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前。
赫塔维斯带着小盘羊, 来到浴室。
林白这回不用赫塔劝，飞速钻进了清洁舱。十?分钟后，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小银卷走?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新衣服, 米白色的?棉质连帽卫衣，同?林白乖巧保守的?个人审美还挺搭。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赫塔说，“房间在四楼, 跟我走?吧。”
林白“嗯”一声, 连忙小跑两步，凑到他身边。
只一层，赫塔不打算坐电梯，领着林白往螺旋状楼梯去, 状若无?意地?问：“现在好受些了？”
甘霖立刻警觉。
“好多了。”他说, “谢谢您和夫人。”
“不客气，说起来, 也是因?为妈妈喜欢你?的?仿生花——好像叫‘永霜之心’, 对吗？”
甘霖点点头。
“颜色和款式很配翎生。”赫塔问，“是你?特意为他设计的?？”
“算是吧。”
赫塔维斯语气如常：“那么, 翅膀也是？”
“翅膀坏了，返场修理需要时间。所以, 我才往上面绣了一支仿生花……”
林白说到这里, 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面露惊诧。
“长官, 您是在怀疑我吗？”
这会儿瑟曦不在, 赫塔干脆停下脚步, 垂眸看向他。
“一开始在剧院门口，你?说自己还会再?售卖两次仿生花。”赫塔道，“但到了中场, 你?就把剩下的?花都?推出来全部卖掉，接着凑到侧台去——可是林白，你?负责的?任务，应该只有前半场的?废墟花丛造景，这么急做什么？”
“我喜欢翎生很多年了。”林白解释，“长官，您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吗？放在平时，我一年都?难挣出一张票钱！”
赫塔维斯感受他的?慌张，反倒更?近一步，惊得林白下意识后退，抵到了拐角墙根。
“机会这么难得，为什么不只卖开场前那一次？”赫塔逼向他，“这样中场那会儿，还能直接在后台要签名。”
“是因?为老板说了，物以稀为贵。”林白有点委屈，“长官，您不知道饥饿营销吗？如果?不进行?限量分批次售卖，永霜之心的?单价也会跟着降低。”
“那就是临时起意了。”赫塔步步紧逼，“怎么忽然改变想法？”
“因?为我和翎生都?出生底巢！”林白语速渐趋失控，“长官，您清楚要从?底巢拼搏到曙光区有多难吗？”
“翎生出生鸟笼，那地?方住了上万只鸟类基因?伴生者。我连带弟弟搬到汇织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可翎生能在曙光区扎根，甚至成为歌剧界新星，简直是整个底巢的?奇迹！”
“更?何况，”林白已经有些哽咽，“更?何况，演出感染力这么强。不止是我，其他观众也会为他动容吧？长官，您也在现场。”
他琥珀色的?圆眼瞪着赫塔，毫无?威慑力。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已经全然笼罩在赫塔的?阴影里。
林白又急又气，伸手要推他。
眼眶又泛红了，这只小盘羊，看上去实在很容易情绪激动，乃至彻底失控。
那么……
“那么，你?跑什么？”赫塔攥住他胡乱推搡的?手臂，“逃得挺快啊林白。”
甘霖心脏一沉。
赫塔维斯这样钳制他，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卫衣，紧紧裹住他手臂，距离芯片的?小小突起不过?毫厘。
“事出突然，整个舞台都?是血。”甘霖喉结滚动，迅速分析赫塔维斯究竟看见了多少。
“我起先，起先不敢信……后来翎生的?脑袋滚动我脚边，我戳了一下，才发现这真的?不是特效、不是恶作剧。”林白呼吸急促，眼睛胡乱往外撇，像是想找掩体藏起来，“我不是，我怕……我不要，我，被打……”
他全然失了分寸，心跳加速，话也颠倒，像心理创伤再?度被诱发。赫塔维斯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松开手。
“林白！”
甘霖趁机从?他臂弯外钻出去，同?好奇凑近的?守岸人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愣住了，小水母连忙伸腕足兜住甘霖，检测到他的?情绪中并无?害怕，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它只好有些遗憾地?记录案例分析结果?。
【情感交流进度中断，疑似一方急于求成。】
案例分析写到这里，赫塔维斯也已经追至身边，刚刚上岗的?小水母这才想起，赫塔维斯是瑟曦的?儿子，它名义上的?另一位主人。
守岸人立刻对自己做出了[失职]判断，决定在档案记录之外，给?予主人更?多贴心关?怀。
是以，它立刻搜集资料，迫不及待地?搜集到羊属恋爱参考，并打包整理，发送到赫塔的?磁卡中。
当然了，后者此刻尚且无暇顾及消息。
“这里没人会打你。”赫塔扶着他站稳，“林白，深呼吸——”
守岸人飘在低空，发现林白虽然接受了安慰，身体渐渐停止颤抖，主要情绪却没什么变化，连忙记录。
【虽然一方及时纠正，但补救效果?十?分有限，疑似另一方暗中记仇，有概率秋后算账。】
“抱歉，”林白虚弱道，“长官，是我没能控制好情绪。”
小水母抬高腕口，疑惑地?挠了挠头。
赫塔维斯则问：“你?说自己也出身底巢，是三盘巷吗？”
“是。”林白勉强笑了笑，“您竟然知道那种地?方。”
“我最近在查一个案子，追踪到了底巢。”赫塔不紧不慢，“涉案嫌疑人，也出身于三盘巷。”
