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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153 2025-08-28 08:35:42

一个时辰前。

当朝大公主赵安邈从观星台上下来,由皇家羽林军亲自护送她回宫。

宸王赵珩亲自为大公主提帘,赵安邈搭着他的手坐上轿辇,染着豆蔻的鲜红指甲扣入宸王手臂,赵安邈笑靥如花:“有劳皇兄了。”

公主宽大的袖袍掩住了动作,赵珩轻笑一声,手抓住赵安邈的手腕:“皇妹客气什么,为兄应该做的。”

赵安邈维持着上马车的姿势,微微躬着身子。

两侧士兵列队,她笑着和赵珩说话,俩人看上去就像一队和睦兄妹。

“皇兄也不要太得意了。”赵安邈说道,“仅凭三两句鬼话就想将我赶出长陵,皇兄未免太小瞧安邈在宫里的根基了。”

“那些没有根据的鬼神之说自然无法捍动皇妹地位。”赵珩紧紧按着赵安邈的手,“不知加上一个地下春城够不够?”

“皇兄,你也就这点本事。”赵安邈掩唇挡住讥诮笑容,“你怎么会蠢到认为我会和地下春城有关系。”

“既然皇妹心胸坦荡,那为兄就放开大胆的查了。”赵珩收回力道,轻牵起赵安邈的手送她入轿,“皇妹慢走。”

搭载公主的轿辇渐渐远去,途经首辅府邸,赵安邈唤来随行宫女:“听闻老师身体抱恙,我有禁令在身无法探望,你替我走一趟。”

羽林军面面相觑,觉得不妥:“大公主,这……”

赵安邈倨傲地睨他一眼:“怎么?”

羽林军说:“公主侍女不得私自出宫。”

赵安邈脾气火辣,宫里人人皆有耳闻,今天倒是罕见没有发作,只应了声:“既然如此,你替我去问候老师一番,这总合规矩了吧。”

羽林军点头听令:“谢公主体谅。”

赵安邈抚了抚头花,放下车窗:“回宫吧。”

·

夜空中的光火熄灭,夜色浓的似被墨泼过。

大理寺监牢阴暗湿冷,泛着阵阵腐朽潮味。

“今天观星台上,倒是没见到章有良。”霍松声若有所思道。

林霰走在他身边:“首辅大人前天夜里便向皇上告了病假,没有出席今日的观星大典。”

前天霍松声和林霰才在地牢见到章有良,当时他生龙活虎跑得比兔子还快,当天他就跟皇帝告了假,想来是在撒谎。大理寺昨天押了清欢阁百十个人在此,今天又挖出了地下春城,现在燕康被囚,大公主被禁足,章有良坐不住出现在此不难猜是为了什么。

只是他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他们才从观星台下来,章有良就到了了大理寺,难道大公主回宫途中就给他通风报信了?

大狱外,章有良府中亲卫雪里红亲自带刀守门,一群人将大门堵了个严实。

霍松声沉声命令:“让开。”

“又见面了小侯爷。”雪里红一步没让,“不知小侯爷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霍松声冷冷一笑,讽道:“什么时候大理寺轮到内阁做主,我为什么来此,用得着跟你交待吗?”

雪里红态度十分强硬:“首辅大人有令,今日问讯,闲人勿扰。”

南林侯府虽然低调,但在大历声望犹在,皇帝虽然不喜霍松声行事作风,好歹也会留几分情面,章有良倒是底气足,连霍松声也不放在眼里,连带着他的侍卫也三番两次舞到霍松声脸上。

霍松声脾气也是说来就来,一抬手狠狠扼住雪里红的脖子,指尖狠掐进肉里,脚踢在他膝弯,迫使对方跪在自己面前:“雪里红,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雪里红受制于人,脸都被霍松声掐红了,根本无法呼吸。

“内阁不懂规矩,本将军今日便教教你们规矩。”

雪里红瞳孔放大,硬从喉管挤出两字:“你……敢……”

“呵呵,我怕死了。”

话音一落,霍松声手上用力,竟硬生生掐断了雪里红的脖子!

霍松声丢垃圾般将人扔在地上,看向那群挡路的侍卫:“现在还有谁挡我吗?”

