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99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793 2025-08-28 08:35:42

第二天,林霰入宫觐见,将佰侨乡的情况向赵渊禀报一通,赵渊对大历雪灾虽说算不上不闻不问,但也不至于非常上心,他全身心都扑在请神节上,又让河长明算了一下日子,几乎不听林霰所言。

散了朝,林霰独自走在人后,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

“林大人。”叫住林霰的太监长得面熟,常在御前伺候。

林霰顿住脚:“公公有何事?”

太监说:“大人,厂公有请,还请大人赏个脸面。”

林霰眼波一转,垂眸看人时显得十分冷淡:“哦,公公带路吧。”

秦芳若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陪了皇上近三十年,不仅侍奉赵渊起居,而且独揽东厂大权,他在宫中势力极大,势盛时连赵安邈都要逊色三分,虽说在人前左右逢源,其实这宫里的人他大多数都没放在眼里,像林霰这种几次三番受了威胁还无视他的,确实是许久不见了。

作为掌印太监,秦芳若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但为了方便伺候皇上,他一般都住在宫里,内廷特别为秦芳若设了一间直房,离赵渊的寝宫很近,里头修的气派宽敞,侍奉打扫的太监宫女人数快赶上广垣宫,足可见秦芳若之地位。

林霰到那儿的时候,秦芳若立在一棵树下,那树梢上悬挂一只纯金鸟笼,笼里是一只花色极正的鹦鹉。

秦芳若正在逗鸟,听见动静回头,登时堆了满脸笑容:“哟,咱家瞧瞧是谁来了。”

“厂公。”林霰客客气气尊他一声,目光被鸟吸引过去。

秦芳若手中一把鸟食,胳膊一抬,尽数给了林霰:“大人喜欢?”

林霰饶有兴致地喂起鸟来,漫不经心道:“少时家中养过八哥,鸟雀吵闹,独居时倒显热闹。”

秦芳若大方极了:“大人若是喜欢,待会就将它提回去。”

林霰手指被鹦鹉啄着:“下官怎好夺厂公所爱?”

秦芳若一张白面透粉,他搭上林霰的手腕,将他往房里带:“大人若是过意不去,不如想想手中有何东西是可与咱家交换的。”

进了屋,门一关上,屋内去了大半亮光。

林霰看了一圈,发现秦芳若这住处虽然富丽堂皇,但阴冷得很,明明离广垣宫那么近,这么好的日头这里却不见阳光,荫蔽冷清,像是住在阴沟里。

赵渊擅长给个甜枣打一巴掌,他将秦芳若安置在身旁,给他权利,却借着这不见天日的住宅时时刻刻敲打他,你秦芳若只不过是依附于朕、仰仗朕之华彩的一条狗罢了。

林霰不喜欢这个地方,阴冷的让他浑身不适。

秦芳若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亲手递到林霰面前:“怎么样,大人想起来了吗。”

林霰撑着额角,看起来不太舒服:“厂公,下官近日身子不爽,头脑着实不太清醒,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赠与厂公。”

秦芳若放下茶盏:“大人再仔细想想?”

林霰微挑起眼:“不如厂公直接告诉下官,想要什么,下官看看能不能送得起。”

阴暗屋子里连目光都显得森然,秦芳若对上林霰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大人,有句话咱家不知当说不当说。”

“厂公不妨直言。”

秦芳若端起势子:“咱家在皇上身边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装聋作哑才是保命之道。”

“哦。”林霰淡淡应道,“厂公指教的是,下官也极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秦芳若眉梢抬起,冷声说:“大人,这是何意啊。”

林霰右手上的吊绳拿掉了,手腕一圈缠着白纱,他轻轻按着自己的右手腕,慢慢往上捋到泛青的指尖,意有所指道:“下官伤了手后才知道,人身上每一个部件儿都极重要,缺一不可。”

秦芳若那张笑脸不知何时隐没在黑暗中,他身后有脚步响动,缓缓走出几名黑衣暗卫。

“大人,去过东厂么。”

林霰连眼睛都没抬:“未曾,北镇抚司倒是待过一日。”

“咱家盼着大人永远不知东厂是何模样,否则以大人这身子骨,怕是进得去,出不来。”

