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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258 2025-08-28 08:35:42

长陵在这夜忽然下起了大雪。

第二天天不亮,林霰便起床洗漱。

一言在外守门,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先生,怎么起来了?”

林霰正在束腰带,黑色宽腰带刚好勾勒出一把窄腰:“我去上朝。”

一言眉头一皱:“皇上不是特别关照过,准许您这几日在家休养吗?”

“没事,我扛得住。”林霰说。

林霰态度坚决,一言劝不动,只得听从吩咐去备车。

长陵风雪飘摇,寒意刺骨,林霰上朝都抱着暖炉没有撒手,皇帝来了,一眼见着他,眉毛都差点竖起来:“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林霰站在左起第一个位置,那里离皇帝最近,他说道:“臣身体并无大碍,劳陛下费心。”

赵渊叹了口气,对秦芳若使了个眼色,要他搬把椅子过来给林霰坐。

朝堂之上除了皇帝以外,还没有哪个臣子能得如此恩典。一时间,大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渊冷着脸喝斥一声:“大殿禁止喧哗,尔等成何体统!”

老皇帝喊起嗓子来威吓之色尽显,广垣宫霎时安静下来,百官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渊冷冷逡巡一遭,借机说道:“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背地里都议论了些什么。朕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朝局安稳,如今林卿已得正名,若再让朕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从谁开始传的,朕要谁的脑袋。”

林霰既然能从北镇抚司出来,说明东厂查过他的来历,并无蹊跷。而从皇帝回护的举动和接二连三的特例,更是证明林霰身份不同寻常。

长陵朝堂弄权纷争不断,见风使舵的官员也不少,赵渊话讲完,群臣对林霰立马换了一个态度。

赵渊终于满意,转而关心起请神节的进度。

林霰被关了一天,又在家里睡了一天,请神节的进展没有一直在跟,这话是问赵珩。

赵珩昨日以林霰之名问开运钱庄借了钱,如今手头宽裕,比前段时间有底气多了。他列了几个重头给皇帝听,皇帝点点头,夸他做的不错。

“还有,前来祝祷的僧侣已从各地出发,但今年雪灾盛行,往长陵路程遥远,他们能不能在请神节前赶到还未可知。”赵珩说。

赵渊听罢,立即否决:“那不行,僧侣祝祷是请神节头等大事,让他们快马加鞭,必须在请神节前抵达长陵。”

赵珩微微一顿,张口像是想说几句,最终还是作罢,只点头应下了。

赵渊甩着佛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道:“今年来祝祷的僧人名册在谁手上?”

祝祷邀请由礼部拟好,统一向大历各大寺庙发出,收到名单后也是交由礼部留存。

礼部尚书说道:“臣这里有。”

赵渊“嗯”了声,让他下了朝先别走,说着看了林霰一眼:“林卿也留一步。”

等退了朝,官员们结伴离开,大殿上仅剩下林霰与礼部尚书两位朝臣。

礼部尚书将名册随身携带,当即呈给赵渊,赵渊展开看了一眼,问道:“今年回澜寺报人了吗?”

礼部的名单林霰看过,确认无误后签的批复令,礼部是拿了他的红批才知会手下去各大寺庙请人的。

林霰回答道:“回陛下,回澜寺今年报了三位僧侣。”

赵渊问:“都有谁?”

林霰微微一顿,抬起眼:“皇上是想问送上来的名单里有没有一位叫‘了渡’的师傅。”

赵渊把册子往旁边一撂:“有吗?”

林霰点头说:“有。”

赵渊看着林霰:“名册是你批的,你应当知道了渡是何人吧。”

长陵宫有个离宫修行的皇子,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

林霰不答反问:“皇上不打算让晏清王爷回宫么。”

赵渊将手中珠串放下:“你入宫晚,许多事情不知情。冉儿从小与朕不亲,大了之后更是不服管束,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竟跑去出家,沦为长陵笑柄。”

林霰宽解说:“父子之间血脉相承,怎会有不亲的。想来是王爷口舌不快,不会哄陛下开心。”

赵渊“嗯”了声:“当初朕器重他,将国本大事尽数交到他手上,可他却做出许多叫朕伤心之事。你说,他在此时回来,是瞅准了眼下宫中无人吗?”

这话林霰不敢随便接,皇储相关,议论上一句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赵渊看穿他的顾虑,让他放心:“林卿在朕这里,知无不言,朕不会怪罪。”

林霰停顿片刻,才出声道:“兴许王爷只是离宫日久,思念自己的父亲。”

皇家只有臣子,何来父子。

林霰这句话倒让赵渊有久别的动容,长陵里待久了,血肉是冷的,父子之间都能算计来去,思念是什么东西,更是不得而知。

赵渊神色微动。

林霰说:“臣相信,赵氏儿女不会断送父辈打下的江山,江山就在那里,无论交到谁手上,都是赵氏的天下。”

赵渊安静半晌,忽然挥手屏退左右。

广垣宫只剩下林霰和赵渊两个,赵渊问道:“若朕把江山交给你呢?”

