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维斯蹙眉：“逆生？”
从没听过的名字, 他疑心林白又?在满嘴跑火车。
“就是逆生。”甘霖说?着?，有些犹疑地凑近赫塔维斯，“我能用机器人身份伪装卧底磷火帮, 背后自然少不了组织的支持。组织最近计划招新，机会难得，你?不了解一下吗？”
“？”
“你?真正归属的组织。”赫塔问, “之前一直藏着?掖着?不敢说?, 现在倒是不问自答了？”
“我们旧东方有句话，叫天?时地利人和。”甘霖坦然道，“既然已经?互帮互助过，关系也可以再?进一步。”
赫塔凉飕飕地问：“你?管这叫互帮互助？”
“好吧。”甘霖想了想, “我确实有点吃亏, 但这种小事不必太计较。”
话刚落，他就被毫无?征兆地搓乱了刚吹干的小银卷, 甘霖怒而捉住对方手腕, 恶狠狠道：“亚瑟！”
“这种小事不必太计较。”赫塔维斯说?，“言归正传, 了解一下。”
“在我走投无?路时，是组织收养了我, ”甘霖说?, “逆生已经?存在上百年, 主要活动?于?底巢。你?应该很清楚, 底巢帮派组织数不胜数, 警署和市政都形同虚设, 也就每年雨季稍微规矩点等着?领补贴。逆生嘛，算是底巢自己的秩序维护者。”
“能量这么大，规模也不会小。”赫塔说?, “怎么从没听说?过。”
“拜托，长官。”甘霖丢开他的手，“既然游走在郁京规则边缘，当?然要小心再?小心，避开警方视线才行?。我们成员筛选标准很严苛的，不接受个人申请，只会主动?接触，或由内部成员转介。医院废墟距离分部太近，如果你?并非组织成员，连进入权限都得不到。”
“你?不是正被磷火帮限制机身自由么。”赫塔挑眉，“怎么，双方地头还能重叠？”
“当?仿生羊只是暂时的。”甘霖眨眨眼?，“亚瑟，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深入磷火帮、并得到一把手的位置么？除却物资需求外，磷火帮由于?品性不行?，在底巢名声也很差，早跟组织结下梁子?了。这次我们坐山观虎，先?挑起磷火帮成员内斗，由‘逆生’扶持其中一方篡权，再?将这个傀儡首领收编或踹掉，就能渔翁得利，最终获得磷火帮。”
赫塔不仅听懂了他的意思，还自动?补齐了剩余内容。
“所以你?现在看似受限，其实只是为了配合你?所选择的磷火帮内部小头目？”
甘霖点点头：“你?可以叫她‘小蜂鸟’。”
“我在进入帮派之初，就是奔着?离间小蜂鸟和玻璃蝎去?的。”甘霖说?，“她在组织内部不受待见，正好趁虚而入，现在她的部下中已经?混入不少组织成员，就连暂时栖身的庇护所，也是逆生建造的，只是她被蒙在股中，并不知?情。”
原来是这种重叠法?。
“如果你?要进入逆生的地界，就得获得合规身份，否则难免遭遇意外。”甘霖打量着?赫塔维斯的神色，“机会难得亚瑟，你?又?恰好与我们志同道合——当?然了，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可以先?用自己的方式打探打探，随时联络我。”
“煞费苦心啊小羊。”赫塔立在床边看着?他：“这么希望我加入逆生，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积攒内部贡献度。”甘霖摸摸自己的角，“每年雨季，我的机械角连接处都会痛。等攒够了贡献度，我就能借用组织内部医疗设备，为自己修补修补了。”
话说?得异常诚恳，赫塔看着?对方澄亮的眼?眸，一时竟然没有出言反驳——这话是真还是假？他难以判断，但林白的这种困境，自己的确无?法?通过正规途径帮其解决。因为伴生基因改造是明面上的禁忌，哪怕是曙光区最好的医院，也治不了这种机械化改造的后遗症。
这样想来，林白的左臂义肢，多半也是“逆生”内部医疗的产物了。
一个成立多年、实力雄厚、且对研究禁忌有所涉及的神秘组织，很难让人相信其正义性。赫塔坐到床边，摸了摸甘霖的羊角，怀疑林白如此情真意切，可能真是被表面良善、实则恶劣的坏组织起欺骗了。
毕竟按彼岸天?迁址的时间看，林白那会儿才堪堪十四岁，在最脆弱敏感的年纪被拯救，很容易产生依恋情节，并对自己的处境施以美化——反正就目前状况来看，逆生对林白的利用大于?关切。
“我会好好考虑的。”
甘霖吃完了营养膏，将空盒放在赫塔维斯掌心：“要是你愿意且最终通过考核，我这个推荐人就是你?的直属上级了。”
赫塔维斯失笑，俯身凑到甘霖耳边：“这也是你的目的之一么，长官？”
