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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3024 2025-08-28 08:35:42

两日后,佰侨乡灾情趋于稳定,后面来接应的官员也到了场,林霰和霍松声暂先回朝。

刚入城,他们便碰上了一支僧人车队。

按照惯例,请神节前来祝祷的僧人到达长陵后,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巡城游行。

一条很长的露天梵经车,僧人们整整齐齐站在上面,有的手持念珠,有的转经筒,穿着代表各家寺庙的袈裟或僧衣,念着不同的佛语。

林霰打着瞌睡被念醒,挑窗朝外看了看,街上人太多了,他们被堵了个正着。

霍松声骑在马上,车队带头的是个掌事太监,认得他,客客气气地说,巡城车队要先走。

霍松声懒得跟他们争,让了条路出来。

车队半天才走完,霍松声在里头瞧见了赵冉。

林霰本该入宫述职的,赵渊听说他在佰侨乡大病了一场,准许他第二天早朝再进宫。

霍松声送林霰回了家,自己跑不了,先去趟兵部,将羽林军临时调遣令还回去,紧跟着就去广垣宫见了赵渊。

赵渊心情不错,拉着河长明下棋,根本没心思听霍松声讲话,好半天才发现这儿还跪了个人。

霍松声不急也不躁,安安静静地等着,等赵渊想起来他了,问他话,便言简意赅地答。

赵渊跟河长明下完这盘,抬了下手,换霍松声上来。

舅甥俩偶尔一起下棋,霍松声陪的专心,哪一步该走,哪一步该让,算的明明白白。

赵渊有一搭没一搭说:“你跟林卿还合得来吗?”

霍松声侧面回答:“林大人心思细腻,松声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让你跟着他,也是磨磨你的性子,做事不可太过鲁莽。”赵渊说。

霍松声点头称是。

赵渊将秦芳若叫来:“朕那只山参你放哪儿了,给林霰送过去,补补身子。”

说着也问了嘴霍松声:“你想要什么,朕也赏你。”

霍松声想了想,倒也挺认真求了点东西:“前些日子遇上宸王表哥,没有好酒招待他,松声心里过意不去。陛下这里有好酒么,送松声一罐?”

赵渊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霍松声:“你和宸王喝酒?”

霍松声迟疑着点了点头。

赵渊盯了霍松声半晌,让秦芳若找罐酒,以霍松声的名义送给宸王。

霍松声谢过皇上,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霍松声回到侯府,先洗了个热水澡,佰侨乡没条件,他都好多天没洗澡了,难受的要命。

洗完人都精神点,他随意扎了个头发先去了趟公主府看望赵韵书,顺便蹭个午饭。

时韫又吵闹着要见林霰,之前霍松声安抚他随口答应的话,再不履行这舅舅都没威信了。

赵韵书松了口:“你带他去吧,我晚点去林府接他。”

“你去林府不方便吧,我让林霰来侯府,你晚上过来,正好我们一起吃个饭。”

霍松声带着时韫回了家,让下人去林府传个信,请林霰来家里喝酒。

当初霍松声封将欠下的酒,终于找机会补上。

林霰来得很快,不顾霍松声的借口,当真提了俩酒坛子上门。

霍松声看他单手拎了两坛,怕他拎不动,忙过去接:“怎么一个人抱这么多啊,一言呢,也不知道帮你。”

林霰笑吟吟的:“他去栓马车了,我等不及先过来。”

眉眼间一副殷切模样看的霍松声一怔。

大将军是个急色鬼,被心上人一个眼神看的忍不住,抓过林霰的手,随便推开一间房,进去便将人顶在了门板上,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林霰原本还在笑,被霍松声生吞剖腹的架势弄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小声“嗯”了一声,气喘吁吁地偏开头:“我喘不上气了。”

霍松声粗粝的指腹抚过林霰的唇:“你的嘴巴要多亲亲,颜色才会好看。”

林霰常年生病,嘴唇惨白的,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空房间里架着一张梳妆台,上头不知放着谁的胭脂,还没拆封。

霍松声起了坏心思,把酒搁桌上,推着林霰肩膀把他推到梳妆台边,架起他的腿把他抱上去。

林霰不明就里看着霍松声,唇齿微微张着:“做什么?”

霍松声不要脸地笑,勾起林霰的下巴,手指不知何时蹭上一层艳丽脂膏:“给你调点气色。”

林霰还没反应过来,霍松声的手已经抹了上来。

“……松声!”林霰唇间弥漫开梅兰香气,意识到霍松声在做什么,他恼羞成怒的红了脸,推了霍松声一下,“你胡闹有个底线!”

霍松声强硬箍着林霰的脖子,目色沉沉盯着他泛红的嘴唇,哑声道:“别动。”

林霰根本躲不开霍松声,脸和耳朵一起发烫,半晌,霍松声终于放过他。

林霰一抬手想抹嘴,霍松声按住他:“别擦,好看。”

霍松声怎么舍得真强迫林霰,他没往重了抹,就是给林霰的嘴唇润了一点浅淡的红。

霍松声把桌上镜子拿过来,让林霰看看:“你自己瞧。”

林霰一双眼带了愠色,不想看,不高兴的把头扭向一边:“你总是这么随心所欲。”

“生气啦?”霍松声觉得林霰这样很可爱,也很少见,他凑上去香了他一口,哄道,“以后不这么玩了,走,带你去见个人。”

林霰又被他从桌上拉下来,边走边问:“谁来了吗?”

