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云。”
竹简上用刀刻了两个字,每一笔划都用了极大的力。
霍松声捏着那窄窄一根竹片,面色冷然。
林霰问道:“写了什么。”
霍松声把竹片给他。
林霰看了一眼,缓缓念了一句诗来:“北风扫落庭前雪,初云化雾原上月。”
一言不明就里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月光倾落,竹简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在掌心。
林霰说:“先帝在时,大历藩王割据,内乱不止,回讫勾结北方藩王,大举入侵中原,并在辽州一带驻兵一年之久。当时大历无可用之兵,年仅十七岁的戚时靖以八千兵力对阵回讫四万铁骑,将其横扫,戚时靖一战封神,史称‘燎原之战’。此战后,先帝封戚时靖骁骑大将军,赐长陵将军府,并在府门上亲自提下这句诗,以示皇恩。”
林霰缓缓垂下目光,微凉指尖轻抚着竹简上的刻痕。
“长陵将军府在戚时靖封王后更名为靖北王府,老王爷感念先皇隆恩,特在府上修建一座初云台,用来拜祭先皇及戚家列祖列宗。”霍松声脸色惨白,喘不过气般扯了扯衣领,模样竟有些无法遮掩的难受,“呵,他们可真会恶心人。”
“十年前戚家出事后,皇上命人查封了靖北王府,王府荒废多年,又被皇上视作禁地,不会有人前往。”
霍松声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去靖北王府。”
靖北王府位于长陵北部,戚家兵败后,王府被皇家查封,这一带被划作禁地,皇上还专门命人在王府两侧砌起高墙,将路封死,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霍松声很久没有来了,上次还是砌墙那天,他就站在街边,从清晨到日暮,眼睁睁看着一块块砖瓦将王府彻底封存,直到再也看不见。
一言飞身踏上高墙,确定这里没人之后,返回来接林霰过去。
墙下灰尘四起,王府大门经过十年风雨早已破败的不成样子,曾经明艳的朱红色已经褪色成灰,门匾也被摘下,这确实只是一座废弃的宅院而已了。
霍松声来过王府无数次,把这里当家一样撒野,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
可当他站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之中,竟有片刻茫然,这四顾皆是旧色的府邸,与他仍旧鲜活的记忆大相径庭。
他走过干涸的池塘,积灰的廊亭,看着断裂的枯木倒在脚下,回忆打碎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几乎让他痛不欲生。
初云台就在前面,那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王府被封时也不免遭到砸毁。
一言点起一根火折子,见台上,脚下,尽是断裂的牌位,仅有一块仍完好地置于桌上,正是先帝灵位。
林霰从地上捡起几块碎裂的牌位,吹了吹上面的浮灰,轻放于桌案之上。
他目色沉沉,从进来王府后就没有开口说过话。
霍松声把散乱的牌位全部归置整齐,用袖口擦掉脏污,等最后一块擦拭干净,他一伸手,将先帝灵位拿了下来。
“十年前封王府都没人敢动的灵位,谁又敢想,这里面藏匿着罪证?”
灵位的底座掉了下来,霍松声按住牌位背面,轻轻将薄薄一块木片滑开。
一叠白色绢布露了出来。
绢布裹着一支卷轴,底下还压了一封信。
霍松声正要将卷轴取出,忽然背后一道劲风袭来!
一只闪着寒光的铁钩堪堪擦过霍松声的侧脸,正中卷轴。
林霰目色一沉,暗夜中飘浮着一根极细的银丝,他想都没想,伸手就攥住了它。
霍松声喊道:“小心!”
林霰长袖一甩,藏于袖中的匕首滑到手中,他利落将银丝挑断。
初云台外,数十个黑衣人飞身而下!
“他们想抢卷轴!”
一言挡在霍松声和林霰面前:“先走!”
霍松声点头带林霰先走,王府内院被毁的不成样子,地上许多碍事的物件,杂草也多。
到了分岔路口,林霰抓住想往左走的霍松声:“这边。”
他扣着霍松声的手腕,黑夜中方向感极强。
王府乃先帝所赐,为防歹人入侵,当年修建时用的都是上好材料,院落门墙防腐防撞,十年过去仍然十分坚固。
后门锁着,霍松声不由分说抬脚踹门,他身上带伤,这一下没把门踹开不说,后背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叫他腿下一软。
“松声!”
