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的面罩上霎时浮现出像素眼泪。
他直接抬脚, 向后?跺了?赫塔维斯一下,在赫塔弯腰时他冲向凌振羽,迈着略显笨拙的脚步, 每个机械音的尾调却都在轻快上扬:“凌姐,您终于来了?!”
凌振羽显然懵了?,眼见小羊要?摔倒, 她下意识伸手, 托了?甘霖一把,后?者站定?后?回头,指向赫塔维斯。
“今夜我得到的核心指令是巡护。”甘霖说,“邪恶卡戎非法劫持了?我的系统, 强制我进入未授权区域, 并想借此偷偷进入基地,我的机身安全收到威胁, 无法噶自主?脱离……还好有您!”
他最后?几个字努力咬住颤音, 凌振羽将信将疑地一偏头,正?对上赫塔黑洞洞的枪口。
老兵痞很?上道, 配合着骂了?一句脏,又对着凌振羽抬了?抬枪口:“就这?么点报酬, 打发叫花子呢?”
凌振羽挑眉仰视他。
甘霖趁机伸手往后?腰摸, 时刻准备掏针剂偷袭, 手刚触碰到凸环状腰带的同时, 有什?么人擦过他手腕, 站定?在身旁。
甘霖不动声色地偏头, 看见了?伯劳鸟荆丛的侧脸。
“凌姐,”荆丛凉飕飕地说,“这?是咱们刚招来的新打手。”
枪只有一把, 无法同时瞄准两个人,尾巴可以留作?后?手。赫塔能确定?的是凌振羽属于磷火帮,但荆丛究竟是否逆生卧底,他无法就目前形势做出判断——突围虽有信心,但火拼后?的痕迹抹不掉,也?可能为林白?的卧底身份增设麻烦。
又或者,这?同样是逆生考验中的一环。
对峙中甬道脚步声又起,气?喘吁吁的寻砂跑过来,戴胜鸟反复捋他的一小撮挑染色,满脸写着心虚。
难得偷一回懒,怎么偏偏就被凌振羽抓了?个现行!
赫塔抽空瞥他一眼,做出了?决定?。
寻砂连忙试图弥补:“放下武器!今晚要?是伤着凌姐一根毫毛,你就等?着三?天后?毒发身亡吧,坏蜥蜴!”
他开口时,赫塔维斯叩着扳机的手指已经开始张合,荆丛抓住破绽,几镖钉出去,擦着他的手指而过。
枪颓然落地,科莫多巨蜥很?快放弃了?负隅顽抗。
他被带回基地,荆丛仔仔细细搜查一番,对着凌振羽摇摇头。
“没了?,凌姐。”
鸟儿们没收掉这?只科莫多巨蜥的身份磁卡与通讯器,关到宿舍区旁的简陋监牢,交战日定?在第二天。在此之前,卡戎失去了?他的自由,还被栓上一副脚链。
牢房明显是临时改的,没有栏杆,只有一面透明单向玻璃,因而更像是禁闭室。赫塔维斯将房间看尽后?,伸手摸进尾蜕夹层,捏出一粒压缩屏蔽式装置,和一张半透明的、贴合尾部的压缩磁卡。
启动装置后?,外界玻璃看上去,他就只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赫塔将证据传输给萧巡,很?快接到了?凯恩的消息。
凯恩主?跟的是格里芬和埃格比。证据显示,秃鹫侄子开的那家疗养院收容了?很?多伴生基因肿瘤病患者,其中大多为曙光区原住民,也?有相当一部分接受了?截肢治疗,并最终选择在康养中心安度晚年、接受子女定?期探望,终生不再出院。
然而,埃格比本人的私人博物馆几乎没有肉食性动物的伴生基因展品——如果说截肢手术也?是幌子,病变残肢最终没有到博物馆,大概同样流向了?曙光塔。
赫塔抽空安排工作?进程,问了?问琥珀休眠舱内收取的病人血样分析结果,雷文将报告发给他,和今夜所见的有些相似。
休眠舱中的患者表面上在安睡,实则体内基因已经变得有些奇怪,其属于纯粹人类的基因靶点遭到损伤,致使其基因组产生严重功能缺失与突变。
[SEC-雷文:换而言之,血样主?人已经从拥有独特基因表达的特定?单一个体,退化成一具躯壳,像是原本的画面被抹掉颜色,重新恢复成空白?,有了?作?画的可能性。]
[SEC-赫塔:所以,他可能会被改造为各种生物?]