长官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又?拖长，小羊耳朵的深粉色霎时加重，下意识将蛇的脸推开一点。但不过几息后，他就摸着?赫塔的下巴将人重新勾回身边。
“再?叫一遍，”甘霖回味道，“还蛮好听的。”
怪不得蛇这么爱听。
***
赫塔维斯每次穿行?底巢时，都能切实体会到壅塞。
郁京超三?分之二的人口常年聚居于?此，但竖向三?城区的面积几乎是均等的——曙光区因为人口密度低，还不到底巢的七分之一，伴随城市经?济中心的变迁，甚至出现了诸如西南废城这种大面空置的地方，底巢的废旧建筑更多，但与曙光区截然不同。
这里每栋废楼都存在住户，永远有人为了一个避风性不错的桥洞大打出手。这里几乎没有浮空车，因为旧式线缆胡乱挂满低空，稍不注意，就容易发生触电事故，这里也没有光渡与地铁，旧式无?轨慢车破破烂烂地穿行?，不过倒没什么人会来挤赫塔维斯。
无?他，只因为他现在是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巨蜥“卡戎”。
这种腐食性基因伴生者往往活跃于?汇织区，鲜少出现在底巢——囿于?伴生基因与生活条件，底巢人往往比汇织人和曙光人都更矮小，身材也偏瘦弱。赫塔维斯已经?竭力压低了自己的身高，却还是鹤立鸡群。
额角与鼻梁的两道疤，让他分外凶神恶煞。然而他身上穿着?又?破破烂烂，一看就是被区际放逐至底巢的穷凶极恶之徒。
赫塔对此次的伪装还算满意。他下慢车后，徒步往某处酒吧走，其间给林白发了个消息：“我快到了。”
仿生人雪绒回复一个手持玫瑰上下抖动?的像素微笑。
太丑了，但据说?是底巢最近分外流行?的复古艺术。雪绒作为仿生机器人，显然得抓取大数据，紧跟时尚潮流。
赫塔面无?表情地点了保存，莫名认为依照林白审美，说?不定真会觉得这玩意儿好看。
昨天?清晨分别后，他很快查到和逆生有关的线索。恰如林白所言，这个组织隐匿在暗处，因为没有明面乱纪行?为，从未受过警方正面关注，可实际上汇织区综合交错的管道、窄巷霓虹招牌的角落，乃至于?酒吧音乐里流动?的议论，都处处留有[逆生]的行?踪。
而当?线人想要详细了解时，却又?什么切实信息都问不出了。
这样神秘的组织，又?存在了这么长的时间，内部一定盘根错节，真实力量难以想象。
上午赴完高桥怜士的约后，赫塔又?稍作停留，留意了下琥珀康养中心的最新动?向。事态结果发展向最优，被他顶替的医生安德森没有声张，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以期能留住工作。
确定没有打草惊蛇后，赫塔维斯乔装打扮，带着?伪装后的蜥蜴尾巴，来到了底巢。
现在，他距离见到未来上级，已经?只剩十米了。
酒吧在一处废桥洞下面，招牌破破烂烂，欲闪欲灭的霓虹灯上，挂着?“又?活一天?”的店名，赫塔进去?时酒吧人不多，因为是下午，只有零星几个顾客。
一只伯劳鸟基因伴生者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问：“喝点什么续命？”
“调酒师，”赫塔说?，“要加电子?零件的。”
伯劳鸟荆丛的眼?神变了，挑眉问：“加几个？”
“两个。”赫塔维斯故作不耐，“快点儿吧，再?找不到活儿，我能不能再?活一天?都是问题。”
荆丛将他引至包间，门一推开，机器人雪绒乖乖端坐在位置上，对着?他煞有其事地扫描一通。
“虹膜校对正确，身份核验通过，科莫多巨蜥卡戎，欢迎。”
荆丛又?绕着?赫塔转了一圈，收走了他的两只老?式射线枪，关门出去?守店了。
甘霖旁边还坐着?寻砂，他见到赫塔本人，难免兴奋地起身，绕着?这位身材高大的佣兵转了又?转。
“卡戎——前佣兵是吧。”寻砂说?，“因为多起恶性盗窃和抢劫，屡进监狱，最近因帮派冲突惹怒集团，被放逐至底巢区，听说?你?的日子?很不好过？”
“是。”赫塔说?，“你?们急聘雇佣兵，打架我最擅长，打完就走，别的事情我通通不管，是这样吧？”
寻砂点点头。
“该给的贡献点不会少，不过事前没定金，打完再?一次性付清——能接受吗？”
赫塔恶声道：“最少百分之二十，要不包食宿。”
确实是个够窘迫来谋财的，寻砂放下心来，脸上佯做为难：“我得跟上面商量商量……这样吧，你?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寻砂心情大好地出去?后，仿生羊雪绒才转头，看向凶神恶煞的雇佣兵卡戎。
“先?生，”甘霖仰面，“您的尾巴真难看。”
“小机器人，”赫塔垂眸，“你?喜欢哪种尾巴？”
他假蜕包裹下的蛇鳞片小幅度收缩两下，似乎还残留甘霖前天?晚上怀抱的温度。然而下一秒，雪绒就说?：“当?然是短脂型尾巴了，毕竟我的设定是仿生羊属机器人。”
