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司南鉴高塔之上传来阵阵琴音。
紫色薄纱随风轻摆,烛火中隐隐绰绰勾勒出一人身影。
赵珩从外进来,抬手合了门,飘动的薄纱渐渐止住,连带着琴声也停了下来。
河长明白皙手指压着琴弦,抬起眼望向来人。
赵珩脱下狐裘,随手搭在架上,撩开紫纱一角:“怎么不弹了?”
河长明从琴凳上起身:“王爷深夜来此,不是听我弹琴的吧。”
方才门窗都开着,屋里没几两热气,赵珩搓了搓手,相当熟稔地取了炭火往地龙里添:“为何不是?”
河长明面无表情看着赵珩的动作,继而用琴罩将琴盖住。
他抱着琴从赵珩身边走过,赵珩顺势捉住他的小臂,一个用力将其拽到自己腿上。
古琴尾端很轻地磕在赵珩腿上,他假模假样地叫了一声,怪罪道:“你的琴怎么这样重?”
河长明偏着头避开赵珩凑上来的气息,坐着不动的样子又不像是抗拒。
赵珩把着他的腰:“问你话呢?为什么说我不是来听你弹琴的?”
河长明转过脸,琥珀色瞳仁里找不到丝毫感情:“西海战胜,王爷不心急么?”
赵珩“哦”了声:“长明何出此言?”
“西海之功,功在林霰,眼下内阁一党失势,首辅之位空悬,王爷觉得皇上会选谁替任?”
赵珩不以为意:“林霰资历尚浅,我朝尚且没有不足三十岁的内阁首辅。”
“林霰确实年岁尚轻,可王爷别忘了……”河长明抓着赵珩的手,把它从自己腰上拿了下去,“翰林院长沈若珣年过八旬,去年便递了辞呈,请陛下恩准其回乡养老,不过是翰林后生能力不济,皇上才迟迟没有批复。可如今翰林有了林霰,若他当任翰林院长,入内阁,继任首辅,可就指日可待了。”
赵珩目光晦暗不明,河长明提琴离去,将古琴束之高阁。
“怕什么呢。”赵珩往后一靠,懒散地扯开外衣前襟,露出一片胸膛。他盯着河长明的背影,欲望悄然而至,“首辅之位是不是林霰的,还要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河长明收好琴,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啜饮,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赵珩口舌发干,敞着襟向河长明讨要:“本王也渴了。”
河长明喝完茶,杯子倒扣过来放回桌上:“我困了,王爷请自便吧。”
说着便要离开,赵珩动了一下:“站着。”
河长明不理会他,拨开纱帐进入内室。
赵珩兀自笑了一声,端了杯茶靠在门边看河长明换衣服:“河鉴长真的好无情,利用完本王,便将本王一脚踢开。”
河长明换上深色亵衣,肩头一片金线绣成的星河更衬他气质神秘:“王爷莫要说笑,当初你我有言,王爷助我坐上司南鉴长之位,我以身报答,本就是各取所需。我早已所求皆得,王爷之所以还来找我,是我给的报酬不够,既然如此,我愿意继续回报王爷。”
“这就是你回报的态度吗?”赵珩把玩着茶杯,笑得有些阴冷。
“那是王爷认为,在我看来,我已经不欠王爷什么。”河长明披着亵衣,没系扣,大方的将自己展示给赵珩,“所以王爷要我配合可以,但要我好颜色的配合,确实强人所难。”
赵珩把杯子一放,几步走过来,单手将河长明捞在怀里:“你舒服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河长明仰着脖颈,呼吸随赵珩强势的动作变快。
赵珩看着河长明,他见过很多次对方深陷情欲的样子,可没有哪一次见河长明动过情。
河长明有因他而起的欲望,可也仅仅只是欲望而已,那是无法控制的身体本能。
赵珩不喜欢河长明,随着交情日久越发的不喜欢,所以他总在这个时候用束带绑住河长明的眼睛。
“林霰在西海立了功,”赵珩气息不稳地说,“连杨钦也被他收买,真大的胆子,敢打我的主意。”
河长明胸口起伏着,喉间溢出一些声音。
赵珩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河长明用力抓住赵珩的肩,指尖嵌入他的皮肉。
“长明,跟我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赵珩托着河长明的手腕,偏头吻了吻他手腕内侧,“乖一点,别总是逼我对你发狠。”
·
天微亮,林霰和霍松声抵达长陵。
马车停在侯府外,霍松声对林霰说:“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儿宫里见。”
这里分别,下次再见便要避嫌。
霍松声凑到林霰身边偷了个香,叮嘱他说:“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林霰点头应了。
霍松声回了家,吴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又是从战场回来的,赶紧看看他伤了没,瘦了没,见人活蹦乱跳才放心。
“吴伯,春信回来了吗?”
春信之前留在西海调查水行之,没跟在霍松声身边,后来霍松声从林霰口中得知水行之的身份,便写信让春信先回来。
“回了。”吴伯说,“比你早一日,要叫他吗?”
