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亭被雪覆着,冷意逐渐侵入肺腑。
霍松声的目光从林霰的脸落到手上,一时竟不知“好事”二字该如何定义。
他撑着地坐直身子,林霰距他不过一步之遥,可似乎只要林霰不想,他就永远碰不到他。
霍松声的神色忽然哀伤起来,他伸出手,想碰林霰的手腕,林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和往常很多次一样没有拒绝霍松声,他甚至连动一下都没有,可他的眼里同样没有感情。
林霰在抗拒霍松声,这个认知让霍松声几度喘不上气。
霍松声指尖缩起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我断你腕骨时,你也觉得好吗?”
林霰沉默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霍松声内疚地说:“对不起,那天不分青红皂白折断了你的手。”
林霰不在乎地说:“不用放在心上。”
他话音没落霍松声就笑了出来,他分明痛得厉害,可越痛越要笑,这样才显得自己和林霰一样不在意。他仰起脸,笑着问林霰:“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有没有什么是放在心上的?”
这个答案其实不用林霰来告诉霍松声,早在他们初见那时林霰就说过,他已无力再将这个世间上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了。只是那时霍松声不以为意,不知道这个人也包括他。
霍松声带着希冀的眼眸缓缓垂落,他还在期待什么呢,在林霰告诉他自己是林霰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分明了。
霍松声摸索到酒坛子,拖拽过来,陶瓷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林霰看着地上一道浅浅的痕迹,白色的,迟迟没有消失。
“将军能……给我说说溯望原吗?”
霍松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手紧扣着瓶口,神情却是少有的柔软:“溯望原啊……”
他温和的向林霰讲述着溯望原,唯恐惊了这一场酒醉的梦。
“溯望原有全大历最蓝的天,最广阔的草场,那里山连着山,雄鹰自由的在山间飞翔,骏马肆意的在草原奔跑。牧民们养了许多牛羊,挤了奶便要往军营送,等肉长熟了便宰来吃掉,整只整只地烤,香飘四里。”
林霰仿佛看到那副场景。
“草原上的漠北汉子个个都比汉人壮,军营里每年办射箭和摔跤比赛,靖北军总给我丢脸,比不过人家。”
“将军的骑射也比不过吗?”
霍松声诚实地说:“比不过,我射箭不行,想来是幼时贪玩,没有练好。”
林霰很会为霍松声找借口:“将军不是生在漠北,也说得过去。”
“不过骑马没人比得过我,我有一匹赤兔马,是草原上的霸主,驯服它我用了整整半年,后来我给它起名‘乘风’,它跟着我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
林霰想象着霍松声骑马的样子,嘴角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
霍松声被林霰的笑容蛊惑了,他转过脸,痴痴望着林霰:“想来溯望原跑马吗?”
林霰的笑容不变,却极轻地摇了摇头:“算了,我身体不好,去不了了。”
他拒绝的太过直接,霍松声好似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没关系啊,我带着你跑,想跑多远跑多远。”
林霰沉默几息,还是说:“算了。”
霍松声刹那间红了眼眶。
这一整夜,他对着林霰回忆过去,对他说溯望原,对着他畅想来日一同跑马,霍松声借着酒劲诉说着思念,终于在求而不得的这一刻溃了堤。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雪地上留着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像极了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霍松声走到林霰面前,还是没忍住伸了手,在这张无动于衷的脸上轻轻碰了碰。
“你拒绝我。”霍松声像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会拒绝我?”
林霰没有应声。
霍松声眼底通红:“你说,一个人明明活着,却说自己死了,是为什么?”
林霰脸上的笑意被冰雪融化了,视线也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你说他还活着,却不肯回家,为什么?”
霍松声的手在雪地里冻得通红,那双时时刻刻都热乎乎的手失去了温度,只是执拗地贴在林霰脸上。
“他活着,但不认我。”霍松声的嘴唇都颤抖起来,在林霰冰冷的注视下,他逼迫自己挤出一个不算太狼狈的笑容,可是失败了。
好冷。
比十年前那场大雪还要冷。
霍松声从没觉得这么冷过。
他向林霰欺近,单手托着林霰的脸颊,他问林霰:“你说为什么?”
林霰连气息都是冰冷的。
霍松声每靠近一点都被他冷冽的气息伤到,可他还是要离林霰近一点,再近一点。
霍松声全身都在颤抖,他几乎是献祭一样凑上去,差一点点就能碰到林霰的嘴唇。
只差一点点。
因为林霰在霍松声吻上来的时候偏开了头。
霍松声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林霰不看霍松声,低声说:“那只能说明,他不是将军心里想的那个人。”
心跳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霍松声怔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
他对林霰低下了头,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子时的更声不知在哪里响起。
霍松声盯着自己过来时那几步错乱的脚印,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在生辰的时候许愿,那个愿望就能实现。”
他缓缓蹲了下去,藏起脸,但藏不住哽咽的声音:“他为什么要骗我。”
林霰呼吸一窒,手在霍松声头顶上方探了一下,又僵硬地收了回去。
霍松声大醉一场,起来后,陈泰平告诉他,林霰已经走了。
林霰是连夜离开的岷州,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留下一封寥寥几语的信。
信上他说自己先回长陵面圣,西海这边一应事宜皆交由杨钦处理。
林霰身为督战特使,代表着皇上,他一句西海事宜由杨钦全权处理,等同于给杨钦提了面。如今长陵宫中官位交替,这对杨钦来说是个不小的机会,他也乐得办差。
霍松声过来的时候,几个丫鬟刚把林霰的房间收拾干净。
他站在门外,看着这里像是没有人出现过一样,忽然有点恍惚,仿佛昨夜的失控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梦。现在他清醒了,林霰没有出现过,他死灰复燃的期盼全部落了空。
丫鬟端着空盘子从霍松声身边走过,同他打招呼,不忘提醒:“小侯爷,厨房有长寿面,林大人走前吩咐做的,说今日是您的生辰。”
霍松声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帮我端来吧。”
丫鬟把长寿面端来,热腾腾的面条,烫得人心头直痛。
霍松声被热气熏着,熏得眼眶又有些湿润,他忍回去,大口大口吃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钦来房里找他,带着从图岛缴获的账册,进门先闻到面香,吸了两鼻子才说:“小侯爷,海寇和海上岛国交易的账目都在这里,你吃完看看。”
霍松声头也不抬,把面吃得很香:“他们靠什么交易?”