四周静得令人胆寒。

林霰撩起朝服,双膝一曲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回答:“皇上,臣姓林,不姓赵。”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赵渊浑浊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又问了一句:“尉迟骁已经核实你的身份,朕随时可以让你改姓归赵。”

林霰微低着头,面对权力诱惑毫不改色,他毫无波澜地说:“臣顶着林氏名号于世二十八年,即便陛下信任,也难以取信天下百姓。不得民心者,终究难入赵氏正统。为保天下安稳,臣甘愿一世为臣,辅佐明君。”

赵渊定定看着林霰:“你不要做皇帝?”

林霰缓缓抬起头,坦言道:“至高宝座,臣若说不想,那是假话。只是赵氏天下在前,臣私心在后。都是赵氏子孙,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好一个赵氏天下,赵渊一生到头就奔着这句话而去。

宫中红墙白雪掩映,林霰红色官服外套着白色大氅,和景很相衬。

他撑着伞,刚走出广垣宫,后面就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往广垣宫的方向跑。林霰抬起伞,仰头看了看天,这场雪来的并不突然,北方已经连续下了快十天的大雪了,灾情严重。

每到饥荒雪灾,民间就容易兴起祸事流言,今年也不例外。

赵渊最忌讳这些,地方呈上来的救灾折子堆积成山,他将河长明喊到身边,央求他为自己算卦。

河长明连算三卦,卦象都不太好。

赵渊问:“那怎么办?”

河长明说:“灾祸横行,不宜兴祀。”

赵渊抚着胡子沉默半晌,下令说:“请神节先放一放,将林霰喊回来。”

大历这个冬天不太好过,十里八乡都受了灾,连长陵都没有幸免。

人在天灾面前很渺小,赵渊找来林霰,让他负责处理以长陵为中心周边几座城镇的灾情。

这种时候官员要亲自上阵,皇家要出人,也要出力,军队什么的都要下场。

赵渊想到霍松声:“正好松声这段时间清闲,给他找点事情做。”

长陵里的那些官员懒散惯了,在皇帝的庇护下,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贪图享受,不知民间疾苦,真遇上灾情了一个二个都是缩头乌龟,推三阻四,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痛,就是不肯去帮忙。

真正不舒服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长陵下面的佰侨乡受灾严重,林霰马不停蹄带人往那边赶。

翰林学生全出动了,有的骑着马,马匹不够的便徒步。

林霰跟周旦夕和李为坐在车里,三人人手一本奏章,正在看佰侨乡呈上来的灾情书。

奏章垒在一起还挺高的,林霰看东西很快,抓住重点就换下一本,已经差不多将情况了解清楚。

佰侨乡位于长陵北面,山多人多,受长陵的经济辐射很小,那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很苦。昨夜一场暴风雪,许多百姓自建的住房被大雪压垮,有人被埋,而且山上堆积的大雪压断了山石,将来去的路全部堵死,救灾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只能等死。

大雪封山封路,运粮车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太慢了。

林霰在车内坐的心焦,跳下车,未在雪地里走几步靴子便湿了。

李为担忧地望着前路:“这个速度,我们明天都不一定能到佰侨乡。”

“我们盐还够吗。”林霰走前向朝廷要了两车盐,这雪下个不停,还在往上积,路那么远,朝廷往下救灾,盐必不可少,能匀出来两车给他已是不易。

“只剩半车了,我们连三分之一的路都没走到。”周旦夕刚刚清点过。

林霰说:“盐不够就自己铲,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今天夜里必须要到佰侨。”

林霰不坐车了,单手拿着锹,在队伍最前面帮着一起开道,清理出来一些放行一段,仍然走得缓慢。

一言在前面帮忙,留下符尘照顾林霰,符尘不让他动手,急得团团转:“先生,你别添乱了,去车上坐着。”

学生们都在劝说,林霰摆摆手:“别管我。”

他固执起来没人说得动,林霰闷在毛领里面咳嗽,嗓子眼儿都是血腥气。

朝廷派来的军队大概午后终于追上了他们,带队的是霍松声。

霍松声穿着重甲,坐在马上,头发被白雪覆了一层,他四下里看了一圈,抓了个人问:“你们大人呢?”