林霰仍不紧不慢摆弄自己的手指:“下官胆小,若是吓出毛病,手一抖,露了什么东西给皇上……”

黑衣暗卫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正站在林霰面前。

“啧。”林霰厌恶地皱起眉,冷淡的眼睛微微斜着,“挡着光了。”

秦芳若隐在人后,太监尖细的声音听起来扭曲阴狠:“林大人,你让咱家很难办啊。”

林霰侧过身,几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厂公,下官出身寒微,从不欠债,自然也不喜欢别人欠我。想往下谈可以,先把账结清。”

秦芳若拨开暗卫走到明处:“林大人的账想怎么算?”

林霰说:“等价交换,下官绝不占厂公半点便宜。”

秦芳若胸口起伏着,幅度明显增大。

屋内安静须臾,林霰淡定自若地看着秦芳若,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秦芳若找不到杨钦,更害怕林霰手里的文书流落出去,而这正好是林霰的筹码。

半晌,秦芳若先笑了一声:“那大人看好了。”

话音方落,他猛地抓过身后一名暗卫的手,将其按在桌上,就按在林霰面前。

林霰端起面前漂浮着雾气的热茶,揭开盖儿,赶了赶面上嫩绿的茶叶。

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但听一声凄厉惨叫,秦芳若硬生生剁掉了那人一只手。

鲜血喷溅而出,满桌子都是,林霰袖口沾上几滴。

秦芳若丢下匕首:“轮到大人了。”

林霰喝掉整整一盏茶,然后才缓缓从前襟里拿出一张泛黄陈旧的纸,压在了杯子下面。

他站起身,毕恭毕敬对秦芳若行了个拱手礼,说道:“这是回礼。”

秦芳若伸手去拿。

“哎。”林霰挡住他,“厂公,下官不喜欢血腥味。”

秦芳若皮笑肉不笑,对暗卫说:“还不去开门通风。”

门开了,大片光透进来。

林霰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风,撤回手,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秦芳若没拦他,也没追他。从杯子底下拿到纸,打开一看,竟是那份文书的手抄件。

秦芳若眼角狠狠抽动两下,将纸窝成一团。

“还真是世道不同,什么人都敢骑在咱家脖子上!”秦芳若怒火中烧,招来锦衣卫,“给咱家日夜盯紧林霰,东西就在他手上,咱家还不信了,东厂连个病秧子都对付不了!”

·

北方天灾,南方人祸,这个冬天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唯有长陵仿佛与世隔绝,里外一片祥和,半点风声都没漏进广垣宫。

然而局面在此时进一步失控,南方乱战升级,三十万无家可归的流民在与军队抗争见血后,对朝廷的怨恨到达顶峰,纷纷揭竿而起,仅用三天就占领了南方州巡抚的府邸,并将泉州知府斩首示众。

赵珩看完南部来信,冷笑一声:“闹成这样,南林侯那边什么动静?”

事已至此,不惊动军部是不可能的,现在南方驻军的统帅是开朝四将之一的公孙武,他虽没接到长陵意旨,但以大局为重,南方军早已下场。赵渊对军权的掌控极重,无诏出兵是死罪,只要没有皇帝的令,公孙武就不能动。而他们一旦动了,那就相当于造反。

“公孙武已经举兵,南林侯前天就到了泉州,今天却不见踪影,极有可能是往长陵来了。”百里航说。

一切都在赵珩预料之中,他即刻下令:“如此甚好,只要看到霍城露头,立刻通知吴东军动手。另外,本王府上那三万精兵,让他们随时待命。”

“王爷,你是要……”

“只是以防万一。”赵珩说道,“总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霍城本事通天,真让他进了长陵,父皇面前他能说的就太多了。”

如果按赵珩计划进行,不光南方暴乱能被掩盖,霍城和公孙武联合南方军造反的罪名也能成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中间有哪一步失手,他必须留条后路保命。赵珩府上三万精兵,再加上大理寺的人手,只要他能控制广垣宫,拿到羽林军兵符,这个长陵就是他说了算。

