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十年前的雨季前夕。
德拉克的曾外祖沃伦步已蹒跚, 他以?城市伟大贡献者?的身份,被邀请至曙光塔——得此勋章认可者?在?整个郁京也属寥寥,它只被颁发给对郁京有过经?济、政治、科技等?方?面卓越贡献的人。
沃伦作为义肢发展技术的领头熊, 也是其中之?一。
他被恭敬地引到曙光塔顶层,将整个曙光区尽收眼底,听?强行灌满感情的机械音在?耳边回荡。
“诸位都是新人类的至高至伟者?, 郁京的未来将由你们的名字写就?。”
沃伦和隔壁净冉家的蛇推杯换盏, 起初没人在?意这种客套的恭维,周围都是些熟面孔。相识百年,如今俱已垂垂老矣,时不时聊点几十年前的笑话, 难免唏嘘。
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临到人来得七七八八, 时任曙光区市长的湾鳄终于?出现,市长彼时六十来岁, 正是如日中天的壮年。
湾鳄拖着尾巴, 站到发言台上?。
“各位前辈……”湾鳄开口,一通例行公事的赞美, 接着他放出好些逝者?的遗照,为各行各业先驱的逝去缅怀。
“郁京人都知道, 曙光塔不是一天建成的。”湾鳄说, “它是新人类智慧的集合, 是文明重构的载体?, 替我们维护整个郁京的秩序。最近塔迎来了它的百年庆典, 市政在?维护时发现, 不少钢筋已经?锈蚀,我们因而迅速换新,让塔能够继续矗立。”
不知是谁说了句“要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能像塔换零件一样, 把老旧的身体?器官换掉,在?雨季焕发第二春就?好了”,台下爆发出哄笑。
湾鳄也跟着笑:“或许它不再是天方?夜谭呢?”
“今天请诸位前辈来,其实正是为了此事。”
台下瞬间安静。
湾鳄就?拍拍手,光幕随之?变化,两位科学家随即出现,其中一位推出轮椅,上?面坐着不久前宣布心衰、本该死去的老美洲豹,引得台下一片惊呼。
“每位伟大先驱的逝去,都是全?体?新人类不可估量的损失。”湾鳄说,“历史是由先行者?写就?的,百万人也不一定能出一个,为此,我们特意启动了先驱拯救计划,只为获得过城市伟大贡献者?的诸位前辈服务。”
在?湾鳄的演示中,老美洲豹原本已经?磨损严重的端粒被修补,重新获得了细胞分裂能力,这绝非简单克隆或器官移植能够达到的效果。
“经?同意,实验抽取了老爷子孙辈的基因,经?实验剥离,成功使老爷子的端粒长度恢复至巅峰时的九成。”湾鳄顿了顿,“换而言之?,老爷子在?融合孙辈基因后,重新焕发了活力,起码能再多活二十年。”
仪器检测结果显示,老美洲豹的登记年龄为一百三十八岁,但如今生理年龄仅有一百一十二岁出头,甚至还在?缓慢修复、逆生长中,全?场一片哗然,沃伦也难掩亢奋。
彼时他已经?一百岁出头,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走下坡路,吃了很多抗衰药,但效果十分有限——要是真有这种技术,只用找到合适的后辈与自己匹配,就?足以?延长自己的寿命,继续将庞大的家族握在?掌中。
“可是被手术的孙辈会怎样?”
狂热中,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提取基因本身,不会影响您儿孙辈的生命,甚至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
人群再一次沸腾,洛伦已经?跃跃欲试。
有这么伟大的技术突破,早干嘛去了?等?着过伦理学家那一关吗——可是你不说我不说,让秘密烂在?肚子里,又怎么会受到谴责?
再说了,多活几十年,也能带领家族实现更辉煌的成就?,为家族未来的荣华富贵保驾护航。毕竟伟大的先行者?如凤毛麟角,而平凡的普通人举目皆是,不是么?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湾鳄补充道,“基因剥离时得是‘不稳定态’,只有处于?这种状态的年轻基因,才能像霓虹灯管里的气体?一样,注入融合到各位的序列里。”
那么,要怎样才能达到这种不稳定状态呢?