霍松声不回他,等到了小院,刚进去,一个半大小孩儿正在草丛边扒雪玩。

林霰眼睛微微睁大:“时韫……”

时韫喜欢林霰仿佛是一种本能,见到他便跑过来。

小孩儿还记得上回见面,林霰生了病,开口便问:“林叔叔,你的病好了吗?”

林霰点点头。

时韫笑着说:“没有说谎,你嘴巴红红的。”

“……”

霍松声在一旁憋笑。

林霰瞥了他一眼,蹲在时韫面前:“小世子,你娘呢?”

“娘亲说晚上来接我,让我好好跟着先生。”

林霰没想到会见到时韫,也很惊喜,一整个下午都非常放松。

他教折纸老虎,陪他削木头小人,院子里有雪,霍松声过来和他们一起堆雪球。

时韫玩的满身是汗,霍松声把他赶回房间,让他们玩点高雅的。

林霰将纸铺在桌面上,研好墨,把时韫抱在腿上陪他练字。

小孩儿字写的歪歪扭扭,不像是从小练过。

林霰惊讶地问:“娘亲没给你请先生吗?”

时韫说:“请了,但娘亲说,我只做想做的事。”

林霰顿了顿:“那小世子现在想练字吗?”

时韫思索一会,点头说:“想林叔叔教我!”

霍松声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天色将晚,他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家里来了个小孩儿,多少得顾及一点。

门敞着,林霰怀里坐了个热乎乎的小人,一点儿也不冷。

他很有耐心地带时韫练字,偶尔用手握着他的小手。

时韫孩子心性,写两个字便觉得无趣,偏偏林霰叫他一个字来来回回地写好多遍。

时韫说:“林叔叔,好累啊。”

林霰勾唇笑笑:“练字就是这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时韫抬起头,看着林霰:“叔叔的字是谁教的?”

“先生教的。”林霰说,“但是我大哥陪我练的。”

“叔叔的哥哥吗?”

“嗯。”林霰目光柔和,浑然不觉有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我的哥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对自己要求也很高,一个字可以来来回回练上千遍,直到满意为止。”

时韫满脸崇敬:“哇,上千遍……”

林霰视线垂落,手放在时韫头上摸了摸:“不止是练字,骑马、射箭,他样样都是拔尖。我大哥十七岁那年带兵打仗,箭穿十三里,削下敌人半个脑袋,一战成名。时韫,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教你射箭。”

时韫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就见林霰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又说:“忘了,我如今怕是射不了箭了,让舅舅教你。”

时韫又有点失望,撅起嘴:“叔叔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失望的表情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时韫从林霰身上跳了下去,高兴地喊:“娘!”

林霰猛地抬头,从头到脚一片僵硬。

赵韵书一脸空白站在门外,瞳仁颤动。

时韫歪着头:“娘,你为什么不理我?”

赵韵书这才看向时韫,她看了时韫一眼,又看了看林霰的背影,想起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赵韵书深吸一口气,问时韫:“玩得开心吗?”

时韫快活的找不到北,说了好多遍,林叔叔什么都会,他好喜欢林叔叔。

赵韵书指尖都在打颤,拍拍时韫的屁股:“不喜欢舅舅了?”

“也喜欢,但那不一样。”

赵韵书说:“舅舅在厨房给你做好吃的,你还不去看看?”

时韫想了想,自己确实冷落了舅舅,小孩儿怕他舅在厨房偷偷吃醋,忙不迭走了。

赵韵书扶了下门框,跃过门槛,来到林霰身后。

冬日傍晚天空很灰,屋里早早点了灯。

赵韵书捡起桌上的纸,掂在手里,看上面歪七扭八的字。

“时韫自幼养在我身边,我只叫他做高兴的事,读书写字,练剑骑马,他若不喜欢便不让他学,我希望他没有负担,没有忧愁的活着。”赵韵书的声音很轻,唯恐惊动了什么人,“长陵常有人说我将时韫养歪了,没有他父亲一半出色,可我知道,如果他父亲还在,也一定更想看见时韫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林霰鼻息一抖。

赵韵书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先生,你说呢?”

林霰逃避般闭上眼睛,沙哑道:“公主……”

赵韵书哀伤地问:“你叫我什么?”

林霰张了张嘴。

赵韵书等待半晌,到最后也没听见林霰的回答。

沉默如死寂蔓延开来。

赵韵书一点点红了眼睛,不死心般重复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霰冷硬的心防差点因这句毁于一旦,他咬紧了牙关,才将所有话封死在口中。

“你……”

赵韵书突然过来拉林霰的胳膊,可林霰堪堪转过身,任那只手擦着衣角而过。

赵韵书指尖泛起剧烈地颤抖,她突然感受到了林霰的决绝。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和全然拒绝的姿态那么伤人,可赵韵书却在林霰侧身的刹那,透过那层天衣无缝的皮囊,窥见一重又一重用枷锁堆砌的高山。

无数身影与林霰重合起来,他们手持长戟刀剑,身上是纵深不一的伤口与淋漓的血。

风雪将他们的躯壳掩埋,又让他们在这道瘦弱的背影中重生。

赵韵书在这一刻理解了林霰的抗拒。

有人独自奔赴尸山血海,也有人要从尸山血海中开出一条清明的路。

那是他未尽的使命。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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