[SEC-雷文:不,不能是各种生物,而是特定?生物——因为画布的轮廓乃至卖点依旧确定?,所以无法随心所欲。]
[SEC-赫塔:雷文,听说过“逆转录试剂”吗?]
***
曙光塔,十八层。
高桥怜士走出实验室后?,丢掉满是污血的手套。助手守在他身边,为他递上一杯清酒,后?者仰面饮尽,满足地喟叹一声。
“3-R-06项目组14号,”他说,“终于见着点希望了?,06项目的进度卡了?足足半年,再拖下去,实验室都快没活钱了?。”
“恭喜博士。”助手说,“14号性征稳定?后?,就将被投入观测区,如果这?只绿安乐蜥最终能够成功进入‘伊甸’,我们就能开启后续各项研究了?。”
高桥一点头,他喝了?酒,有些醺醺然,鸟类伴生者其实大多酒精不耐受,座山雕也?不例外,高桥怜士偏偏爱这?一口,他摘掉眼镜,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
摇摇欲坠、逼近失控边缘偏又尽在掌控中的感受,总叫高桥觉得着迷。他几十年前做学生时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他的大学专业,是被父亲老高桥硬逼着选择的,当年郁京肢体生命科学的发展已经陷入停滞,许久没有过新突破了?,高桥怜士自然也不感兴趣,他喜欢新奇刺激的东西,尽管他长得可称老实。
老高桥当年是凌霄集团的掌舵人,凌霄彼时与净冉争夺交叉产业垄断权,已经处于劣势,高桥怜士摩拳擦掌,却被老雕一巴掌扇进了曙光大学的生命医药科学系,叫他安心搞科研,高桥多次抗争、试图进入集团权力中心,始终无果。
他于是挂科逃课,染上了?浮空赛车,常常飙行曙光区,还得了?不少?比赛的冠军,直至后?来某次赛车事?故,双腿粉碎性骨折。
他在轮椅上坐了?几个月,被勤奋好学的室友天天早起顺路推到实验室,晚上实验室关门再推回去,被迫旁观好学生的一天。
然而不得不承认,高桥怜士很?聪明。
他很?快赶上了?落下的进度,甚至反超了?勤勤恳恳的室友,直至毕业前夕在汇织区实习,他突发奇想,没有采取常规保守治疗,而是给受到茸角增生病折磨的志愿者做了?伴生基因病灶点位剥离。
志愿者毫无意外地死去了?。
死前污血横流,角碎了?一地。
高桥怜士自此打开新世界大门。
……如果单纯剥离会诱发基因崩溃,那么采用?覆盖式、植入新点位呢?
模型总与现实存在偏差,还是得亲自上手试试看。
他在医院呆了?半年,亲手治死了?十多位患者。
高桥痛定?思痛,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还没学透,他主?动回到了?曙光大学,对导师拐弯抹角地讲述烦恼,倾吐自己对郁京生命科学发展巨大洼地的痛心。
“我想破除新人类发展的枷锁。”高桥说,“这?是我个人的巨大挑战,也?是郁京未来命运的转机。”
导师莫约花了?三?天时间来思考此事?,三?天后?他将调查结果拍到高桥面前,座山雕看得心脏拔凉,以为自己疯狂科学家的生涯还没开始,就已经要?宣告结束了?。
然而导师拦住他,老秃鹫眯着眼凑近,为他打开了?新世界内层的第二扇大门。
“高桥,你知道‘俄耳甫斯之梦’吗?”
底巢,汇织,曙光。
郁京竖向的三?区内,总共容纳了?整整三?千多万人,然而生存物资何其有限,供所有新人类维系生存的营养膏并非取之不竭。148年的春天,高桥怜士被带入曙光塔,看见了?俄耳甫斯之梦的一期项目,植被复原其实已经初见成效,营养膏的大部分原料都从合成营养素变成了?植物提取物。
但是,新世界并非只有食草性动物基因伴生者。
且食草性动物基因伴生者,因其人口总量众多,又对食物有着最为庞大的需求。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浑浑噩噩、荒诞度日,自底巢生,在底巢死。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新人类又与动物有什?么区别??
还必须消耗郁京的能量能源去供养。
如今外面的世界已经无法居住,郁京是新人类最后?的家园,除非探索的脚步伸向太空,然而上百年过去了?,没有先驱探测器传回回音,科技发展至宇宙移民更是遥遥无期。
世界的蛀虫,其存在最大的意义,应当是铺就通往崭新伊甸的台阶。
这?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成全?