说?着?，他站起转身，给赫塔看自己背面。机械外套将熟悉的小白绒团包裹住，彻底看不见了。
“可惜，我的制造者没有尽善尽美地考虑外观。”
雇佣兵卡戎凑近了点，装模作样地观察，当?甘霖擦着?自己前胸转身时，他伸手，拎起对方柔软的粉耳朵。
“仿生硅胶的材质真好。”赫塔压低声音，隐秘道，“刚那只戴胜鸟，就是考察官？”
“我的同事之一。”甘霖轻声回敬，接着?后退半步，跟赫塔拉开距离。
门开了，寻砂重新走进来。
“你?不知?道提前审批有多难！不过卡戎，考虑到你?的优秀，组织愿意满足你?的要求——只需要双方都多付出一点点信任。”寻砂说?着?，取出一支针管。
赫塔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什么？”
“潜伏性神经?毒素。”寻砂很爽快，“三?天?内不会发作，只要你?逃走，我们就会及时给你?解药。”
在戴胜鸟身后，雪绒的仿生面罩上弯起一个绿色弧度。
于?是，愤怒与拉扯只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两个回合，当?赫塔注射完药剂后，寻砂就递来一张磁卡：“查收定金，这两天?随时待命。”
赫塔面露贪婪，双方磁卡相碰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被趁机借刮蹭贴到他袖口。
赫塔维斯假装毫无?所觉，捏着?那张磁卡问：“那么，我可以走了？”
“当?然。”寻砂温馨提醒，“别住得太远。”
“有推荐吗？”
甘霖顺势开口，介绍了几家便宜旅社。
赫塔维斯照着?他给的暗示，入住了其中一家。凌晨时旅舍破窗被叩了两声，赫塔才刚撬开，穿着?夜行?衣的甘霖就跃身而入。
“咱们有三?个小时。”甘霖说?，“抓紧时间——他给你?装了定位器，记得取。”
赫塔指指后方，那枚迷你?定位器已经?在小桌台上了。
小羊粲然一笑：“那就跟我来。”
夜间的底巢霓虹断续，勉力模仿曙光区的喧嚣，然而此处不见华灯，只有微弱色彩构成的光斑模糊扇动?，风里传来不知?何处的叫骂和争执声，倏忽锐物坠地，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斗殴开始了。
甘霖逆面着?流风，将碎发别至耳后。
“快到医院旧址了。”甘霖说?，“虽然我跟同事打过招呼，但提前带你?靠近终究属于?违规，咱们最好还是偷偷摸摸。对了，那个潜伏性神经?毒素的主要成分是响尾蛇蛇毒，虽然不至于?在三?天?内引发水肿和组织坏死，但多少会导致行?动?迟缓和乏力，注射六小时内尤甚。”
赫塔维斯早在毒素注射刹那，就已经?感知?出来了——他伴生的王蛇基因，使得自己天?然免疫部分蛇毒，其中就包括在旧世界与王蛇属于?同区域的响尾蛇。
主要毒素已经?被排异代谢，剩余成分的影响微乎其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甘霖的话还没说?完，小羊眯眼?测算了下距离，又?瞥了瞥另一方向。
“咱们待会儿要用飞索翻楼，你?现在感觉如何？需要先?去?医院打打血清吗？”
说?话间他回头，赫塔维斯适时面露不适。
“是有点头晕。”赫塔说?，“不过时间紧迫，去?医院也人多眼?杂，我忍忍就行?。”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甘霖信又?不信地瞥他，倏忽觉得好像是在自己点明后，此蛇才出现了所谓的不适症况。但他刚刚确实一直领先?亚瑟半步，只是偶尔回头确认，看得不慎仔细。
亚瑟又?深呼吸了一下，跟着?自己发射飞索，不出意外地擦着?窗框过去?，险些没能挂住。
“……”
“算了。”甘霖拽了拽，自己的绳索很稳当?，他朝赫塔努努下巴。
“抱紧了，”小羊在风声里说?，“要是掉下去?，你?就得摔成一大滩蛇饼。”
赫塔揽着?他的腰，两人俯冲向废弃楼宇。黯淡的人造天?幕下没有自然光，只有劣质霓虹的尾韵相伴，滑动?间呼吸被淆乱，然而流风很鲜明，彼此的心跳亦如是。
小羊的体温高于?他，在暗夜里，他们是一对成双的影。
赫塔维斯眯起眼?，滑行?已至尾声，他竟然格外舍不得此刻。然而思绪很快被打断，下面深巷倏忽传来了高喝。
“喂！上面的人——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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