“上回让你送给秦芳若的鸟,他收了吗?”赵珩突然问道。

百里航回说:“收了,听说很喜欢。”

赵珩点点头:“走,随本王去探探他的口风。”

霍松声抱着胳膊立在墙角,见赵珩从府中离开便跟上去,一直跟到秦芳若在宫外的宅子。

他抬眼看了看门头上的“秦”字,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林府,霍松声翻墙下来,看林霰房门敞着,像是在等他。

林霰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

霍松声走到他面前:“赵珩去找秦芳若了。”

“赵珩做的事瞒得过皇上,瞒不过东厂,他去找秦芳若是情理之中。”

“你觉得秦芳若会帮赵珩吗?”

“不好说。”林霰手里捏着一张字条和一枚精致的小木夹子,他从座位上起身,“秦芳若依附皇权而生,不会轻易让自己置于险境。是跟着赵珩赌一把,还是受制于我,看他怎么选了。”

林霰撩开珠玉帘,书桌背后的窗头上挂了根绳子,绳上用小夹子夹了一排半指宽的字条,被烛火照得很亮。

霍松声跟过来:“即便他选你,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秦芳若老奸巨猾,又管着东厂,手黑起来赵珩都不一定比得过他。”

“我有数。”林霰将手中纸条夹在绳上,“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字条上密密麻麻写的是南方暴乱的事,霍松声凑近看了会,声音擦过林霰的耳朵:“我爹到泉州了?”

距离南方暴乱已经过去多日,赵珩封锁了泉州送往长陵的所有消息,泉州流民八万,南方六州少说三十万,大规模动乱致使大历南部的农工商全部停滞,内战不息,事态严重,南方军统领公孙武举兵镇压,南林侯霍城连夜率府兵赶赴泉州稳定局面。

南方事端由赵珩挑起,却是林霰暗中促成。

上次在南林和霍城单独谈话的那个晚上,林霰曾隐晦地暗示过,或许有朝一日有需要霍城襄助的地方。当时霍城并未表态,显然是不愿做林霰的棋子。

如今林霰将霍城架了出来,硬是逼着没有兵权的霍城出手,霍城只消一想就该猜到是林霰在背后搞鬼,恐怕对他的厌恶比之前更大了。

林霰背对着霍松声,抬高手想要抚平纸条上的折痕,可痕迹在那里就在那里了,如同戚庭霜珠玉在前,如今的林霰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从前了。

手举的有些难受,林霰缓缓放下来:“现在泉州局势紧张,霍伯伯手无兵权,想要平息乱局还得依靠公孙武。”

“公孙武也没有调兵权。”大历调兵权由中央统一管控,霍松声说,“这次必须先斩后奏了。”

大历将领没有自主调兵和出兵权,一切号令都要等皇城批复才能发下。可战场不等人,大难当前,又有几个将领为等一道皇令,弃百姓生命于不顾?南方与长陵消息断绝,走到这一步早在林霰意料之中,或者说,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内,更是有意为之。

林霰谨慎地拉紧嘴唇,说道:“松声,你知道的,我的手段并不光明。”

他语气如常,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霍松声从侧面看了看他,捉着林霰的腰将他转过来,在那双没来得及收回情绪的眼睛里窥见了三两分忐忑与不安。

霍城虽已无兵权,但他毕竟是朝中重臣,老侯爷地位摆在那儿,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南方的乱局谁说都没有霍城说管用,他也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跟赵珩撕破脸的人。霍松声知道,若非不得已,林霰绝不会将心思动到霍家上来,只是能做这件事的人,除了霍城,没有更好的人选。

“没人指责你算计谁,我不是说了,我乐意被你利用,被你利用我心里高兴。庭霜,别有负担,如果我们对你有用,你尽管用就是。”

霍松声最怕林霰将他撇在外面,什么都不让他知道,也不让他插手。他想帮林霰,不仅是为了林霰,也为了故去的戚时靖夫妇和戚庭晔,更是为了牺牲的十万靖北军。

“我相信如果我爹知道真相,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林霰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搭上霍松声的手腕,握住了他的手:“我不会伤害霍伯伯,你信我。”

霍松声五指扣住林霰,抓着他的手抬到唇边亲了亲,说道:“放手去做,我们都在。”

林霰对着霍松声点了点头。

·

东厂

尉迟骁一袭布衣鬼魅般钻入内室,他脚上穿着草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秦芳若倚在榻上假寐,左右两侧各跪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他们正低着头,恭敬地给秦芳若锤着腿。

尉迟骁带信赶到:“厂公,锦衣卫探子来报,南方军有异动。”

秦芳若闭着眼睛:“军部异动,你直接禀报皇上就是,还来跟我说做什么。倒是林霰那边,我让你盯着林府,查清他身边暗卫出自何处,你办的怎么样了?”

