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成调的呜咽。
赫塔维斯的心揪了一瞬, 但很快听出，这并非甘霖的声音，而是那头棕熊。
他的小爱人正在审讯, 并且慷慨地直播共享，德拉克声音抖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呼吸, 间或夹杂甘霖的攻心, 不过德拉克仍未讲出什么成型的话，或许仍抱有最?后一丝被?救的幻想。
于是甘霖问：“不信？”
德拉克眼皮浮肿，虚弱地摇了摇头。
于是下一秒，小羊将通讯转接播放器, 无不遗憾地说：“那就只能让你?亲耳听听赫塔维斯的临终遗言了。”
赫塔笑了一下, 明白自己又成了辅助甘霖表演的顺手?工具，卡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演了一段。底巢审讯室内, 棕熊眼里最?后的希望终于一点?点?破裂掉了, 他趴在桌上，在明晰赫塔维斯都可以是弃子、而自己对家族的真实价值甚至不如那条蛇时, 他终于切真产生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很明显，制造雪绒的人是个疯子。
雪绒背后的组织也是。
德拉克不由开始懊恼, 昨夜为什么要怀揣私心帮舅舅做监工——他原以为自己横竖不吃亏, 如果验证赫塔维斯并非内鬼, 就可以在舅舅处领取报酬后顺便?立功一件, 将编号06雪绒押送回去；而如果赫塔维斯真是内鬼, 对方又想逃出升天的话, 自己也可以敲诈一笔大的，挣蛇和北极熊两?份贡献点?。
原本是黑吃黑的流氓路子，怎料被?鸟和羊装乌龟给吃了。
熊在河边走, 哪儿能不湿爪垫。
可是德拉克又不甘心，他今年?三?十?多岁，仍值青壮。逆生和其领导下的反抗民众怒火再大，也是对准曙光塔的，自己充其量帮忙运输一下，豢养了些□□打手?，怎么就沦落到?那条黑警蛇一样?的可怜下场？
在死亡的切实威胁面前，身外之物与长远计量都可以被?抛却。
终于，当脖子上的绞绳愈收愈紧、眼球近乎暴突时，德拉克倏忽想起什么，冲甘霖大喊：“我还知道更多事——连赛伦·万都不清楚的秘密！”
甘霖挑眉：“你?？”
“当然也不是我做的，”德拉克艰涩道，“但我的确知道……俄耳甫斯之梦至今已经运行了五十?年?，我舅舅才多大？他今年?也不过四十?八岁而已，俄耳甫斯之梦一期植物复原启动时，他甚至还没出生。”
“大概率拖延时间。”赫塔维斯隔通讯器，轻声说，“但可以一听，我们没有试错成本。”
绞绳松了，德拉克拍着胸脯，大口大口地浑浊呼吸。
“这就不得不提到?曙光塔本身了。”德拉克缓了好一阵儿，才问，“你?了解塔吧？”
“为了希望、延续与文明。”甘霖讥诮地说，“愿曙光指引我们前行，像诺亚方舟号一样?，曙光塔也是新人类的灯塔，却在背地里做着反人性实验，妄图将人逆转改造成动物，重?现丰富多彩的旧世界。”
棕熊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完全对，你?了解到?的曙光塔，不过是近些年?的塔而已。”德拉克顿了片刻，“曾外祖去世前，我住在祖宅里陪他，160年?前后吧，那会儿他已经一百五十?岁多岁，年?纪太大，得了老年?痴呆。”
德拉克是不太受宠的小孩。
因为他出生太晚，棕熊家又因赛伦·万的崛起，被?北极熊分?支褫夺了太多产业资源，因而家族势力渐渐萎靡，到?了他的上一代，老棕熊决定要把儿子入赘给北极熊联姻，于是赛伦·万成了他的舅舅，德拉克自小在北极熊家长大。
在分?化之前，他一直随父亲住在北极熊祖宅。
老北极熊——也就是德拉克的曾外祖，自己算是逐原集团开拓时代的主要奠定者，也有好些能干的后代，但儿子女儿们大多短命，孙辈因为不亲，也通通不着家，陪在他身边的只剩下窝囊孙婿和曾孙。