侍卫们见状纷纷犯怵,霍松声起身时随手捡了两颗石子,冷脸入了大狱。

大理寺监牢绝对是全大历最令人胆寒的地方,这里有百八十道酷刑,凡是入了大理寺的犯人,不吐出点东西脱层皮是不可能出去的。

今日河长明的预言断了吉凶,赵渊当即下令拿了燕康,却放过了赵安邈,这事儿只怕等天一亮就要传遍大历。

燕康从遂州知府擢升内阁,是章有良亲自点的,其在任期间在百姓中口碑很好,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所以从表面看,皇帝将他下狱确实是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可即便如此,内阁首辅连夜赶来大理寺,说到底还是心虚,怕燕康禁不住大理寺与刑部酷刑,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东西。

大理寺对燕康还算不错,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狱房。狱房在牢狱最后,安静隐秘,霍松声一眼看见章有良抱臂站在牢房外,似一尊无情石像,而牢房里面,两名侍卫手持白绫,正在绞燕康的脖子。

听见脚步声,章有良侧目看了这边一眼,旋即转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如此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被撞见也丝毫没有惧色,可见内阁首辅背靠大公主,已经到了何种权倾朝野有恃无恐的地步。

燕康被白绫勒的无法呼吸,双脚不停在地面摩擦,喉间发出“咯咯”的气声。

霍松声跑了过去,呵斥道:“住手!”

章有良头也不回:“继续。”

霍松声掌中两枚石子用力抛了出去,砸中一名侍卫的手腕。

白绫松了一瞬,给燕康缓过一口气。

章有良迈步进入牢房,推开两名侍卫,反手勒紧白绫,狠狠绞住。

霍松声跑到牢房门口,只见燕康两腿僵直,头歪倒下来,已然断了气。

“章有良!”霍松声一脚踹开房门,铁皮摔在石墙上,在安静的大狱惊起巨响,“你竟敢杀人灭口!”

当朝首辅章有良年过六旬,双鬓已然斑白。

他缓缓松开白绫,身后两名侍卫动作迅速用白绫将燕康吊于梁上。

章有良微微一笑:“小侯爷莫要信口雌黄,此人乃畏罪自尽。”

“首辅大人颠倒黑白的功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霍松声咬住牙关,脸部刚毅的线条狠狠抽动着,“今夜大理寺所有人都见你进了大狱,燕康死在狱中,本将亲眼所见是你动的手,首辅大人恐怕难逃罪责。”

“哦?”章有良摊开双手,那掌心还有用力攥白绫后落下的红痕,“燕康乃我得意门生,今日被皇上下令入狱,我来询问究竟,有何不可?我到这儿发现他已经悬梁自尽,便命手下上前查看,正巧小侯爷此时进来,以为是我杀人灭口,皆是误会罢了。”

“既然如此,还请首辅大人与我一同入宫面圣,你我当面将此事与皇上说清楚。”

“好啊。”章有良放声一笑,“本辅行得正,坐得直,小侯爷可以试试,陛下是信得过老臣,还是信的过侯爷您。”

“你——”

林霰握住霍松声的手臂,阻止他与章有良发生冲突,并对他摇了摇头。

章有良这才看见霍松声身后还站了一个人,他往前上了一步,牢房顶上一面天窗漏下几缕月光,他便借此看清林霰的样貌。

“这位便是新入朝的林霰林大人吧。”章有良双目阴翳,覆着一层浑浊的灰,“皇上命我在翰林留了三年的官位,总算等到大人了。”

林霰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半边脸被月光照的皎白。

他淡淡道:“林某不才,蒙皇上厚爱。”

“只是有一点可惜啊。”章有良低叹一声,“可惜大人一入朝便选错了路,先生人中龙凤,怎么连这点都看不清呢。”

这条路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霰说:“首辅大人多虑了,我与小侯爷只是朋友。”

章有良嗤笑道:“是不是大人心中自有分明。”

章有良走出牢狱,经过林霰身边时顿住脚步:“林霰啊,这皇城之中处处都在争斗。南林侯府自身难保,你找这棵树做倚仗,他们又能护你多远。”

“那就不劳首辅大人费心了。”霍松声走出阴影,“即便我南林侯府不复当年荣宠,想要护一个病秧子还绰绰有余。”

章有良右眼猛跳。

林霰微一颔首:“谢大人关心,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章有良冷哼一声,旋即带着人走了。

霍松声也要走,被林霰一把拉住。

“去哪?”

霍松声说:“进宫。”

“皇上今日一心扑在观星上,你此时进宫,岂非是找他不快?”

林霰语速轻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霍松声感觉林霰用手指在他手腕上刮了两下,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安抚。

霍松声手腕热了起来,但他没有动,而是听林霰说:“章有良既然敢当着你的面杀人灭口,就不怕你向皇上告发,他是长陵老臣,你呢,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将军,拿什么同他争?还想挨打么?”

霍松声稍微冷静了一点。

林霰说的不错,章有良既然大摇大摆的入大理寺,敢当着霍松声的面杀了燕康,说明他没将宸王放在眼里,更没将霍松声放在眼里。

即便霍松声将他告到御前,说白了,哪怕赵渊信了霍松声的说辞,又能怎么样?

