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闪烁中, 机械音传了出?来。
“警告，”甘霖说，“未知……接触……防御姿态……”
赫塔维斯目光不错, 盯着这只卡壳的?机器人，食指也微微扣摁住扳机。岂料下一秒，对方接着说。
“……无法?维持。”
语罢, 机械小羊垂下脑袋, 哪怕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十分沮丧。
“您要?打就打吧。”
赫塔维斯愣了下，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他抬高手腕，枪口在甘霖的?左臂上敲了敲。
十分清脆的?金属回音, 还顺带掉了颗水珠, 啪嗒溅落下来。
“你?进水了？”
“您好，是的?。”甘霖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几分卡顿。
分明是毫无波澜的?机械音, 可赫塔就是听出?了点委屈的?意思。他仰面，看着这只莫名出?现的?小羊, 眸色幽深。
“我记得你?叫雪绒。”
甘霖的?面罩立刻闪烁几下，尾音重?新上扬, 尽职尽责道：“您好, 编号03雪绒为您服务, 日常模式已开启, 情感交易协议已加载。检测到您受伤, 请问需要?帮助吗？”
赫塔维斯问：“你?还有医疗功能？”
“当然。”甘霖一卡一卡地?点头?, 说话间，就要?取出?镇静剂，准备趁机给蛇来一针, 再在他丧失行动力后为所欲为。
然而，正当甘霖取出?镇静针剂的?瞬间，有什么锐物直接洞穿了自己的?左臂，甘霖不可思议地?低头?，见赫塔正将没沾血的?尖刀收回去，面色如常地?朝他开口。
“手滑。”赫塔维斯说，“看你?突然掏东西，紧张了一下。雪绒，你?没有生气吧？”
甘霖气得直翘尾巴。
尾巴藏在宽大的?仿真机械裤里，赫塔维斯看不见。
但表面上，甘霖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因为枪口已经缓缓挪移到自己腰腹——通常来讲，这里藏着仿生机器人的?运作核心。
在自己处心积虑想要?下手的?同时?，这条蛇也在时?刻戒备着自己。
甘霖沉默片刻，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永远不生气，将这种情绪模块彻底剔出?去。”
“取出?来什么东西，”赫塔说，“给我看看。”
甘霖就将强效镇静剂递过去，赫塔维斯没接，先就着他的?手，稍稍隔着点距离煽闻。
许是废水的?腥锈味儿太重?，蛇迅速偏头?，问甘霖：“雪绒，你?刚掉污水里了吗？”
“脚滑。”甘霖得意地?回敬，“您没有生气吧？”
赫塔一哂：“你?还挺记仇。”
“这是我刚从您身上学到的?说话技巧。”甘霖无辜地?问，“您不喜欢吗？”
“你?的?学习能力需要?优化。”赫塔说着，接手了那管强效镇静剂，枪口一刻也没偏移过，甘霖只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东西揣进怀里。
“谢谢你?的?好意。”赫塔维斯说，“不过，药似乎有点变质，我没收了。”
甘霖没想到他能这么敏锐。可是转念又一想，赫塔维斯如果?常在行动中受伤，那么用药也是家常便?饭，听说蛇类伴生者的?夜视能力非常棒，现在一看，对方的?细节感知能力更是敏锐。
甘霖立刻更加上心：“编号03雪绒，为我的?失误向?您道歉。”
赫塔却仍没有收枪的?意思，他问：“雪绒，其他人呢？”
“不知道。”甘霖脑袋左右转动，原本想用没电来搪塞，继而猛地?意识到，他不能这样讲。
要?真说没电，自己肯定?会被赫塔维斯当场拆掉有用零件，对方有枪他没枪，蛇戒备心还强，优势不在羊。
“我接收到的?上一个?指令，是‘有多远走多远’。”甘霖反客为主，“您正在数据外泄中，是快坏掉了吗？”
“这叫流血，不叫数据外泄。”赫塔维斯轻声说，“雪绒，你?的?指令驯导做得真糟糕。”
“谢谢。”甘霖面无表情地?说，“情感词库表明，您没有在夸我，您坏。”
赫塔维斯被他拆穿，反倒轻声笑起?来：“我是在可怜你?，小家伙。”
甘霖垂眸：“为什么可怜我？”
“因为聪明过头?，你?似乎被抛弃了。”赫塔维斯说，“叫你?一个?人走开，就是这个?意思。你?还进了水，看起?来也快要?坏掉了。”
嘴上说着“可怜”，他抵在甘霖腰腹上的?枪可没挪开，还顺道提了条件。
“带我走出去。”赫塔维斯说，“出?去后，我就找人帮忙修理你?，给你?换身新零件。”
