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的力道不算轻,他对霍松声一贯温和,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霍松声的时候失去了自制力。
事实上,早在遇到霍松声的那一天,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有这样的失控,他知道无法避免,只能尽力让这一天来得晚一些。
林霰料事如神,终归是在霍松声身上栽了跟头,这天确实比他料想得更早。
霍松声在海边待得久,皮肤被风吹的干燥开裂,熏过热气后的皮肉很脆弱,在林霰的动作间很容易留下痕迹。
林霰的手指间沾上了水,于是顺势往下,沿着霍松声的喉结捋过他的脖颈:“将军曾经问过我,知不知道草原上最凶猛的狼是如何猎杀自己的猎物。”
霍松声舔了舔嘴唇,并未觉得被冒犯,也不生气,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轻易原谅了林霰不算友好的举动,闻言也只是好脾气地挑起眉。
林霰继续往下说:“我也想问问将军,如果猎物自投罗网,狼会不会如将军所说的那样,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霍松声的脖子被林霰按出了一道红痕,还不知死活的朝林霰笑,说道:“不会啊,我刚刚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霰按在霍松声锁骨上方那一块软肉上,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霍松声不太舒服的哼了一声,但是没有反抗。
林霰像是因为这一声才回过神,猛然把手放开。
霍松声摸着脖子站起身,湿淋淋的水珠滚在皮肤上,他毫不设防,也毫不在意的将自己暴露于林霰的视线下:“衣服拿给我。”
林霰侧开脸,将衣服递给他。
霍松声跨出木桶,白色净衣抖开便披在身上:“你躲什么。”
霍松声心情不错,觉得林霰今天的气色非常好,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最好的一次,透着薄薄一层血色,这让他看起来有了情感与情绪,不再像一尊没有起伏的雕像。
霍松声没有擦掉身上的水,衣服穿上去就晕湿了,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后背,没一会儿便露出皮肉来。
林霰原本没有看他,余光瞥见后便无法忽略了,他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在手腕上,被霍松声弄湿的绑带,从架上取了一条干燥的布巾。
“擦擦。”
霍松声没接,走到外室,一个澡洗的口干舌燥,他靠在桌子边倒水喝。
林霰追出来,伸手在地龙前探了探温。好在屋内暖和,不至于着凉。
“我一会儿要回营地,你跟我一起吗?”霍松声问。
林霰绕到他身后,摊开手中的布巾裹住霍松声潮湿的头发,用力搓了搓,吸干水分:“晚点再说吧,你先睡觉。”
霍松声微微向后仰着头,像个习惯被伺候的大少爷:“我不困。”
他刚从战场下来,精神上仍处在一种兴奋的状态,可话音刚落,便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林霰一顿,那样你来我往的试探和相持过后,这个房间里盘桓着的滚烫的热潮都随着霍松声这个哈欠烟消云散。林霰甚至从鼻间发出一个非常短促的笑声,这很少见。
“你笑什么。”霍松声自己都笑了,“怎么回事啊,有这么好笑吗。”
“嗯,不好笑。”林霰很顺从霍松声说的话,与方才判若两人。他很快把霍松声的头发擦干了,不紧不慢地说,“海寇的事情不急,杨钦已经去处理了,你先好好休息。”
霍松声想了想,觉得也是,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只管冲锋陷阵,至于之后的扫尾善后问罪,那都不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那是官府的事。
头发擦得差不多,霍松声坐那伸了个懒腰。
林霰催促他:“上床去。”
霍松声爬上床,将自己摔在枕头上,挨着床才迟钝的觉出累,疲倦丝丝缕缕透过他每一寸血肉卷过来,不肯放松的精神也因着屋内恬淡的熏香缓缓松懈。
连日作战绷紧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的释放,霍松声眼皮打架,突然就不想动了,困得厉害。
林霰将屋内的纱帘全部拉了起来,光线昏暗下来。
霍松声嘟囔着:“你不走吧?”
“你睡吧,我稍后去找杨钦。”林霰说。
霍松声眯开一条眼缝,朝林霰招了招手:“来。”
林霰走过去,还没挨到床边,霍松声一胳膊箍住他的腰,把林霰拉到床上。
“将军!”
霍松声像在军营里练兵蛋子那样,用腿剪住林霰不让动:“干什么,别乱动。”
林霰推着霍松声的手:“将军,放开我。”
“放你干什么去,你不也一夜没睡?”霍松声连他的手一起抓住,“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还想不想好了?”
林霰有些气喘,挣扎几下将脸上的血色都快弄没了:“我去隔壁,这不合规矩。”
霍松声就朝着林霰脖子那儿笑,热气全糊上去:“你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大姑娘都没你规矩多,老古板。”
“将军身份尊贵,我……”
“嘘。”霍松声一说话,声音连着温度一并从林霰脖子传感到耳朵,“你非要讲规矩,那我今天就给你立个规矩。”
霍松声把腿放下来,摸到被子提上来盖在他身上,自己隔着被子将人捆着:“你既然叫我一声‘将军’,就该知道在前线都是我说了算,指哪打哪,我让往东不能往西,我让你睡你不能跑。”
林霰胳膊肘顶着霍松声的肚子,劲儿还不肯松,牙关咬的紧紧的,抗议地叫:“……霍松声,你无赖!”