“……所以?,解法是双基因?”甘霖声音有点发涩,机械音像是故障一般,卡顿了两下。
“根据曾外祖的说法,当?年那只小美洲豹就?是双基因。”德拉克说,“只不过,他是天生的畸形者?,在?分化期同时表现出了两种形态,被家人送到曙光塔,阴差阳错地完成了首例修复实验。”
“但很快,他就?死于体内基因互斥。”
“既然要用直系子孙的基因。”陆明哲问?,“难道没人对此提出质疑?”
“当?然有。”德拉克回忆说,“我的曾外祖也是其中之一。”
140年春末,曙光塔顶层的沃伦很快发问:“一定要选用直系亲属吗?”
“很遗憾,但的确如此。”湾鳄说,“直系血亲间的HLA基因匹配平均度高达80%,而随机人群只有20%上?下,契合度太低,很可能加速接收者的死亡。”
这群老东西一个比一个惜命,湾鳄早就?调查清楚了。此话一出,台下果然陷入死寂。
不久后又有人问?:“非得是双基因?”
“因为个体?单基因是牢不可催的,改变它稳固结构最快捷的方?式是辐射,但辐射会破坏整个基因结构,像酸雨一样,破坏掉整个结构。”湾鳄说,“此前,塔已经?尝试过多次,甚至包括定向培育不稳定形态,但很遗憾,这种人工受精卵甚至活不过一个月,且100%会出现不可控异变。”
“双基因是唯一的出路,最好的培养载体?——当?然了,决定权在?依旧在?诸位前辈。”
一面是血亲后代,一面是长达几十年、甚至可能二度三度延续的生命。
要怎么选?
湾鳄来回踱步,适时添一把火。
“诸位前辈各个家族兴旺、子孙满堂。”湾鳄说,“然而他们中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诸位今日的成就??伟人对于?一个家族的力量是难以?估量的,远比数十上?百个平庸个体?更重要。”
“诸位不妨想一想,如果你们在?不久后逝去,子孙后代当?真能够受得住父辈积攒下的家族财富吗?百年之?后,集团的话语权又将落到什?么人种手中?”
说着,湾鳄开始播放近来底巢发展的新闻切片——肉眼可见的,这个曾经?只是屠宰场、只是储肉库的下等?城区,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有秩序。百年场的埋骨地、城市重工建设所诞生的废墟被改造,底巢人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医院、学校和生活社区。
庞大的人口对比下,这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威胁。
“百年前,所谓的‘禁食肉’游行,亲手削减了曙光区居民的基本权益,自此我们不得不与下等?人共享资源、共生于?郁京;百年后,这种情况没有丝毫改善,反而愈演愈烈。底巢的寄生虫甚至仍不满足,四处夸大其在?后曙光时代的贡献,妄图改变现有的城区格局——”
“所以?八年前,镜湖发生了一场大火。”湾鳄双手撑桌,“实不相瞒,那并非意外。”
而是一记警钟。
生来卑劣者?,基因下等?的草食类,凭什?么与猎食者?同起同坐?
“我知道诸位前辈的成就?均在?我之?上?,所以?,诸位也一定比我更加高瞻远瞩。”湾鳄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诚恳道,“维系基因纯净的同时,延续家族的力量,这难道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绝冠者?伟大,其家族合该生生不息。”
正是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沃伦。
老北极熊想到了自己的不肖子孙,想到了北极熊家的日益衰落——谁说他仅仅是恐惧死亡本身呢?人到迟暮,如果不愿死去,何尝不是对生者?仍有挂牵,对现状有所不甘。
从?自己基因中长出的血肉,用自己财富养大的子孙。这些后辈,合该反哺自己。
“从?家族走出去的,总有一天……会回到他们诞生的地方?,我的身体?里。”
少年德拉克在?那个黄昏,终于?彻底懂得了曾外祖曾经?重复无数次的言语,他慌不择路地跑出卧室,在?楼下花园呕吐不止,晚风吹开了枝桠,让他看清了早逝母亲的坟茔。
她也曾是沃伦最初的实验品之?一。
因为老北极熊笃信血缘越是接近,基因就?越纯净,移植后的成功率也越高。然而他那些早已成年、碌碌无为的儿子女儿们,即便被骗入曙光塔,即便能被成功改造双基因,也难以?活过强行后诱发后的24小时。
其中仅有两个人多扛了些时日,沃伦的孙辈们还以?为父母只是患了恶性?基因病,老熊期间也尝试过移植,但以?失败告终。
新的端粒没有长出来,他依旧一天天老去。
那晚留在?塔的人,都想复刻老美洲豹的成功。
“那么,”甘霖蹙眉,“没有留下的人,为什?么没捅出这个秘密?”
