里红等着我。”霍松声说,“若章有良将我下狱,我正好有机会去一趟古董行。谢逸还欠着我东西,等拿到章有良在古董行的账簿,我们的证据才算完整。只不过……”

林霰坐在床边,神色温和地看着霍松声:“将军在担心什么?”

“我不在,万一章有良打你的主意……”担心的话说来别扭,霍松声又把脸藏回枕头里,“你自己小心,别死了。”

“好的。”林霰很好脾气地应道。

·

谢逸面前有一个木盒,他把盒子推到霍松声面前:“你要的东西。”

霍松声先端着碗把药喝了,然后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个账簿外加半册卷宗,那卷宗另外一半在赵珩手上,而账簿则是这些年杜隐丞和章有良在地下春城的所得账目,而那些赃款多半被二人拿来古董行置换成等价的古董珠宝、以及一些土地房产。

有了这些,再加上林霰手里的卷轴,真正是证据齐全了。

霍松声拿上东西离开:“谢了。”

“等等。”谢逸喊住霍松声,“还有一样东西。”

霍松声停了下来。

谢逸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霍松声接过来:“这是什么?”

他起初不以为意,手指在玉簪上捋过一遍,那玉簪做工精致,是男子所戴玉簪,只是花纹样式有些老派,十几年前长陵城中风靡过一阵,如今已经不常见了。

想到这里,霍松声忽然一顿。

他摸到玉簪尾部,细看起那痕迹:“这……”

霍松声手都开始抖了,他用眼神向谢逸确认:“这是……”

谢逸点点头:“将军认出来了,这是靖北王世子戚庭晔的遗物。”

霍松声不敢置信的将玉簪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这就是戚庭晔的东西。

少时顽劣,霍松声曾拿大哥的玉簪偷偷戴过,后来被人嘲笑,俩人打闹间,他不慎将大哥玉簪尾部摔断一截。

玉簪不是外面买的,那些年男子流行戴玉饰,这支玉簪是浸月公主赵韵书亲自做来送给戚庭晔的。戚庭晔很珍惜这簪子,被霍松声这熊孩子摔断后,戚庭晔特地找了城中工匠,试图修复玉簪。可惜断尾是补上了,但还是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痕。

霍松声紧攥着玉簪:“当年王府被抄,连阿姐都没留下几件大哥的遗物,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玉簪虽然样式老旧,但可以看出保存得很好,这么多年陈色依然漂亮。

谢逸回答道:“这支玉簪是大公主偶然遗落在此的。”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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