霍松声说:“让他歇着吧,替我将雷子叫来。”
殷涧雷一直留府等信儿,很快便赶过来。
霍松声刚换好官服,正在戴玉冠,随手朝桌上一指:“回了趟南林,殷叔让带给你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霍松声临走前,殷谷溪托他给殷涧雷带了些冬衣。
殷涧雷抱着包裹,有些时日没见到他爹,心中想念:“我爹身体还好吗?侯爷和夫人呢?”
“他们都很好。”霍松声正了正头冠,转过来交待殷涧雷,“雷子,替我做件事。”
霍松声无法脱身,让殷涧雷替他去一趟赤禹,寻找六味子的踪迹。
“六味子对我至关重要,雷子,无论找得到找不到,你给我个信,拜托了。”
殷涧雷领了命,即刻便出发前往赤禹。
霍松声也出发入长陵宫,宫门前遇见林霰,二人一个骑马,一个乘车,见了面点头问候,扮做客套模样。
林霰回来前便着人准备好了宫帖,长陵早知他们今日抵达,一应入宫事宜提前准备妥当。
赵渊在广垣宫等待他们,林霰和霍松声是打了胜仗回来的,今日不仅要论功,也要行赏。
此刻并非早朝时候,广垣宫满朝文武在列。
赵渊高坐殿内,手持佛珠,见林霰与霍松声并肩走来。
林霰以督战特使的身份去到西海,今天回来,他不仅呈上战果、战后物资、收缴军备、俘获敌军,还说:“海州巡抚杨钦杨大人在西海还有不少发现,待他回朝会一一向陛下禀明。”
龙心大悦,赵渊当朝给林霰升了官,说翰林院长沈若珣年事已高,该放他回去颐养天年。于是一道令,正式封林霰为翰林院掌院使,即日起接管翰林。
林霰三十岁都不到,这个年纪便执掌翰林可谓前所未有。
满朝文武惊骇非常。
林霰跪下谢恩。
赵渊扫视群臣,高兴地拨弄手中佛珠:“再过些日子便是请神节了,朕看宸王一人忙不过来,林卿也分担一点吧。”
林霰领命。
从西南军到海防卫,再到海州巡抚及岷州知府,赵渊一个不落,该赏赏,该罚罚。
章有良失势后,内阁势力一并清算,空出许多职位来,赵渊下了旨,擢升杨钦为内阁学士,待处理完西海事务便回长陵就职。
诏令颁布,稍后便会在全城公布。
讲到最后,赵渊看向霍松声:“松声也辛苦了,金银钱财你都不缺,想要什么你自个说吧。”
霍松声跪于殿内,提出自己的请求:“臣恳请皇上,准许臣即日返回溯望原,继续镇守漠北。”
一时间满朝缄口。
霍松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头深深垂着,这是臣服的姿态。
作为一军主帅,他应该待的地方就是军营,先前霍松声擅自回朝,按律皇帝该治他的罪。当时赵渊为了安抚霍松声,曾给过他一个台阶,准许他留到皇帝寿辰之后。
眼下大庆已过,霍松声率军平定西海海战有功,他在此时请求回溯望原算得上将功补过,并非过分要求。
可时间点滴逝去,殿上的赵渊始终没有发话。
霍松声心下凉了一半,长陵局势瞬息万变,当初不想让他回来的人是赵渊,今日不肯放他走的亦是赵渊。
片刻之后,赵渊一抬手:“你先起来。”
霍松声跪着没动,仰脸看向赵渊。
赵渊说:“不急于一时,待请神节过后,朕另有安排。”
至此霍松声与林霰的猜测全部应验,赵渊不放霍松声走,是要让他作为和亲使臣,护送赵安邈去回讫。
君命难违,此事暂且无法转圜,霍松声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怒赵渊,跪谢后缓缓起身。
赵渊拨着佛珠,甩过来扣在手上,不疾不徐地说:“松声这些年替朕守着漠北,有功,朕都看在眼里。不若这样,朕给你个恩典,为靖北军改制换番,封你为镇北将军,再从长陵另觅个宅子给你做将军府,怎么样啊?”