甘霖屏息凝视，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重伤的家伙。
赫塔维斯的?右臂皮肉外翻，衣裳破破烂烂，胸口处也有斑驳的?红色，看着像是爆炸伤——真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指令解读成功。”甘霖顶着枪口微微俯身，“我先扶您起?来吧。”
这回，赫塔维斯没有再拒绝，甘霖用手托住他腋下，将人往上拽，赫塔的?手也因此?脱开，枪口终于不再对准自己，甘霖大喜，登时用另外一手往自己头顶摸——
在成功摸到之前，赫塔倒是先他一步握住了山羊角。
……蛇怎么都这么喜欢握他的?角！
甘霖心脏骤停一瞬，还以为赫塔维斯看出?了什么端倪，可蛇似乎当真只是为了借力，将他角向?下拉拽的?同时?，赫塔维斯终于成功站起?来。他的?尾巴和腿也都各有一定?程度的?受伤，很是虚弱地?半靠在甘霖身上。
甘霖瞥见对方鳞片外翻的?尾巴尖儿，莫名想到亚瑟那条溃烂的?蛇尾。
他倏忽有些?好奇。
“您刚被人揍了吗？”
“差不多，流弹炸的?。”赫塔维斯哂道，“雪绒，我似乎也被抛弃了。”
甘霖一愣，将想动手的?心暂时?摁下来。
他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想起?，赫塔维斯带人俯冲下来抓捕时?，明明还好好坐在浮空车里，那会儿长藤的?货厢整个?儿都侧翻了，哪里还能再发射流弹？如果?伤赫塔维斯的?是长藤或黑石，他又何必躲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来，不该直接回去找医疗么。
甘霖趁机继续打探：“抱歉，先生，我听不懂高度概括。”
“我最近在查一起?案子。”赫塔沉默片刻，“嫌疑人和你?一样，都是羊属。”
“它也是机械仿生羊吗？”
“他是一只真正的?红眼绵羊。”赫塔维斯说，“案子不好查，处处都有阻力。前天夜里，我终于取得一点新进展。”
甘霖沉默须臾，问：“是关于那只绵羊的?吗？”
“不。”赫塔说，“或许是一些?幕后的?故事。”
“幕后还有另一只羊？”
“这回不是羊了。”赫塔轻声说，“可能是鸟。”
甘霖神色微动，有点意外。
他原以为这蛇已经将主要?任务转嫁给亚瑟，假装岁月静好了，却没想到赫塔还蛮尽职尽责，虽然没向?公众汇报进度，背地?里倒是没停，当真关注到了藏匿的?集团。
如此?一来，赫塔维斯受伤的?缘由就变得很清晰，恰好这批被劫的?医疗物资也属于凌霄——这蛇的?品性或许还不错，以至于凌霄竟然没想着先贿赂他，而是直接动了手想灭口。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和凌霄私下有什么硬过节，或者金额没谈拢。
但无论如何，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赫塔今天不死，回去就能接着给“雇主”添堵。
小羊想到这里，当即决定?留蛇一命。
不过，赫塔的?情况已经不太妙。
他的?脚步变得虚浮，大大小小的?创口都在流血。甘霖停下脚步摸索一阵，掏出?几团浸了废水的?止血绷带。
“……谢谢。”
赫塔维斯动作娴熟地?为自己处理，又休息了一会儿，终于稍稍恢复力气。甘霖扶他走出?废楼时?，汇织区夜已深沉，两人站在黑黢黢的?出?口，注目遥远又微弱的?霓虹。
“终于有信号了，”赫塔说，“稍等。”
“我已经检测到了最近的?维修站，”甘霖试图找借口开脱，“先生，您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维修。”
“你?自己去修，需要?自费吧，你?有贡献点存储么？”赫塔维斯说，“这是谢礼的?一部分，我们说好了——萧巡，这边。”
他话落，一辆警用浮空车登时?刹停，薮猫几乎是从里头?飚射出?来：“老大！你?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SEC所有人都来了，汇织区那群王八犊子说你?被[幽灵]偷袭，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没事。”赫塔平静道，“回曙光区再说——对了，先帮我把这只小机器人送到维修站。”
“雪绒，上车。”
甘霖还是头?一回坐警车，紧张中带着点新奇，他一只仿生羊独享后座，赫塔维斯在副驾，偏头?将一张磁卡递给他。
“里面有十万贡献点。”赫塔维斯说，“可以把你?全身的?零件都换成最新款，今天谢谢你?，小雪绒。我要?去医院，就不陪你?一块儿维修了。”