他不是很喜欢德拉克，因为德拉克长得太像他那个当赘婿的父亲，一看就不像北极熊家自己熊。
但老北极熊没得选，毕竟他已经不再身强力壮，只能缠绵病榻，受后代供养，直至苟在床上，熬走了全部的儿女，却也迟迟不肯死去。
他熬白了头发，熬掉了牙，却仍旧攥着最?后仅剩的、自以为有的尊严，不肯抛却。
北极熊家的祖宅很大，老熊霸占着最?顶层，将后代们的卧房都压在下面，他自己躺在华贵的金丝床上，独享垂垂老矣的昔日王国。
一个以他为中心、为绝对家长的世家。
为此，他甚至倔强地坚持土葬，将后代坟茔设立在祖宅内——当曙光塔复原的花在私域中盛放，老北极熊从窗口遥遥看着花园与墓碑上的野草，坚信在某个深夜，爪子硬了的不肖子孙们会突然出现，颤抖着跪在床边，向他忏悔。
“从家族走出去的，总有一天，都会乖乖回到?这里，回到?他们诞生的地方，我的身体里。”
老熊白发苍苍地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德拉克正是最?调皮的年?纪，以为这位脾气古怪的曾祖睡着了，抽手?就要离开，然而他才刚刚动了一下，老熊就立刻钳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快要把他骨头捏碎。
“你也想走吗？小熊崽子。”
德拉克痛得飚眼泪，自然不敢轻易再提离开的事，只好每天雷打不动地被?管家送上楼，硬着头皮听老熊讲自己从前的光辉往事，讲那些年?轻时刻重?塑世界的辉煌。
并且不断点?头附和。
“是的，您是整个家族最?伟大的先驱。”
德拉克将那些过去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已经可以倒背如流。当又一个黄昏，他在老掉牙的故事里昏昏欲睡，眯着眼继续听。
“四大集团的创始家族，联合设立了曙光塔，它是指引新人类前行的灯塔，整个郁京的希望。我作为曙光塔当年?的最?高负责人，期骥它能为新人类恒长的未来指引航向。为此，不惜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
德拉克倏忽清醒，连忙追着陌生的话语问：“什么？”
曾外祖却不说话了。随即德拉克感到?手?背濡湿，低头一看——
曾外祖的口水淌到?自己手?背上，老熊却浑然不觉。
他在生命走到?尽头前，终于先走向了痴癫。
甘霖蹙眉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德拉克却直接闭嘴，甘霖懂得了他的意思。
这是棕熊最?后的筹码，对方想用此续命，或者说换命。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甘霖礼貌道，“吊着审讯官不是好习惯。”
“那就试试看。”棕熊竟然直接张嘴，尖齿切在自己舌头上，“横竖都是死。你?想动用酷刑，我就把过去和证据都带进?溶解池——为了我这一条命，损失一个足以助力逆生招揽三?代贵族、整合曙光区力量的好秘密。背后主控程序允许你?这样?做？”
甘霖沉默几息，通讯里的赫塔维斯说了什么。
“叫陆医生给他疗伤。”绵羊的电子面罩上露出笑，“再安排一个好房间，请吧，德拉克先生。”
“吱呀”一声，审讯室的门终于重?新打开。
凌振羽在开门声里仰头，她今夜喝了不少酒，竟然真的有些醉了，这会儿趴在星港残响的吧台，后知后觉地发现，弟弟妹妹们和其余核心成员都已经不见。
只有赤狐从门后款款而来。
凌振羽有些不满地眯眼：“他们人呢？”
“都喝醉了，我的小猴子们挨个送回去的，放心。”杜拉夫人捋着自己的尾巴，优雅坐在吧台后，“还是说，你?希望被?一群亲手?养大的小鸟目睹自己的失态？”
凌振羽埋在臂弯里，半晌抹了把脸：“既然如此，我也该告辞了。”
她尚未离开高脚凳，就被?狐狸一把攥住了爪子。