学生给霍松声指了个方向,霍松声张望半晌,到处乱糟糟的,他没看到人。

赵渊借了支皇家羽林军给霍松声,让他随意使唤。霍松声命人下马,拿工具的拿工具,训练有素的军人确实比书生有力,铲雪道霍松声太有经验了,溯望原的冬天无法避免要下大雪,都是霍松声亲自带人开的道。

春信也跟着一块来了,有他们在,翰林院的文官们都放了心。

林霰听到队伍后面的动静,架着铁锹直起身,正看见霍松声朝他走过来。

俩人昨天不欢而散,今天在这种场合见面,许多话都不方便说。

霍松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截过他手里的锹:“你上车等着吧。”

林霰状态不好,他最怕冷,昨天还发了烧,手也痛,根本不能在底下受冻。

他咳嗽两声,在外面待久了声音嘶哑:“来了多少人?”

霍松声皱着眉:“八百。”

这个人数算多了,林霰点点头:“佰侨乡受灾百姓至少有三千人,山道被落石堵住了,运粮车进不去。”

“先清理山道吧,实在不行我们人力运上去,不会让物资到不了前线。”霍松声说。

林霰稍微安心一点。

一部分士兵从后面追上来,麻利开始干活,霍松声也弯下腰,用力一铲,开辟一点道路。

霍松声拍拍林霰的腿:“让让。”

林霰往旁边站了一步:“你……”

“我干活了。”

霍松声被飞起的雪花呛了一嗓子,偏头躲了躲。

林霰发现他露在外面的一截儿脖子很红,非常红。

“松声,”林霰把他拽起来,“你脖子怎么了?”

林霰看清了,霍松声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子,他一路骑马过来受了风,还有的地方充了血,看起来很吓人。

霍松声挡住他要碰的手:“你别碰。”

林霰堪堪止住:“怎么弄的?”

“过敏了吧。”霍松声歪头蹭了一下,“没事,你上车去吧,别在这添乱。”

林霰抿住唇,停顿一会才说:“符尧也来了,晚点让他帮你看看。”

霍松声专心铲雪去了,不跟他讲话。

林霰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开了。

春信在后面指挥着,一转身差点撞上林霰:“哎,先生,当心!”

林霰身上脏兮兮的,有雪有泥,但气质出尘,人堆里站着依然出挑。

来往的士兵都抬头看他,春信砸两下铁锹:“干你们的活,瞎瞄什么!”

林霰将春信拉到一边:“春信,松声的脖子是怎么弄的?”

春信还当林霰要说什么:“那个啊,他昨天晚上出去喝酒,吃花生吃的,过敏。”

满江货船上,林霰曾听霍松声提起过自己现在花生过敏。

林霰说:“他看起来挺严重的,请过大夫了吗?”

“没事儿,两三天就消下去了,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是痒,昨天晚上给他抹了药了。”

林霰面色发沉,霍松声跑出去喝酒也是因为他,明知自己过敏还吃花生是故意找罪受,多半也是因为他。

林霰回到车上,四肢冻的麻木,坐了好一会儿才缓和。

周旦夕拿来奏章跟他讨论,问他灾民该如何安置。

林霰打起精神:“等到了佰侨乡之后,我们要分一部分人解救受困灾民,还要一部分人负责安顿灾民,我们人手和赈济粮都不够,还需要有人和长陵对接,确保后续粮草跟上。天寒地冻,想要降低伤亡,必须要有避难处,确保人人都有容身之处地。对于受伤灾民,能就地医治的尽量不要挪动,万不得已再往外运人,雪还在下,过了一天路上不知是什么情况,留在原地是最稳妥的方法。”

周旦夕一一记下。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绝不可掉以轻心。”林霰说,“若伤亡人数过多的,一定要及时清理,杜绝疫情发生。”

林霰的担心不无道理,周旦夕高中后一直待在翰林,这是第一次下乡救灾,听得多看得多,记得也多。

周旦夕合上奏章,头一回对林霰这么客气:“大人,受教了。”

有军队坐镇,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上许多。

按照林霰的计划,他们能在深夜到达佰侨乡。

李为探路回来:“大人,我们要上山了。”

雪地山路难行,他们要尽可能卸重,确保运粮车通行。

林霰手中的纸灯笼随风乱摆,他找到霍松声,从身上摸出一块糕点给他。

霍松声咬下手套,修长手指被雪水泡的红肿破皮,看上去就很痛。

林霰递一副干净手套给他:“休息一会。”

霍松声走到一旁,靠坐在山前一块石头上吃东西:“你今天喝药了吗?”

“喝了。”林霰没有闲着,返回车上将自己的水囊取来。

霍松声拧开灌了两口,估算进度:“待会我去前面看看情况,如果不行,我让人炸山。”

炸山是最坏最坏的打算,因为山上不仅有雪,还有石头,随意炸山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林霰相信他的判断:“你尽管做,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他是这次行动的主要官员,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林霰负责。

霍松声扯动嘴角:“我做的决定为什么要你承担后果?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着,你管好自己的人。”

这话说着还带了情绪,林霰想和霍松声谈谈,于是说:“松声,我们聊一下。”

霍松声吃饱喝足,将水囊还给林霰:“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救人要紧。”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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