林霰往霍松声后背一摸,摸到一手湿滑。
霍松声眼前黑得厉害,听声音也像隔了几重山。他看向林霰,那道模糊的轮廓让他心口发涨。
“砰”的一声,后门被踹开了。
刀光剑影刺痛霍松声的眼睛,他根本来不及有反应,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本能,他环住林霰,扑倒他,抱着滚了一圈。
那剑扑了个空,霍松声拿走林霰手里的匕首,翻过身,一匕首扎进黑衣人的眉心。
烫人的血喷洒出来,霍松声竟还有心思替林霰挡了一下脸。
黑衣人倒在地上。
林霰先坐起来,低头看霍松声的状况:“你怎么样?”
霍松声把匕首往旁边一丢:“死不了。”
林霰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大公主身负禁令还不忘将它取走,想来十分重要。她知道东西在我们手中,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们入宫参加今天的晚宴。”
霍松声喘着粗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入宫。”
天色既白。
早起的嬷嬷靠坐在门边,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锤双腿。
青石板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一个年轻丫鬟走出来,手臂上搭着一件冬衣:“嬷嬷,今年冬天来得真早。”
丫鬟把衣服披在嬷嬷身上:“还有两个月便到年关了,也不知王爷今年回不回来。”
嬷嬷叹了口气:“从前我在这里等着,总盼望王爷早点回来,一晃三年过去,我倒希望他不回来了,可等门已经成了习惯。”
丫鬟不懂嬷嬷的意思:“嬷嬷,长陵是王爷的家,这里有他的家人,您为什么不希望他回来?”
嬷嬷看着起了白霜的长路,长叹一口气说:“冷啊,再也没有比这皇城更冷的地方了。”
丫鬟沉默了。
天地似乎都是灰色。
青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两道模糊身影。
嬷嬷揉了揉眼睛:“那是谁啊?”
丫鬟循声望去,忽然站了起来:“小侯爷!是小侯爷来了!”
·了无宫
“碧喜。”霍松声半身探入小厨房,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帮我煮点暖身的汤,少放些姜,一会送到房里来。”
被称作“碧喜”的婢女同霍松声应当很熟,闻言嗔怪了句:“主子,姜汤少放姜就不暖身了。”
霍松声“嘻嘻”两声:“那你给想想办法?”
碧喜从架上取来晒干的红枣:“我只能多放些枣子了。”
霍松声点头同意,念叨着,枣子好,枣子补气血。
碧喜无奈地朝他背影笑了笑。
霍松声走入门庭,刚巧碰上林霰,那人刚洗干净手,正边擦手边往房里去。
见到霍松声,林霰停了下来,问他说:“去哪里了?”
天冷,霍松声换掉了一身血气的脏衣服,穿着舒适,手挺不讲究地揣在袖口里:“找吃的去了,赶紧进屋,外面好冷。”
屋内点了地龙,林霰被霍松声赶回房里,坐在地龙边,探着手烤火。
那指节在冷天里冻狠了,暖了半晌才褪下红色。
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霍松声翻阅卷轴的声音。
后来霍松声把卷轴一扔,“啪”的一声打破沉寂。
林霰看他一眼,霍松声皱着眉头,白着脸一副想吐吐不出来的样子。
林霰这才起身,给霍松声倒了杯水,问道:“信里写的什么?”
“燕康这些年买春的详细记载,还有一封忏悔录,在他侮辱了李暮锦之后写的。”
林霰点点头。
霍松声看向边上的卷轴:“你知道卷轴里写了什么吗?”
林霰说:“我猜不到。”
林霰神色坦荡,霍松声盯着他看了几许,手指轻叩在桌上:“这是足以颠覆整个长陵局势的东西。”
林霰“哦”了一声,尚未开口,嬷嬷端着两份枣茶走了进来。
“小侯爷,林大人。”
了无宫许久不见来客,吃食供应不足,这些红枣绿茶都是往日里剩下的。
嬷嬷过意不去道:“招待不周,两位见谅。”
“不会。”霍松声笑着接过茶,先低头闻了闻。
“没放姜。”嬷嬷的语气里带着些宠爱,“小侯爷说不要姜,碧喜就往茶里添了些黄酒,不多,暖身足够了。”
“碧喜有心了。”霍松声说着,把茶给林霰递了过去。
俩人换下的染着血污的衣服就搭在屏风上,嬷嬷拿去清洗:“小侯爷,那你们聊,我去把衣服泡上。”
“好。”霍松声说,“谢谢嬷嬷。”
嬷嬷贴心的为他们关上房门。
房里暖烘烘的,林霰抱着茶,他似乎很喜欢热乎乎的东西,霍松声发现他总爱捧着热茶杯,有时烫烫手心,有时贴贴手背:“将军说入宫,原来是来了无宫。”
霍松声扬起眉:“你知道这?”
