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松声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除了爹娘之外，还有一个不可缺少的人。
霍松声和戚庭霜从小一起长大，他会写的第一个名字不是“霍松声”，而是“戚庭霜”。那些磕磕绊绊一起长大的岁月里，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是互看不顺眼的冤家，也是可以毫不犹豫交托后背的挚友。
他们出生在冬天。
靖北王戚时靖和南林侯霍城年少相识，一起打过仗，交过心，过命的交情。
霍城的父亲霍霖还在世时位及首辅，权倾朝野，膝下一儿一女，女儿林雪吟是故友之女，友人离世后，留下襁褓婴儿，霍霖便将林雪吟收留入府，待如亲女。
戚时靖和霍城认识得早，自然也认得他的妹妹。后来戚时靖迎娶林雪吟，戚霍两家更是结了一层姻亲，关系甚笃。
戚庭霜是靖北王的第二个孩子。
林雪吟几乎与霍城的妻子赵玥同时有了身孕，太医一起来看得诊，甚至断言林雪吟怀的是女胎，赵玥怀的是男胎。两家人关系本就很好，当即便约定下来，若是刚好生下一男一女便结成亲家，亲上加亲。
林雪吟和赵玥终日形影不离，一道看出听戏、一道散步、一道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服，一道想孩子的名字。
戚庭霜和霍松声生于冬日，那阵时常落雨，从赵玥寝居的窗子能看见侯府一片松林和桐树。风吹雨过，拂动桐叶，沾染松针，他们的名字便这样得来。
松声涛涛，桐语凄凄。
所有人都以为林雪吟会生下一个女儿，包括皇帝赵渊。
靖北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不能再有一个儿子。
从清晨到黄昏，林雪吟生了整整一天。
那天是皇帝寿诞，举国同庆，长陵宫大摆筵席。
靖北王小儿子出世的消息传入宫中时，赵渊刚刚端起酒杯，正要与群臣共饮。
赵渊的笑意凝在脸上。
大喜的日子，满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赵渊停顿半晌，骤然大笑出声，朝臣纷纷恭贺靖北王再得麟儿。
可就在第二天，长陵城中突然流传起一句卦象。
据说王妃生产时一名江湖术士途经王府，驻足片刻，朝着“靖北王府”门额念道：“真龙降世，兴国运，大吉。”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大历。
长陵未置一词。
然而一年之后，当靖北王准备带着妻儿离开长陵，返回漠北之时，当朝皇帝赵渊以稚子年幼，不宜长途奔波为由，将靖北王的小儿子戚庭霜强行扣在了长陵。
这一扣，就是十六年。
戚庭霜没能跟着父母兄长回到家乡，他被寄养在南林侯府，嘱托给了父亲最信任的兄弟。
他与霍松声仅仅只差一天出生，人生却大不相同。
霍松声是皇帝亲外甥，正经的皇亲国戚，戚庭霜自出生便沦为皇权的牺牲品，如笼中之鸟，毫无自由可言。
长陵城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戚庭霜，那些不怀好意的、带着侮辱与嘲笑的声音充斥在戚庭霜人生的前十七年里。
霍城和赵玥极尽所能的保护他，侯府养恩深重，他们在戚庭霜本该昏暗的人生里撑起了一片天，让他能够自在长大。
小的时候霍松声并不懂这些，小孩子的天地太狭小了，只能看见父母的爱毫不吝啬地分给了另一个人。所以霍松声不喜欢戚庭霜，讨厌他，俩人成天打架，闹得不可开交。等吵完了，闹完了，到了晚上，霍松声又要抱着个枕头去找戚庭霜，一边讨厌他，一边要跟他一起睡。
俩人性格很是不同，霍松声从小骄纵，受不了一点委屈，爱生气，但气性不长，往往转眼便忘了。戚庭霜性格更傲一点，也更直接，他在霍松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中练就了不跟他一般见识的功夫，所以通常不会生气，可若是霍松声真的把他惹毛了，动手都是轻的，他真生气的时候根本不理霍松声，就晾着他，一气就要气好久。
在霍松声的印象里，戚庭霜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哪怕他时常被自己搅得不耐烦，但真的和他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次大概是他们九岁那年，事情的起因霍松声已经忘记了，大概又是父母偏心那点事儿，霍松声只记得自己跟戚庭霜大吵了一架，然后指着家里大门让他滚出侯府。
霍松声喊完自己就跑了，回到房间气鼓鼓坐在他们的床上，抱着胳膊独自生闷气。
俩人几乎日日要吵架，次数多了霍松声也就没当回事，还以为和以前一样，过不了半天就能和好。霍松声在房里睡了个午觉，夏天热得很，还想着下午要镇点果子跟戚庭霜一起吃。
爹把他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霍松声还在梦里。