林白轻轻道：“还真是很凑巧……我知道，您说的?是甘霖。”
“甘霖，”赫塔问，“你?了解他多少？”
甘霖已经认定亚瑟和赫塔就是同?伙，直接复刻了曾告诉亚瑟的?话。
但这次，赫塔维斯听完后，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私人问题。
“你?讨厌三盘巷吗？”
甘霖一时恍惚。
“或许吧。”他说，“我在三盘巷出生，也在三盘巷长大。世界上大多数羊属基因?伴生者会在那里生活一辈子。”
“但你?离开了。”
“因?为父亲常年赌博酗酒，”甘霖轻声道，“他把整个家输光了，又自己喝死了，我就带着弟弟四处躲债。如果?有可能……”
如果?有可能，甘薇没有走?入蛞蝓游乐场，如果?有可能，那一天的?底巢没下雪，自己更?早发现异样去寻找，或许就能救下妈妈。
带慈蛛离开后，第一次逃亡的?日子其实不算太长，可时间的?流逝变得非常非常慢，回忆见缝插针地?灌满甘霖，又戳出千百个窟窿，从?他身体里尖锐地?流失掉。
甘霖下意识地?不去想。
他将慈蛛藏起来，在一处破旧桥洞下。兄弟俩人分工明确，慈蛛负责搭建和看守临时的?家，甘霖就敷塑面泥四处拾荒，赚微薄的?贡献点换取营养膏。他不敢打黑工，也不敢摘暗苔和菌类自己来做营养糊，害怕被有心之人注意到。
塑面泥也所剩不多，甘霖用得很珍惜。
甘薇去世后，两只幼崽都?没哭过?，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告别，团聚。
甘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用主动回避，成功抹除掉思念。在成长到可以为妈妈报仇前，他不应该被无?能的?苦痛绊住手脚。
直至某天，他正在废铁区捡零件，按个兜售给?义肢铺。零件分大小，也区分锈蚀程度。辛苦捡一天，有时运气好，赚到四五个贡献点，就能买两盒完整的?7级营养膏，和慈蛛一起吃掉；如果?运气太差，赚一二个贡献点，就只好去垃圾场里翻残羹冷炙。
当然了，第二种危险系数有些高，甘霖又是一只小角绵羊幼崽，常常被别的?拾荒者抢劫。那天他拼尽全力蹬到拾荒者的?腰，才趁对方眼冒金星时赶紧开溜，抱着还剩个底的?营养膏。
倏忽，人造天幕中响彻广播声。
【郁京进入了伟大的?雨季！】
广播声后，很快就落下瓢泼大雨。甘霖绕过?欢呼的?人群，跳跃在废墟中——雨真讨厌！装营养膏的?盒子没有盖，这么淋回去，大概率就不能吃了。
小羊将盒子紧紧搂在胸口，埋头盖住淋向食物的?雨。就这么一个动作，他绊倒在钢筋参差的?废墟上，被螺旋管道的?边缘划破了腿。
营养膏飞出去，跌到了泥浆里。
甘霖才不会哭，他立刻爬起来，就要折返垃圾场再?翻找。但有一股力量攥住他的?肩膀，在甘霖挣扎前，对方就惊呼道。
“哎哟，你?是谁家的?崽？腿都?流血啦！”
拦截他的?是一位中年妈妈，垂耳兔基因?伴生者。她宽大柔软的?耳朵，甚至因?为惊诧猛地?扬了扬，随后她绕着甘霖打转：“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小羊戒心很重，抿着唇不说话，垂耳兔妈妈问了半天，什么信息都?没得到。最后她视线掠过?营养膏空盒，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罐头。
“是饿着了吧？”
她将小罐头塞进甘霖手心，长叹一口气。
“我家也没多余的?M7，”她说，“这个你?拿回去，先对付两口。慢慢走?回家，别再?摔着了。”
对方显然还有事，说完话就离开了，甘霖透过?雨幕，怔怔地?看着她远去。
久违又熟稔的?关?切，在这瞬间袭击了他。甘霖在废墟里垂首，被善意带到了母亲的?坟茔，终于失声痛哭。
原来，母亲早已浸透了他生命的?最初，因?而哪怕只是共同?特质，都?会包裹他坠入柔软回忆。恨没有逼疯他，伤无?法弄哭他，可只需要一点点类似的?爱，就能戳痛幼崽小心翼翼藏起的?心。
不得不承认，他今晚在瑟曦身上，也获得了久违的?感受。
或许也因?如此，他才会对赫塔维斯分外包容，防备稍有松懈，一个不留神，就被牵引回旧梦。
“如果?有可能，我只想带家人早点离开。”
“原来如此。”赫塔维斯颔首，“晚安林白，早点睡吧。”
他关?上门走?出去，甘霖就拉着被子，蜷腿缩到床上。
这张床比他在亚瑟家睡过?的?更?柔软，也更?宽敞，但因?为赫塔维斯在的?缘故，安全感大大降低了。
甘霖一时毫无?睡意，抬眼望向窗外。
北港的?室内面积不算大，但设计很精巧，建筑边缘层叠卷起，模拟海螺的?壳纹，他所住的?这间客房在螺顶部，能够瞧见外头的?人造沙滩和小码头，隐约听见海浪。
绵延晚风与柔软浪涛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甘霖连忙缩回被子，闭眼假装睡着了。
但很快，门外传来瑟曦的?声音。
“林白，”她轻声问，“你?睡了吗？”
甘霖纠结片刻，最终跳下床，给?对方开了门。
“还没有，夫人。”他礼貌而怯怯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别的?。”瑟曦笑了一下，递给?他一只玻璃杯。甘霖接过?来，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发现自己从?没尝过?类似的?味道。
“是仿生乳制品。”瑟曦说，“你?今晚被吓到了，喝完这个好睡觉。”
甘霖真切道：“谢谢您。”
“不客气……”瑟曦俯身凑近一点，左右张望后，用极轻极低的?声音问。
“林白，你?是不是，给?赫塔送过?礼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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