十万贡献点，何止是能换零件，已经可以在曙光区买房了。要?是亚瑟得到这笔巨款，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就要?中道崩殂。
“没问题。”甘霖喜出?望外，就连面罩上都浮现出?电子像素笑，“也祝您早日康复，先生。”
很快，在赫塔维斯的?授意下，萧巡停车，将电子仿生羊放在垂直峡谷附近，薮猫指了指十几米开外：“喏，最近一家高级机械维修铺就在那儿了。拜拜，小雪绒。”
“编号03雪绒，”甘霖说，“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很快，仿生羊就与警车背道而行。前者轻车熟路，避开垂直峡谷的?雨珠，转入死角中，压根儿没有光顾那处机械维修铺。
运气真不错，下车点离南麓街蛮近，自己不仅搭上了顺风车，还白捡十万贡献点。
而另一边，浮空车内的?萧巡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老大。”萧巡说，“为什么要?把那只机器人放走？不该把它带回SEC剖开仔细研究一下吗？您要?是担心它身上装了自爆装置，也可以召技术科的?人下汇织……”
“他是林白。”
萧巡诧然瞪大了眼，可赫塔侧目望着窗外，瞥向?南麓街的?方向?，轻声补上后半句。
“不是什么仿生机械羊。”
在凑近对方，去嗅那管镇静剂时?，赫塔维斯就已经闻出?来了——废水味道的?确很大，以至于在重?逢伊始淆乱了他的?判断。可林白的?气息实在太独特，也太深刻，哪怕被混进脏污里，变得很轻微，也始终无法?被泯灭。
赫塔维斯捕捉到了。
不是别人，不是模仿，也不是不经意的?浸染。气息从机械内部散发出?来，伴随走动浮荡于流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鲜活。
只可能是林白。
所以，前来救援[幽灵]的?这支小队，大概率就是林白所在的?组织。只是不知为何，林白是以机器人的?身份在行动，伪装得还蛮不错。
除此?之外，赫塔维斯还觉察到了另外的?真相。
林白的?左臂，其实是义肢。
南麓街的?背面有小簇光点一闪而过，正是晨露店铺所在的?位置。赫塔维斯盯着豆焰的?蓝紫色余痕，想起?他与林白初见那一天。
升降平台上，林白在他眼皮子底下捋起?袖子，抽了左臂的?血，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为盘羊。
那会儿他的?手臂尚且在吗？
或许，当时?已经是义肢了。
那么对方的?基因序列检测结果?，是否当真值得笃信呢？
以及那对羊角……为什么能以山羊的?尖角形态显现？
会是盘羊角的?变形吗？
后面这点已经全然可以证明，林白就是当年逃出?彼岸天的?那只盘羊——自己那夜没摸到任何异样，只剩下一种解释。
林白的?角，是被连根锯断后，进行机械化改造的?。
赫塔维斯眸色深沉，不知不觉中蹙紧了眉。他想到那只躺在手术台上的?犀牛，红血横陈，淌得到处都是。
林白也曾经受过这样的?痛苦么？
他的?过去——那些?父亲酗酒、母亲不幸身亡的?背后，究竟隐藏着哪些?事？左臂是怎么失去的?？为什么要?以机器人身份活动于组织？林慈的?病，又究竟是掩饰还是真实？
浮空车往中央升降平台去，渐渐远离了南麓街，将汇织区的?惊魂与变数短暂抛在脑后，这是收获满满的?一天。潜在恶意、意外之喜、过往之谜，险些?让赫塔丧命，却又让他着迷。
在此?刻，有一点已经可以明晰。
林白做这一切，肯定?不是为了贡献点，也不是所谓的?活命。
果?然，磁卡毫无征兆地?亮起?，刚得了十万贡献点巨款的?小羊没有就此?抛弃自己，反倒特意发来了信息。
[林白：晚上好，亚瑟。]
[亚瑟：晚上好，林白。]
[林白：明天就要?结婚了，我有点紧张。咱俩得好好演，可千万别露馅。]
赫塔维斯看着这条消息，不禁勾起?唇角。
[亚瑟：我也有点紧张。不过，你?放心。]
余下的?半句话在输入框里，没有真正发出?去。
[一想到对方是你?……我已经满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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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迟了十多分钟，会补偿20个小红包
感谢阅读，我们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