林霰现在是悬在秦芳若心头的一块心病,锦衣卫正经查他就已经两次,一无所获不说,反而更加证实他是皇子。包括他身边的暗卫,其实早在林霰去南林的时候,锦衣卫就发现了暗卫的存在,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和林霰毫无破绽的身份不同,这些暗卫根本查探不出任何线索,他们就好像不存在于这个江湖,没有身份,没有姓名,甚至没有痕迹。

尉迟骁并未带刀,却习惯抱着刀的动作,他虚虚环着双臂:“厂公,北镇抚司查了几轮都没有消息,这样的暗卫让我想到近年来江湖风头极盛的杀手组织聆语楼。”

秦芳若“嘶”了一声,腿被锤痛了。

少年惊惧地停下来,连连道歉。

秦芳若让少年闭嘴,转而问尉迟骁:“咱家记得三年前你曾主动联系过聆语楼楼主,想要将聆语楼暗卫收编入锦衣卫,但被他拒绝了。”

“是有这么回事。”尉迟骁说。

三年前聆语楼在江湖横空出世,这群暗卫行踪不定,行事极其干净,号称什么活都接,赏金要的又出奇得高。东厂注意到聆语楼不算稀奇,聆语楼本就招摇,而且东厂有过不少几次收编民间暗卫的先例,就当作是培养势力和安插眼线,当时尉迟骁对聆语楼很感兴趣,费了很大功夫才辗转联系上聆语楼的一个头目,请他向聆语楼楼主转达东厂的邀约。

“聆语楼自称不跟皇家合作,我看也不然,后来他们不是接了大公主的活,要去杀林霰,还是钱给够了……”说到这里,尉迟骁猛然一顿,“聆语楼接下的任务,几乎都是一次成功,即便第一次不成,第二次也基本能结掉。聆语楼失手的次数,这几年屈指可数,林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他是怎么一次又一次逃过聆语楼的追击的?”

秦芳若脸色一沉:“你方才说,怀疑在林霰身边贴身保护的暗卫出自聆语楼?”

尉迟骁恍若如梦初醒:“如果林霰也是聆语楼的人呢?!如果说林霰也出自聆语楼,那他的身份就要两说了。这世上能够伪造一个人的身份而没有半点痕迹的,只有东厂和聆语楼。”

秦芳若甩开腿边两个少年坐了起来,宽大的裤管顺着他白胖的小腿垂了下去,秦芳若静默片刻,问道:“林霰从西海离开后去了南林?”

尉迟骁点头:“对,我们跟去南林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

“你觉得林霰身边跟着的那个刀疤脸,是锦衣卫的对手吗?”

尉迟骁思索道:“单打或一打二有胜算,一对多困难。”

秦芳若挥了挥手,让少年退下,等人走掉,门关上,他才问尉迟骁:“如果是霍松声呢?”

尉迟骁瞳孔骤缩。

秦芳若撑着榻边站了起来,嘴边咂摸着几个字。

尉迟骁听得后脊发凉。

秦芳若喃喃道:“他先下赵安邈,再登图岛,手握十年前运粮文书,如今又把赵冉弄了回来……”

秦芳若颊边冒起冷汗,正当他为自己的想法大惊失色时,一道敲门声响,是刚刚被赶走的少年去而复返。

少年战战兢兢,磕巴地说:“厂、厂公……方才有人让奴才给您传句话,说、说只要您不知军部异动,就能拿到想要的东、东西。”

一股寒风卷了进来,秦芳若狠狠打了一个战栗。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十七场风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