“地窖里的存粮。”杨钦说道,“图岛地窖的设计非常精妙,粮食存于此处,保存十年都不成问题。从账目上看,图岛曾经至少有一百万石的存量。”
霍松声嗤笑一声:“杨大人可知我靖北军一日耗粮多少?”
杨钦挑眉示意他说。
霍松声算一笔账:“靖北军十万人马,一日耗粮三千石,一百万石粮草,紧紧巴巴够吃一年。漠北土地贫瘠,作物不易生长,粮草多靠朝廷接济,可即便如此,朝廷每年给漠北拨划的军饷也才五十万石,我军抠抠搜搜勉强填饱肚子,这还只是停战的时候。”
大历四境四支主力军,漠北的靖北军人数最多,可他们一年也才五十万石粮食,朝廷克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粮仓确实紧张,朝廷拿不出那么多粮草。这些年若非霍松声带人在漠北开荒,那一年的五十万石粮草根本不够养活十万人,而图岛全岛才几千人,又都是获了罪的罪民,他们从哪里能弄到一百万石粮草?
杨钦表情沉了下来:“难道粮仓有人和海寇私相授受?”
“大历八大粮仓,由东厂把控。”霍松声吃完面,把筷子放下,“秦芳若权势不说比得上曾经如日中天的大公主,至少能和宸王平起平坐。杨大人若想立功,不妨先帮表哥拔了东厂这颗眼中钉。”
杨钦能做到海州巡抚的位置绝不是泛泛之辈,西海位置关键,现在海上还有条不知在哪的水上航道,看似潜藏祸根,其实福祸未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变数。
霍松声用帕子擦了擦嘴:“不过林大人这一走,让杨大人您有些难做啊。”
林霰走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把手上的差事交给了杨钦。西海海战刚刚结束,图岛上的账册、海上的航道,看上去是一堆烂摊子,但只要办好其中一件,加官进爵是肯定的。林霰把这么天大的好事拱手让给杨钦,是示好,也是拉拢,但凡杨钦是个有野心的都不会不接。可他毕竟依附于督察院,这事若是传到宸王耳中,无异于林霰从他手里抢了人,日后杨钦想再跟着宸王,宸王多半也不会用他。
林霰这一步直接断了杨钦的后路,一旦他拿捏住杨钦,海州七城、西海海域,甚至是西海开给回讫的缺口全部被他堵死。
这些杨钦在看到林霰的信时就明白了,这把林霰直接将他架上火烤,下是下不来了,但往上走说不定还有条出路。
“林大人七窍玲珑心,是要成大事之人。至于我们,做好分内之事而已。”杨钦说。
“哦。”霍松声轻巧地点着头,突然把随身佩剑拿到桌上,就着手中锦帕细细擦拭起来,“你们都是成大事之人,林大人来西海一趟,抢了我的军功,他拍拍屁股走人,又把功劳转手让给了你。说到底,只有我们这些当兵的一个子都捞不到。”
杨钦文官出身,不懂舞刀弄剑,看霍松声把吃饭家伙拿出来不免冒汗:“小侯爷哪里的话,您为国奋战,这些皇上都看在眼里。”
“皇上重文轻武不在一天两天,西海海防亟待恢复,海防卫青黄不接,杨大人,您若是拿不出诚意,大历哪个将领肯到这儿来?”
大历重文轻武,战场上,武将要听毫无作战经验的文官指挥这是大忌。西海与东瀛相近,海防至关重要,海防卫必须强大起来,西海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帅。昨天和林霰聊过这事,霍松声可以帮忙举荐可靠将领,但海防卫要有自己的统帅,西海海防也只听一个人的令。
杨钦知道西海的分量,也知道霍松声要的是什么,他给霍松声斟了杯茶,保证道:“小侯爷放心,来日重建西海海防,我海州七城绝不干涉任何军务。”
两盏茶杯一碰,算是定了契。
“还有一事蹊跷,小侯爷请看。”杨钦把账册翻开,点了几个地方给霍松声看,“这个叫‘水行之’的人多年来一直在给图岛提供粮草,保证了图岛能持续和海上岛国做物物交换,甚至以此得到火炮支持。”
地窖里的一百万石粮并非取之不尽,图岛上的罪民要长久的生存下去,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必不可少,这是罪民进行海上置换最有效的物资。
霍松声一页页翻起账目,发现水行之出现的次数不算少,但每次供给图岛的粮草却不多。
“小侯爷,您说的对,东厂掌控八大粮仓,他们若要暗中做手脚偷运粮草接应罪民易如反掌,我看就从这个水行之查起,他多半和东厂脱不了关系。”
霍松声却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东厂想要调粮太容易了,我反而觉得水行之和他们没有关系。”
杨钦疑惑地问:“小侯爷此言何意?”
霍松声视线自账目上扫过,微皱起眉:“水行之每年少量多次的往图岛送粮,如果他是东厂的人,以秦芳若的手段,完全可以一次让海寇吃个够本,这么大费周章,恰恰说明此人并不能直接接触到粮仓,这些送到图岛的粮草不是来自公家,而是走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