“有所耳闻。”林霰说道,“当年的长陵二皇子赵冉受‘晏清’二字封号,可谓前无古人,后来他剃发出家,毅然与皇室断绝关系,亦是后无来者。”
“曾经的广陵宫金碧辉煌,来客络绎不绝,不过三年,广陵宫改名了无宫,连寝殿也显得萧条。”霍松声环顾殿内布景,“我与二表兄自幼交好,这里的嬷嬷宫女也与我相熟。了无宫沉寂多年,安邈猜不到我们会来这里。我们可以在此处修整一番,待晚宴开席再入座。”
林霰应了声,低头抿了口红枣茶。
霍松声看他喝茶,这次倒是没挑剔,给了就喝了。
碧喜把红枣煮得很烂,喝口茶能吃到枣肉,林霰咀嚼的动作不算快,侧脸的骨肉配合着缓慢地动,霍松声看得入神,直到林霰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霍松声掩耳盗铃似地清了清嗓子,他的脏衣拿去洗了,衣服里夹带的东西都放在屏风旁的小几上,其中还有一支卷轴。
他把东西拿过来,摊开在林霰眼前:“这是那日你拿给春信的西海海战卷宗。卷宗上不仅记录了当年海战的经过,还详细记载了船只损毁情况。”
卷轴有几处被霍松声用朱笔圈了出来,林霰垂眼去看。
霍松声说:“杜隐丞共为西海送去十五艘战船,海战结束后,十五艘战船均有不同程度的毁损,其中有三艘被海寇击沉,八艘毁损严重,无法再投入战船场。战后工部曾派官员前去勘验,发现这些战船船身上多处有折断痕迹,而大多折断都发生在船体材料火焊处。”
“一艘船需要用不同材料做火焊拼接,为了保证船体稳固,拼接所需材料必须质量上乘,以免在战斗中受敌人攻击造成船只解体。”
霍松声点了点头,翻到画着战船构造图纸的那一页:“再就是战船首部,这里也是损坏最严重的地方。”
“船首是战船的核心,它的设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防撞。两军在海上交战,坚固的船首不仅可以保证船体安全,还能作为攻击的利器。”林霰指向图纸,“还有龙骨,龙骨于船只,如同脊柱于人,它连接着船头至船尾,是船只的定海针。可杜隐丞造的船,龙骨短而窄,根本起不到承接作用,也就是说,敌人的船一撞过来,我们的战船即会散架。”
“十万两白银造出这等劣质战船,杜隐丞是吃着西海战士的血走到今天的。”霍松声声音发紧,“工部不乏能工巧匠,这些疑点连你我都能看出一二,朝廷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觉。”
林霰把喝光的茶盏搁在桌上:“将军知道这份卷轴出自何处吗。”
霍松声敏感地抬起眼:“不是兰台吗?”
“是兰台不假。”林霰说,“大历朝大小战役按律由兰台长记述,皇帝审阅,加盖玉玺后交由兰台封存,以备后世查阅。可将军手中这份,并无玉玺红印。”
霍松声翻到卷轴最后,果真没有皇帝宝印!
“卷轴确实封存在兰台,只不过,它是封存在兰台的陈龛之中。”
陈龛!
那是兰台专门存放废旧书简的地方!
兰台编史往往不会一稿通过,兰台长编一稿,经由翰林院长一审,内阁首辅二审,这二位审阅通过后才会送到御前,皇帝最终批红加印。而这三个人但凡有一人给出文稿不过的指示,退回修改的废稿便会统一存放于陈龛中。废稿一般在陈龛中保存十年,每年到期的废稿皆由兰台长一并销毁处理。废稿创建的年份、三稿审阅人、最终处置人,皆有文书记录,以免出现疏漏和差错。
霍松声立刻反应过来,问道:“这份史料是被谁打下来的?”
“我在查看卷轴审阅人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林霰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年的兰台长完成记述后,文稿并没有经过翰林院长,而是直接送到首辅大人手中,没有批红没有驳退,章有良亲自把它收进了兰台陈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