“对,我就是。”霍松声拍拍林霰的腰,“收收,骨头顶的我怪疼的。”
再强硬的动作和语言都没这个“疼”字管用,林霰内心挣扎没挣扎霍松声不知道,反正看上去是老实了,不拿手顶着他了。
霍松声奖励般又拍了他一下,说道:“我看你可疑,但是哪里可疑又说不上来,所以我得看着你。”
林霰浑身僵硬:“将军疑心病太重了!”
霍松声对林霰外露的情绪喜闻乐见,觉得他有人气儿,有热度:“随你说,你最好别让我逮到破绽,若叫我发现你又想使坏,我饶不了你。”
林霰紧抿着唇,不想搭理霍松声。
霍松声又打了个哈欠:“你要是听话呢,我就对你好一点,你那病我听谢逸说了,并非没有希望,说来巧了,我曾从我老爹那得来一面铜镜,那镜子乃六味子所铸,兴许能查到根源。你呢,将我哄好了,我高兴了就帮你问一问,你这条小命也许就保住了。”
“所以你老实点,别打歪主意,有事要先问过我。”霍松声极其霸道,“现在命令你睡觉,眼睛闭上。”
霍松声料定林霰不会乖乖配合,话说完便拿手罩在林霰眼睛上。
房间安静下来,霍松声打了一天仗,精神疲惫,热水澡洗的熏熏然,没多久手便垂下来,睡熟了。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霰都没有过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听着霍松声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膛起伏的频率。
林霰似乎毫无睡意,他轻轻将霍松声的手从身上拿开,展开被子将人盖住。
大将军睡觉很老实,睡着倒不显凶了,看起来反而有点无辜。
林霰缓缓转了个身,黑暗中目光不错地盯着霍松声的睡颜。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下床,在架子上摸到霍松声挂在那里的剑。
长剑覆满萧杀之气,它见过太多血,杀过很多人。
林霰毫无征兆地抖了一抖,似乎是被剑气冲撞,然后他的手落在剑柄那枚挂坠上。
屋内暖热,霜花挂坠却带着凉意。
林霰细细摸了摸,抬起来,透过它去看自己破碎的面容。
挂坠像是一面镜子,里面现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林霰看了他半晌,随即不堪其辱般用力合上了剑鞘。
·
霍松声睡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
他还没睁眼,手先往前一摸,扑了个空。
霍松声掀了被子爬起来,不仅床上是空的,房里也是空的。
大将军的起床气这么多年不但没缓解,反而愈发收不住。
霍松声抓了外衣,边穿边往外走,气势汹汹的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结果门一推,冷清清的院落中,林霰独坐石桌,手里捏着一枚锦囊,正对着那东西发呆。
听见声音,林霰动了一下,速速将锦囊收了起来。
“你干嘛呢?”霍松声几步走到跟前,“大冷天屋里不待,坐外面吹风?”
林霰愣了愣,说道:“我睡醒了,出来喂鸟。”
“喂鸟喂鸟,这么喜欢鸟,我送你一只行不行。”
霍松声的脾气发的莫名,林霰却也不怵,顺着毛往下撸,点头说:“好的,我想养一只八哥。”
这是前天连猫都不想养的人,为了哄人什么话都讲的出来。
霍松声被八哥玩弄的血泪史还没有释怀,忍不住皱眉:“八哥有什么好养的,养黄鹂多好,还能给你唱小曲儿。”
“嗯,也行。”
霍松声满意一点,脾气也下去不少。
他刚要拽人回屋,那边陈泰平匆匆来找林霰,说杨大人已经将活捉的海寇全部带了回来,就押在狱司,问林霰可要去看看。
若不是霍松声绑着林霰不让走,他早上便要随杨钦一道去营地的。
林霰点点头:“劳烦大人稍等片刻,我回屋换件衣服。”
林霰换上深色官服,将头发全部束起,戴好发冠,如玉般的面庞瞧起来有几分威赫。
霍松声目不转睛盯着人看,他这几天一有机会就这会这样看林霰,看他的骨相和身形。
霍松声将氅衣搭在林霰肩上,笑着说:“病秧子,我发觉你穿翰林官服还挺好看的。”
林霰十分客气:“将军谬赞。”
俩人一道出了门,陈泰平安排了车马侯在府外,带他们去岷州城狱司。
因为战事,岷州街道上许多店面都关着门,早前战胜的消息传来,才不过半日,隐隐就有回春之景。
这些年霍松声见过太多战争了,漠北的子民常年忍受战乱,夜不出户,许多年不见繁荣。如今他看着正重新焕发新机的海滨之城,不禁也感慨起来:“百姓的生命力真顽强,月前我刚到岷州还是一派死寂。”
林霰挑开窗纱一角,向外看去:“百姓是国之根本,不要小瞧这些微小力量,他们能兴国,亦能衰国。”
想要动摇一个国家的根基,必然要先动摇这个国家的子民。
这些年河长明的声势在民间愈发扩大就是这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百姓认同,这个国家的君主才能走得远,这个朝代才能立得住。
霍松声趴在窗沿上,见有百姓剪好寿贴,贴在门前。
“过两日是皇上寿诞,宫中又要大肆兴办。”霍松声露出鄙夷的神色,“这一出国库又不知该拨去多少白银,可怜我边关将士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
战乱之地的百姓刚刚死里逃生,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他们的君主还在贪图享乐。
天子不知民间疾苦,这是最大的忌讳。国家法度不向着自己的国民,是气尽的象征。
这一派祥和的表层之下,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使大厦倾倒。
“这就是现实。”林霰拉下窗纱,遮挡住霍松声的视线不让他再看,“这就是我们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