“因为少数拒绝者?,被绝大多数的支持参与者?集体?绞杀了。”德拉克说,“这种事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会允许漏网之?鱼?”
于?是140年雨季前夕,好几位元老不幸离世,死因包括车祸、急性?心衰,或别的意外。
湾鳄亲自主持了每一场追悼会,悼念这些曾为郁京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元勋。
“直至十多年后,第二起成功案例才出现。”
那是座山雕的大家长,高桥怜士的外祖,他对当?年还只是胚胎的高桥表哥进行了双基因改造,并大获成功,最终在?长孙分化时成功提取不稳定基因,为自己续命十年。
老北极熊沃伦,以?及剩下的尝试失败者?,倏忽找到了成功的共性?。
或许,他们也应该从?孙辈与曾孙辈中培养,并在?分化之?前完成双基因改造。
改造的成功率其实很低,莫约只有十分之?一,因而所有孙辈都得来试试。曙光塔为怀孕的集团贵妇提供免费的定制深度体?检,悄无声息地干扰胚胎发育。
至于?成功与否,得在?十多年后见分晓。
“如果你对曙光区了解够多,会知道集团子弟分化时,都需要稳定剂。”德拉克说,“那其实就?是为双基因体?设计的,因为他们太可能直接死在?分化中,稳定剂能帮忙续命,直至曙光塔的工作人员带走他们,为老家主嫁接基因。”
“这就?是塔的秘密,曙光区最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有当?某人成为‘城市伟大贡献者?’,并步入暮年,才能知晓真相,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
德拉克嗤笑一声:“很不幸,曾外祖的孙辈和曾孙中,并无一人成功被激化出双基因,所以?他二十年前就?死了。而我的舅舅赛伦·万,还未能成长为北极熊家主,没有足够卓越的功勋。”
“他从?没有过,之?后也不会再有了。”甘霖抬起颤抖的手指,看血线一点点逼近绞绳,“证据在?塔里?”
“我进不去,”棕熊喉结滚动,“你也进不去,那是埋在?曙光塔最深处的秘密。但双基因改造计划曾经?险些泄露,在?145年前后——初版改造溶剂和设备,不是在?曙光塔造出的。”
甘霖与陆明哲对视一眼,后者?惊呼。
“化工厂!”
那家所谓放射性?物质泄露、被强制关停的企业,其导致的双基因伴生事故集中发生区间,正是160年后。从?胚胎成长至分化期,时间刚好能对应上?。
德拉克伸脖子往甘霖手指上?蹭,生怕血真的淌到绞绳上?,嘴上?没停:“市政报告早不可查了,但我知道旧址。”
他气喘吁吁、心脏狂跳。
“我和高桥知道旧址的直接线索,逆生需要我们!”
他在?赌哪怕雪绒的数据库够强大,也依旧无法追溯到早就?被刻意掩埋的信息——其实德拉克也不知道旧址在?哪儿,可牢里关着的高桥怜士,不就?是座山雕家的后人吗?
当?然老高桥执意让儿子学生命医学,肯定是知道了某些事情,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但多半会给高桥怜士留下相关线索,老雕高瞻远瞩,早就?为儿子铺好了进曙光塔的路,又怎么不会尽可能多思虑?
更何况,希恩医药公司曾经?有过在?底巢做慈善的经?历,彼时高桥怜士正是公司顾问?,似乎建了个名为“蛞蝓”的游乐场。
哪怕只是拖延时间,哪怕高桥怜士先耐不住逃跑,也能转移逆生注意力,为自己创造更多活命机会——
身侧的雪绒没有挪开手指,几息之?后,绞绳从?德拉克脖颈上?脱落。
棕熊劫后余生,冷汗涔涔地栽倒在?椅背上?,有什?么东西被抛到身边,德拉克汗涔涔地睁眼,发现那是一盒营养膏。
他一整天没吃饭了,登时狼吞虎咽,听?见雪绒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半小时后,我们就?出发。”甘霖说,“合作愉快,亲爱的德拉克。”
身后的棕熊狼吞虎咽,甘霖转身,走出审讯室,外头雨仍在?下,他望向人造天幕的方?向,看不见两层百米隔阂之?上?的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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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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