高桥怜士坚信此点,更坚信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他对父亲老高桥当年的逼迫心怀感激,并在老爹去世后?替其做主?,在进溶解池之前偷梁换柱,将老爹的遗体送入曙光塔,成了?俄耳甫斯之梦二阶段开启时的贺礼。
当年那次解剖,也?是高桥怜士亲自操刀。
可惜,老雕的伴生基因显性特征太常规,没太多研究价值。还是畸形者更好进行深入研究……说起来,他最近忙得晕头转向,有多长时间没能进入私域,兼顾自己的私人研究了??
“回琉璃川,”高桥怜士说,“给朔发消息,角他也?来打下手。”
助手连声应是,浮空车往西南去,城市尽头泛出淡色微芒,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愿曙光指引我们前行。”
寻砂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在《曙光指引》的节目结束语中,关闭了?无聊的早间新闻。
“这?些东西看着到底有什?么意思?”他向玲珑吐槽,“反正?世界每天都很?美好,难道敢有记者来报道底巢每日新鲜事?吗?”
玲珑用?勺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又将一小盒营养膏推过去。
“废话少?说,负责信息筛选的又不是你,百舌都还没抱怨呢。”她道,“闲得没事?儿干?那就去给坏蜥蜴送饭!”
一盒B6被塞到灵砂掌心,戴胜鸟咽了?口唾沫,被荆丛敏锐地捕捉到:“你不会偷吃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指座位上乖乖端坐的甘霖:“雪绒,你去。”
甘霖当然照做,可怜的小羊也?没吃早饭,但他讨厌B型胜过A型,迈着机器人的一卡一卡的脚步,用?临时钥匙打开了?禁闭室大门。
赫塔倚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甘霖捏出盒底沾着的监听器。
赫塔看在眼里,监牢的门也?没关,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甘霖伸手插勺,将那盒营养膏递给他,说话的同时,在对方掌心划着字。
“恭喜入狱,您的早餐已经送达。趁凉吃,早餐是爬行类最讨厌的B6。”
尔后?他垂眸,朝赫塔勾唇露出笑。
“再见,坏蜥蜴。希望您会满意本次服务。”
赫塔报之以微笑,他捏着勺柄,轻轻一翘——
一只微型小蜘蛛蜷缩在盒子底部,它应当是刚刚被甘霖打孔塞入的。小东西和此前送到SEC技术组复原的残骸如出一辙,想来也?是逆生的科技产物。
“再见,小雪绒。”赫塔说,“你的服务糟糕透了?。”
荆丛坐在用?餐区,食指搭在耳朵上,旁听了?正?常对话。
他对正?下楼梯的凌振羽摇摇头。
“没什?么问题。”荆丛说,“监听器也?在正?常工作?。”
凌振羽颔首:“昨天后?半夜,黑石袭击了?附近街区的好几家酒吧,但没能成功找到基地。齐泽看起来很?暴躁,咱们今天得提前会一会鬣狗。”
“毕竟蝎子都被抓了?,他痛失一员猛将。”翠鸟想了?想,遥遥瞥见乖巧回房的仿生机器人。
这?只绵羊的金主?还真挺靠谱。
她跟随凌振羽一起往器械库,其他人也?都各自去做外出准备。凌振羽拿起枪时翠鸟问:“要?带雪绒一起吗?”
凌振羽摇摇头。
“还不到雪绒出场的时候,”凌振羽说,“留他和他的新姘头守基地,俩人都打了?药,不敢跑。”
翠鸟有点惊讶:“凌姐,就这?么断定?他撒谎了??”
“你真把他当机器人了??”凌振羽反问,“整个基地都是咱们的人,寻砂说昨天下午两人独处过,他肯定?给卡戎许诺了?好处,只是那佣兵也?不是善茬,性子又急,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翠鸟蹙眉:“可我还是不懂,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全靠主?观推测吗?”
凌振羽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卡戎的领口沾着羊毛,还翻到领口里面去了?。”她问,“绑架需要?投怀送抱?”
***
赫塔捏着仿生蛛寻找开关,小东西半天不为所为,倏忽伸长八条机械腿,挣脱掉赫塔维斯,贴门缝爬了?出去。
赫塔安静等?待,猜测甘霖刚刚写在他手心的好法子究竟为何。
莫约一分钟后?,小家伙就回来了?,沿蛇尾爬回赫塔掌心,开始织网。蛛网是纳米材质,仿生蛛很?勤快,迅速编织出一把老式编码钥的立体模型,却依旧没停下。
在临时监牢的复刻钥匙旁边,两个文字清晰浮现在赫塔维斯眼前。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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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