赵渊因凶兆将燕康压入大牢,本就没存留他性命的心思,这事儿顶到赵渊面前,章有良可以说他是为大历除祸害,还可以说是替皇上出手。再不济,赵渊怀疑他心里有鬼,但空口无凭,大理寺还没找到内阁与地下春城勾结的证据,更没办法将其与大公主联系起来。

大公主的势力太庞大了,贸然入宫只会招致皇帝不满,在掌握能将大公主一脉彻底铲除的关键线索之前,这点小风雨无法捍动他们的根基。

林霰低低咳了几声:“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急,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

一连串的脚步声传入大牢,林霰松开了手,很快宸王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珩先是将二人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牢里吊在那儿的燕康。

“本王方才在外面见到了章有良,是他做的吗?”

林霰点了点头。

赵珩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林霰说:“我送小侯爷回府,路遇杀手埋伏,逃生至此,在外看见首辅车马,便进来看看。”

赵珩来的匆忙,头发半湿着散在身后,浑身刚刚沐浴过的香气。

“章有良简直不将本王放在眼里,入大理寺行凶如入内阁,本王要去见父王。”

林霰拦住霍松声,但没什么理由拦赵珩。

赵珩匆匆来去,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林霰才说:“燕康是章有良的心腹,他身上必定掌握了内阁与大公主不少秘密,所以章有良才急于前来灭口,或许燕康那里会有章有良和地下春城勾结的证据。”

“这么关键的东西,燕康一定会带在身边。”霍松声歪头看向林霰,“怎么说,你现在可是皇上钦点的查案大臣,去哪都没人敢拦,咱俩再走一趟?”

林霰看向霍松声的后背:“将军有伤在身,这种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吧。”

霍松声拽起他的小臂:“废什么话,身上疼的我睡不着,当打发时间了。”

一言抱着剑等在大理寺外,见他俩出来便迎了上去。

先前匆忙,他都没细看林霰是否受伤。

林霰摆摆手表示没事,让一言驾车送他们去一趟燕府。

燕康今日才下的狱,府中下人亲眷一并带走,偌大府宅瞬息便空旷下来。

府门外有刑部的人值守,明天一早,大理寺会来人搜查。

林霰身份特殊,又有皇上口谕,刑部的人简单问了两句便给他放行。

霍松声前两天才来过,被燕康领着在家里转了一圈,哪条路是通向哪的,他都记得清楚。

那天在龙崎镖局听谢逸帮着杜隐丞用古董销赃的事时,霍松声便想到了燕康的书房和里面的古董字画。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些名贵字画应当都是燕康用来销赃的证据。

可等霍松声来到书房,墙上空空如也,竟一副字也没有了。

像燕康这种等级的猎手,再往上对接的就是杜隐丞和章有良,正因如此,章有良才会狗急跳墙,等不及要杀了他。

霍松声伫立在白墙面前,只怕这里的字画也已经被他们转移走了。

霍松声找来刑部的人,问他们从封府的指令传下到现在,途中还有什么人来过。

刑部回答说,只有宫里传令的太监在府中转了一圈,走时拖了两个箱子,说是赃物,其他就没有了。

霍松声与林霰对视一眼,霍松声说:“八成是赵安邈做的。”

林霰也这么认为:“他们一个来燕府销赃,一个去大理寺杀人灭口,是同时行动。”

“赵安邈都被禁足了还能搞事。”霍松声说,“你觉得那些赃物会被送去哪里?”

林霰眸光淡淡:“都是些名人字画,现下怕是已经成为一堆灰烬了。”

仿佛是为了佐证他的想法,一言吸了吸鼻子,皱眉说:“附近确实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一言顺着味道找过去,一直追到燕府后门,然后在墙角发现一堆燃尽的灰。

霍松声后背疼得厉害,站那儿掐着腰:“就地解决了这是。”

林霰找一言要了刀,微躬下身,用刀尖在灰烬中扒拉。

霍松声往墙边靠,看着他的动作:“烧成这样了就算找到什么也证明不了燕康和章有良有勾结。”

林霰找的认真,似乎没听见霍松声在说什么。

后来刀用的不顺手,干脆伸手进去翻。

灰烬还剩下淡淡的余温,林霰的手探进去,很快便脏了。

“得亏今天风不大,不然连灰都不剩。”霍松声盯着他的手,“你别找了,弄一身脏。”

林霰敛着眉目,细瘦手指变成黑色。

霍松声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别扭,不顾身上疼痛,拉了一下林霰的肩膀:“哎我说……”

林霰动作一顿,在霍松声惊愕的视线下,从灰烬里摸出一块烧焦的木头。

字画是连着画轴一起烧的,画轴木制材料,没有完全烧成灰,而是成了一块碳木。

“找到了。”

林霰站了起来,拧住画轴底端想要转开,可他的手似乎不太吃劲。

一言刚要帮忙。

霍松声已经把东西拿了过去,他把画轴打开,往下一倒,一枚小竹简掉落在掌心。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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