霍松声猛地抬头。
不只是霍松声,在场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赵渊。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赵渊十年来第一次,松口要给霍松声封将。
霍松声与靖北军十年出生入死,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折辱莫过于,他们牺牲自己,保全国家,到头来却得不到国家的承认。
战场上马革裹尸的兵将那么多,活着的也就算了,死掉的那些,临了闭上眼,也配不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军番,这就是靖北军过去十年的现状,他们的墓碑上有名有姓,却没有军制。
这是霍松声执意恢复靖北军建制的代价,它尽管存在,却不被皇上认可,不被认可的东西就不该存在,所以无人敢提及。
多少次,霍松声被人背刺,那一声声“小侯爷”便是对他十年坚守的嘲笑。
现在赵渊终于松口了,他要给靖北军一个名分,本该是全军上下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霍松声却迟迟没有谢恩。
赵渊可以封霍松声为将军,可以让漠北十万大军从此抬起头做人,但他还有一个条件,他要给靖北军改制换番。那意味着,一支全新的军队在今天诞生,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靖北军。
霍松声从赵渊那里要来靖北军的时候,全军上下加上他不足百人。是霍松声重建了靖北军,一次次募兵,一层层筛选,无数次操练,才在溯望原重聚起这支队伍。
霍松声给了靖北军第二次生命,他延续了戚家风骨,传承了靖北军的战魂,他不可能放弃。
可是到了今天,靖北军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靖北军。兴衰荣辱,还有十万将士与他共同承担。
霍松声可以为了自己拒绝赵渊,但他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剥夺边境十万将士存在的权利。
赵渊太狠了,也太有耐心了。他用十年时间为霍松声打造一个空中楼阁,然后将霍松声架在上面。
那个空中楼阁是靖北军,断了他退路的也是靖北军。
赵渊向霍松声露出胜利的微笑。谁让霍松声执着呢,谁让他情深呢,如果他自私一点,不为那十万人考虑,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怎么样,朕这赏赐你可还满意啊?”赵渊问道。
霍松声张了张嘴,竟是哑口无言。
他鲜少流露出无助的神情,但这个当下他确实有片刻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是已经死掉十年的靖北军,一边是还在溯望原等他的靖北军,他们共同撕扯着霍松声,逼他做一个决定,是要放弃曾经,还是抛弃现在。
进退两难中,殿前传来一声轻笑。
霍松声看过去,见林霰微侧着身,同他道了一声恭喜。
林霰说:“恭喜将军。”
霍松声只觉浑身一阵冰凉,仿佛被寒风打了个对穿。
赵渊也笑了起来:“看样子,你们在西海相处的不错?”
“在西海仰仗将军照拂,臣才得以全须全尾的回来,本想说回到长陵请将军来府上做客,今日一看,该是我向将军讨酒吃了。”
林霰改口很快,左一声将军,右一声将军。殿上群臣才反应过来,纷纷向霍松声表示祝贺,恭喜他封将授勋。
赵渊正式宣布:“传朕旨意,即日起,改靖北军为镇北军,封霍松声为镇北大将军。松声啊,将军府你自己挑,选好了址告诉芳若,别同朕客气。”
霍松声封了将,却根本笑不出来,一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地砖寒凉入肺腑,霍松声咬碎一口银牙才说出一句:“臣,谢主隆恩。”
赵渊目的已经达成,手一挥,让大臣们都散了。
身边人影匆匆,霍松声叩首良久才缓缓起身。
殿内人几乎都走光了,霍松声落在最后,出门时见到一个红衣小太监小跑向林霰,同他耳语了句什么,然后林霰回头看了一眼。
霍松声连前进的力气都被抽干,无能与惭愧齐齐涌上,叫他不敢看林霰的眼睛。
谁知林霰压根不是看他,那人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人。
霍松声只好走过去,客套地问:“林大人不走吗?”
林霰给他让开一条路:“将军先走,下官与厂公讲几句话。”
霍松声眉头一紧,秦芳若为得文书一路对他们穷追不舍,派来的刺客皆被聆语楼灭口,他此时找林霰,只怕来者不善。
宫中人多眼杂不便多说,霍松声只得点头:“待我备好酒席,请大人赏脸。”
霍松声在宫中一贯目中无人,除了皇帝,碰上皇子大臣顶多点头示意,今儿倒是出奇,对林霰挺到位的行了个拱手礼。
小太监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想了想,看来升官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德行。
林霰没等太久,秦芳若将皇帝送走便赶过来。
作为东厂的主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陪着皇帝走过大半生的红人,秦芳若倒无几分官威,反而常年笑脸示人,显得慈眉善目。
林霰刚刚提拔翰林院掌事,按律吏部要对他的身份重新核实登记,再行入册。这虽然是吏部的事儿,实际干活的却是东厂,秦芳若与林霰约定时间,请他明日来东厂一趟,有许多文书需要准备和确认。
林霰十分客气:“此事厂公着人告知我便是了,何须亲自来讲。”
秦芳若说:“大人年轻有为,咱家来混个眼熟,兴许日后还要劳烦大人帮衬一二。”
“厂公说笑了。”广垣宫外除了值守的太监与侍卫就剩他们俩人,林霰与秦芳若边走边说,“我初入宫城,还有许多地方要向厂公讨教。”
“讨教不敢当,咱家是奴才,就是为主子爷儿们做事的。”秦芳若说,“不过大人找我是找对了,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别的不说,哪个主子爱吃什么,哪个门通向哪间房,我可是一清二楚。”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秦芳若一直将林霰送到宫门外。
“厂公请回吧。”林霰说。
秦芳若亲自为林霰提帘,扶他上车,站在马车底下仰脸看他:“林大人可要好好保重,皇上如此器重大人,我们来日方长呢。”
林霰莞尔:“一定。”
秦芳若放下车帘,双手拢于袖中,面带三分笑意:“不过大人……”
林霰推开窗户:“厂公请讲。”
秦芳若半掀着眼:“青云之路难登,大人,别太大意了。”
“哦。”林霰神色淡淡,仿佛事不关己,“我只知西海浪急,厂公,当心翻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