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维斯仰头, 靠在刑架上喘息。他手脚尽数被捆缚，蛇尾低垂，鳞片多处外翻, 作战服撕裂了，小腹中?了弹，正汩汩朝外渗血。
满室尽是?血腥味。
在沉重的?喘-息里, 房门开启, 脚步声由远及近。赫塔维斯没抬眼，一双皮鞋最终停在他眼前，权杖跟着跺了跺地。
“真叫我惊喜。”
湾鳄尾巴朝前伸展，粗粝的?菱形鳞甲很快就抵到小腹弹口处, 用力一碾。
赫塔维斯生生咽下了闷哼。
“我的?耐心很有?限。”湾鳄若有?所思, “说说看吧副长，你是?什么时候叛变的?？”
赫塔维斯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阿尔瓦罗眸色幽深。
赛伦·万是?他的?学生, 鲜少举荐谁, 今天竟然亲自推荐了赫塔维斯，并商议给予曙光塔权限。市政正当用人之际, 阿尔瓦罗自然是?要?来看看的?。除此之外，他也想亲眼见证蜂鸟被迫供认的?全过程。
只是?没想到, 临近塔时, 前线急报猝然而至。
湾鳄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此前德拉克一直被关押着, 逆生为什么要?在今晚突然来这么一出？带棕熊战前对峙的?目的?只可能是?逼市政高?层现身——是?特意选定?了赛伦·万？
赛伦·万应该正在曙光塔, 审核那只蜂……
阿尔瓦罗当机立断, 朝曙光塔赶去。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在伊甸园时, 已经?有?人冒充护士混入，曙光塔就一定?安全无虞吗？蜂鸟身上一定?背负着大秘密，对逆生至关重要?, 才值得逆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劫狱。
阿尔瓦罗赶至塔周时，激光破损区域已在，他心脏重重一沉。
……来晚了？
然而透过钢化玻璃豁口，DNA螺旋状的?高?塔中?，有?什么人自内层环状走廊间迅速奔行而过。阿尔瓦罗认出了蛇的?尾巴，确定?了对方彼时正身处第七层。
“你太年轻，沉不住气。”湾鳄说，“权限才刚到手而已，以为干扰监控装装样子，就能蒙混过关？未免太自负了。”
赫塔维斯微微后仰，迎接对方的?审视，目光错也不错。
阿尔瓦罗强压着怒火。
“你没有?蜂鸟重要?吧。”他阴恻恻道?，“逆生安排了人救她，却没人陪你殿后，还得你自己想办法！你和?你父亲都背叛了曙光塔，选择与低贱者为伍，可惜——”
阿尔瓦罗笑?了下。
“他们可没真正把你看做自己人。”
赫塔维斯缓缓勾起唇。
“你闭关太久了。”蛇讥讽道?，“子孙的?年轻基因不好用么，市长？”
湾鳄猛地攥紧他领口，尾巴深深刺入枪伤！
“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阿尔瓦罗附在他耳边，“你还不清楚卡西乌斯的?下场吧？那条老?蛇已经?发了疯，余生只能待在曙光塔最底层，再也见不到阳光……而你，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我很期待。”赫塔维斯说，“处决重要?同谋、集团内部家族的?核心成员，还会让你的?追随者们剩下多少信心？”
赫塔维斯很清楚，他和?卡西乌斯不一样。
老?蛇名?声本就不好，也没太大能力。可他年纪轻轻，已经?深深扎根在中?央警署，乃至在整个郁京都颇具知名?度。何?况监控已经?销毁，阿尔瓦罗没有?切实?证据——就算远程摄下了他出现在曙光塔七层、甚至出入医疗和?档案室，也无法成为罪证。
阿尔瓦罗绝对不敢将双基因的?真相?昭告天下。
而他，顶多只是?因为受到袭击、反应后滞，稍有?渎职而已。
赫塔维斯计算着湾鳄抵达曙光塔、撞破身份的?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是?没有?甘霖，没有?将赛伦·万调虎离山，那么他放倒北极熊后，阿尔瓦罗就会直接入塔，凌振羽和?陆明哲的?撤离将成问题，自己恐怕也拿不到关键证据了。
赫塔维斯心脏一软，与此同时，充裕的?空气也终于再度涌入——阿尔瓦罗缓缓松开领口，却没有?后撤，而是?拍了拍他胸前的?警徽。
“说什么呢，亲爱的?副长。”湾鳄无不遗憾道?，“我怎么舍得处决你？”
“你当然是?因公殉职的?。”