“一阶段效果好得出奇，你?主领的两?场抗争也都大获全胜，在为了什么事情?不开心？”狐狸凑集她，眯了眯眼，“嗯……不说话，那就让我猜猜看，是因为雨季？”
“杜拉，”凌振羽伸出另外一只爪子就想挠，“你?是买不起抑制剂吗？”
“不是雨季。”杜拉夫人熟练躲开，松快地说，“那就是彼岸天了。”
意料之中的，这次凌振羽没有再攻击，只是立刻否认，“你?想多了，我发自内心为甘霖一家高兴。”
狐狸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没否认这一点?。”
“你?是羡慕了吧，birdy。”她说，“彼岸天新址已经被?摧毁，可沃尔科瓦依旧好好的，甚至会因彼岸天的覆灭藏得更深。跟甘霖合作甚至主动派鸟帮忙，固然是你?亲自做出的选择。但成全也意味着你?的牺牲……很难受吧？”
话刚落，她就被?鸟爪一把攥住了领口。
“风凉话说够了吗？”凌振羽掏出那只铜丝鸟窝拍在桌上，“说够了就滚，带着你?的鸟窝一起。”
“这只鸟窝不够酒吧包场费，birdy。”
卡门·杜拉依旧丝毫不生气，甚至笑起来，也掏出什么东西，往凌振羽身前推了推。
“你?总喜欢以己度人，恶意揣测我。”狐狸扬了扬下巴，“不如放下成见，先好好看看。”
凌振羽蹙眉低头，手?上渐渐失了力。
与此同时，曙光区，塔楼公寓。
萧巡穿越雨中霓虹，迫不及待地赶回家。
他几天前就约好咪了！对方也是大猫，说自己是银灰渐变色缅因。萧巡对此甚是满意，他之前尝试跟小狸花之类的咪共度春宵，因为倒刺太大直接被?拒。这次雨季，薮猫下定决心痛改前非，本着你?好我也好的原则，严格限制伴生基因体型相近。
大猫就该和大猫睡！
为了增添几分?仪式感，萧巡还特?意从甘霖那儿讨买了几束仿生花。他换好衣服抱着花，紧张地到?在家门口不停转圈，躁候对方。
不知道缅因会不会喜欢冰蓝色，但这款已经是晨露最?贵的花了——囿于慈蛛久不创新，可怜的萧巡只好单掏设计费。
终于响了门铃，萧巡迫不及待地开门：“你?好……”
“好”字卡在喉咙里，噎得萧巡险些翻白，他不敢置信地仰首，看看身前的年?轻男人，又看看聊天记录，最?终颤着声音问：“银白渐变色缅因？”
“大差不差嘛。”对方倒是自来熟地挤进?来，立刻卷着尾巴甩上门，不忘向萧巡展示，“喏，银白色，猫科，长尾巴。”
“怎么就差不……”萧巡忍无可忍，准备薅起对方长近两?米的尾巴好好理?论?，却悲伤地发现，一只手?压根儿握不下。
雨季搭子长得比萧巡肩宽体长，倒是很会察言观色，立刻将尾巴主动塞到?对方手?里，毛绒绒地蹭了蹭，又想往脖子上缠。
“你?也不能雪豹装缅因啊！”
萧巡出离愤怒了，立刻要将这只大猫扫地出门，对方却眼疾尾快，当真缠住了他的脖子，连带着两?只咪都栽倒地毯上。
地毯厚实且毛绒绒，适合踩奶。
萧巡想把这只冒昧的雪豹两?脚踹出去，却直接被?扑压得动弹不得。对方还有脸耳朵后撇，有些委屈地问：“不是你?说大猫就该跟大猫睡吗？你?很对我胃口，仿生花也漂亮，我很喜欢。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付大量贡献点?，随便?开价。”
萧巡气得两?眼发昏：“滚！这种事情?你?情?我愿，少拿贡献点?来羞辱人！”
他是一只很有原则的薮猫，只会在工作中为五十?升米而折腰。
“这样?也不行吗，原来你?不缺贡献点?啊……”对方沉思片刻，迟疑道，“那么，换成直接给逆生捐款呢？”
萧巡猛地瞳孔骤缩，一把推开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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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久等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