小孩儿睡得一头汗，迷瞪瞪地揉眼睛：“爹？”
霍城皱着眉问他：“庭霜没跟你在一块？”
“什么在一块……”霍松声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困倦地说，“戚桐语怎么还不来睡午觉？”
吴伯急匆匆地赶到门口，着急道：“侯爷，都找了，没见着二公子。”
戚庭霜打小比霍松声靠谱，不会做出格的事。一个时辰前他独自出府，下人看见了，但没拦着。平日里他总跟霍松声在后门那条街上玩，不会走远，到了点就知道回家，所以一般没人管着他们。
近日天热，戚庭霜身上生了些痱子，又红又痒。赵玥约了宫中太医，原本午后要来给戚庭霜看看的，顺便开点药。
这事赵玥提前就跟戚庭霜说过，庭霜虽然年少但很懂事，按理说不会忘记赵玥的吩咐。赵玥在房中左右等不到人，让下人去叫。下人想起二公子独自出门还没回来，便上后街找人，午后正热的时候，街巷里空空荡荡哪有人影。
下人心里一慌，将与侯府相邻的两条街都找了一遍，仍旧没有发现戚庭霜的身影。
难道二公子已经回去了？
下人又跑回侯府，不敢怠慢，将事情告知吴伯，几个人又在府中找了一圈，就这样惊动了霍城。
霍城看重戚庭霜如同看重自己的亲儿子，命吴伯先在府中找着，自己上霍松声那看一眼。那俩小子整天形影不离，若是一道消失多半是出门玩了，若是只有一个不见了……
霍城铁青着一张脸，瞪着霍松声：“你又跟庭霜吵架了？”
霍松声挺怕他爹，被瞪的一缩脖子，心虚的没敢讲话。
霍城松开他家臭小子，凶道：“我找到庭霜再收拾你！”
霍城风风火火的走了，霍松声跳下床，逮着吴伯问：“戚桐语不在家？”
“是啊。”吴伯说，“可别出什么事。”
吴伯说完也走了，霍松声睡意全无，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是他把人气走的。
霍松声穿上衣服鞋子，也想跟着一起去找人，可家里大人让他别添乱。
赵玥焦急地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朝街口望一望。
霍松声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大气都不敢出，盼着他爹快把戚桐语带回来。
从白天等到黑夜，霍城背着戚庭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霍松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没吱声，他看见戚桐语在他爹背上睡着了。
戚庭霜养在侯府，过的是精贵日子，漂漂亮亮一个公子哥，平日里穿的用的都是最好，他爱干净，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从来不见狼狈。
这是第一次，霍松声见到戚庭霜灰头土脸的样子，明显是跟人动过手，脸上挂了彩，脖子不知被什么人抓出了几道血印子。
霍松声气炸了快，他再跟戚庭霜吵架，俩人打的再凶，他都没把戚庭霜弄成这样过。
霍城给戚庭霜送回房间，大夫早就喊来了，忙去给他看伤。
赵玥小声问霍城怎么回事，是谁给他们孩子搞成这样。
长陵城里有关戚庭霜的风言风语从他出生就没断过，世家权贵将他视作皇权棋子，久而久之，那些眼高手低的公子王孙自然轻视于他。戚庭霜有南林侯府护着，本就招人眼红，平时出门霍松声跟着，想落井下石都找不着机会，好容易他落了单，那还不得趁机折辱一番。
他们比戚庭霜年岁稍大，个头也高，三五成群地堵着人，笑话他是不是被侯府赶出来了。
戚庭霜一开始没想理他们，可那些人刺不到戚庭霜便越说越过分，说他是南林侯府的累赘，受他牵连，霍家近年在皇上那儿愈发不受待见。还说他是靖北王放弃的孩子，爹不要娘不养，这长陵城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捏死他。
霍城找到戚庭霜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小河边。
月亮高悬，偌大长陵城进入午夜也空寂下来。
戚庭霜抱着腿，头顶着自己的膝盖，听见霍城喊他也没回头。
什么都不必问，看见戚庭霜这一身，再看他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霍城背起戚庭霜，背上的小孩很安静，直到霍城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漫过后颈，他才知道有的小孩连哭都没有声音。
霍城停住脚，微微侧一点头，他这一生杀伐决断没什么柔情，只有在孩子面前才偶尔流露出一点温和。
“庭霜。”霍城缓缓说道，“你爹是大历第一道防线，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但这不代表他不爱你。”
皎白的月辉照着前路，夜风拂动树影。
霍城说：“我们都很爱你，所以庭霜啊，你要好好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