说罢他招招手，等候已久的?研究员推着大型机械走入，将奄奄一息的?蛇放倒，很快就扎捆住四肢。动?作间隙助理快步走入，附到阿尔瓦罗耳边，说了什么。
湾鳄神色很是?难看，低声骂了句“废物”。
赛伦·万干什么吃的?！
棕熊倒是?死了，可舆论怎么就能当场转化为逆生的?优势？暴徒们士气高?涨，打得心虚的?市政军节节败退，眼看就快要退守西南升降平台。
阿尔瓦罗太阳穴直跳。
必须加快进度，逼这条蛇说出已知所有?。
湾鳄抬头，对上赫塔维斯平静的?目光——对方头上已被插满细针，却依旧不见惊惶。这种漠然叫阿尔瓦罗觉得不适，仿佛受审者变作了他自己。继而他意识到，赫塔维斯不怕受刑，也压根儿不怕死。
刚刚的?周旋，不过是?拖延时间。
阿尔瓦罗若有?所思，抬手制止了即将开始的?审讯。
“你认定?会有?人来救你，是?因为你拿到了双基因的?秘密——逆生很需要?它，它就是?你的?活路，你的?底气。”
赫塔维斯不置可否。
刚在停车场被包围时，他就已经?启动?了磁卡和?通讯器的?自毁程序，完全没给敌人留下任何?破译的?实?体要?件。
“那就看看谁动?作更快。”湾鳄眯了眯眼，“你不怕，那么瑟曦呢？”
银灰色蛇目猝然一缩，阿尔瓦罗抚掌笑?起来。
“原来她才是?你的?软肋！”他朝助理侧目，对方已然翻出了政法大学官网上，瑟曦教?授的?联系方式，湾鳄切出小光幕，正欲拨打——
倏忽，耳廓的?通讯器震动?几下，阿尔瓦罗没有?贸然接听?，房间内的?赫塔维斯却开口了。
“你猜反了。”
阿尔瓦罗面色骤变，手一抖，瑟曦的?声音随即响起。
“市长，”瑟曦彬彬有?礼地问，“有?什么事，值得您亲自赶赴曙光塔？赫塔的?工作很不顺利吗？他的?晚安问候已经?迟到一小时了，做母亲的?难免担心。”
下一秒，温和?的?语气倏忽转调，无毒的?王蛇敬告他。
“如果?您无法将赫塔安全送回。那么一小时后，双基因的?真相?就会被公之于众。”
湾鳄猝然挂断，已然愤怒到极点，甩尾拍断了线缆，爆起一连串电火花，吓得助理连连后撤，艰难吞咽着唾沫：“您先冷、冷……”
话没讲完，他后退间踩着线缆，被电得眼前发黑，研究员连忙彻底切断了机器。
仪器骤停，助手努力咬住惨叫，混乱中?，一把枪抵住赫塔维斯的?额头，光幕被怼到他眼前。
赫塔喉结滚动?，对上了视频中?的?瑟曦。
“副长安全与否，取决于你的?态度，教?授。”
阿尔瓦罗深吸一口气，总算寻回了理智：“刚刚那通威胁，我就很不喜欢。”
他刚被“曝光真相?”激得晕了头，险些就被瑟曦绕进去了——对方的?处境分明和?他一样。自己忧心双基因败露，瑟曦也牵挂赫塔维斯的?性命，彼此间的?威胁注定?无解，只要?不打破状态，那么僵局就能继续维系。
“教?授，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阿尔瓦罗说，“你手上有?证据，我不可能放赫塔维斯走，但能保证他性命无虞，可以随时与你加密视频。如果?想曝光或揭发，那就试试看。看是?真相?舆论发酵快，还是?我手里的?枪快——我不介意送一具尸体回去，可怜你只有?这一个儿子。”
瑟曦眸色深深。
赫塔微微眯眼，示意母亲不必担忧。但下一秒视频就被强行挂断，阿尔瓦罗直接抛下他朝外走，外焦里嫩的?助理还剩口气，连忙追上。
“市长，赫塔维斯……”
“现在战局更要?紧。”阿尔瓦罗冷声道?，“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这条狡诈的?蛇已经?拖了他太久，现在整体战况对己方很不利——市政军原本人数就不占优，这会儿又因变故士气低迷，前线回报，说是?赛伦·万身负重伤，也已经?陷入昏迷，如果?今夜不遏制住逆生的?冲劲儿，西南升降平台很可能真会失守。
阿尔瓦罗倏忽顿住，闭了闭眼。
他很不想采取某种手段，也向来避免向公众暴露自己真正的?基因至上主义。毕竟披上仁皮，整整三千六百万人都会承认他的?功绩，但如果?取舍不得不做，冲突已经?避无可避……
反正，汇织和?底巢自郁京诞生之初，也只是?粮仓而已。
新人类的?未来无法由食草类和?杂食类写就，惟有?足够强大的?顶尖猎食者，才能引领郁京走向真正的?光明。
历史，是?由伟大先行者写就的?。成为铸造丰碑的?基石，是?籍籍无名?者的?荣幸。
阿尔瓦罗定?了定?神，终于回头。
“去取逆转录试剂，”湾鳄说，“全部。”
银光劈下，照亮了助理难以置信的?脸，阿尔瓦罗逆光乜视着他，高?大的?湾鳄伫立阴影中?。
“再通知滤筛管理局，打开净化器，随时待命。”
说罢，阿尔瓦罗转身就走。浮空车很快飚出曙光塔，削破雨幕，直直往西南升降平台去。
寒雨漫天，甘霖甩掉水珠，仰望高?垒的?人梯。
赛伦·万被荆丛一枪打爆了前胸，现在生死未卜，敌方总指挥官也负了伤，市政军紧急回撤，已经?退回西南升降平台断区上层。
浮空车队与游梭狙击手干扰着敌方，保护着核心区域的?大部队——几万人齐心上阵，踩着钢筋、断台与彼此的?肩，试图打破最后的?屏障，真正攻入曙光区。
遥遥望去，无数黑色的?影，密小如群蚁。
也强大如蚁群，团结如蚁群。
攀上断壁，搭起血肉的?塔，断裂的?天堑曾经?由底巢和?汇织人修筑，现在又重新被底巢和?汇织人填补。
终于只差毫厘。
甘霖一直不得空，直至此刻，才终于总算得以稍稍喘-息，连忙将通讯投影到面罩内层上——方才蜂鸟回归时他没看见赫塔，想来对方现在也已经?赶到了SEC，准备在上方协助，不知道?对方发来的?消息是?不是?在说这……
“轰！”
巨响伴随着爆炸，将甘霖所在的?整辆浮空车都掀了出去，绵羊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看清，猛地扑身挤压，咬牙协助驾驶位，生生将浮空车稳住撞楼前一刻，骇然回首！
无数焰火坠下了人塔。
肉-体熊熊燃烧，流星般砸向地面，溅起凄惨的?嚎叫，间或有?钢筋的?震响，人塔中?心烧成了赤红色，血肉之躯向下落，犹如流淌的?岩浆。
而在炼狱正上方。
西南升降平台上层断面中?央，巨型炮台缓缓缩回——不仅仅是?逆生，就连尚未回撤的?市政军残部，也殒命当场。
千万条人命，转瞬成飞灰。
甘霖望着这一切，脑中?一片空白。红光剜入他的?眼，痛至四肢百骸，他有?一瞬间笃信这是?自己死后的?幻觉。
……究竟为什么？
炮台彻底收回，上端缺口迅速绞合，断面恢复了安宁与无害。焰塔仍在烧，雨势倏忽转急了，落到伤者身上，世界满是?可怖的?滋响与哀嚎。
头顶钝钝响了两声下，如同话筒试音，绵羊痴然仰面，看见了刚被强制开启的?光幕直播屏。
屏幕中?央，是?阿尔瓦罗的?脸。
湾鳄被好些记者簇拥着，话筒伸到了他的?嘴边，有?人忙不迭问：“市长先生，请问刚刚启动?了重型激光炮吗？《郁京法案》规定?，除非人类存亡之际，否则不能启用这种毁灭性武——”
“现在就是?人类生死存亡之际。”湾鳄打断他，沉重道?，“……整个汇织区已被污染。”
簇拥的?记者群体倒吸一口凉气。
“污染？！”
“可是?汇织分明在郁京城市保护罩内部，您能详细说说吗？”
雨打得甘霖筋骨俱痛，浇灭了赤红的?火，周遭的?哀嚎不知何?时变了调，尖叫、低吼与呜咽齐齐扎向他，甘霖太阳穴突突直跳，险些站不稳，撑膝吐出灼烫的?呼吸。
这种感觉……
又痛又躁又热又闷，一股似曾相?识的?蛮劲冲撞在他胸膛——这种原始冲动?！
“雨有?问题！”
甘霖奔行在乱雨中?，将幸存者往隐蔽处拖拽，扯着嗓子振臂高?呼：“不要?淋雨！！！”
阿尔瓦罗的?脸高?悬光幕。
“对不起大家，这么多年以来，曙光塔一直隐瞒着一个真相?。”
不要?淋雨。
“草食与杂食类动?物伴生者的?基因天然存在缺陷，相?较肉食类，他们更容易失控，偶尔甚至还会出现鲜明的?返祖现象。”
不要?淋雨。
“这也是?郁京建立之初，划分三大城区的?真正原因。市政尽可能在协调，曙光塔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努力，我们试图帮助每一位市民……可惜，经?历百年发展，草食和?杂食类的?基因非但没有?正向改变，反而愈发恶劣了。”
不要?淋雨。
“今夜，汇织区不幸出现了集体基因暴乱。失控者高?达百万，已经?严重威胁了正常市民的?生存，我们不得不阻止一切走向失控，阻止人类最后的?家园走向覆灭。”
甘霖跑掉了机械变声器，跑歪了面罩，白发红瞳的?绵羊一刻也没有?停下脚，声音淆在风雨中?，微弱如烛焰，却始终没有?熄灭。
“别信、别怕，躲一躲，大家都先躲一躲……”
“不要?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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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
感谢长达四个月的陪伴，我们明晚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