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报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屏幕彻底变成了乱码。
甘霖没扭头，依旧看着赫塔维斯：“什么情况？”
“短路了吧。”赫塔说, “舱室年久失修，倒也正常。”
甘霖才不听他辩解，上前拍了两把, 摁掉开关又重新连接, 这?回连屏幕也不亮了。
“再修一台。”赫塔维斯当机立断地转身，“你?在附近找找线索，我尽快。”
亚瑟不对劲。
刚刚机器讲到一半，“两”后面是什么？前半句是只能针对单一实验个体, 可亚瑟分明也只是一个人啊？甘霖满腹疑惑, 朝隔壁房间行进?时，他给慈蛛发去消息。
[苜蓿味M1天下第一：阿慈, 一人可能同时携带两种基因吗？]
这?次慈蛛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到底有完没完：怎么突然?问这?个？两种不同的动物?伴生基因会指令细胞生产截然?不同的蛋白质, 彼此之间相互干扰，导致大规模错误折叠以?至于?形成有毒聚合体, 诱发器官坏死。
159年春天，底巢市政档案记载, 曾有过同时伴生麋鹿和梅花鹿的人, 在十五岁分化当日展现出两种性征, 当天夜里上了郁京头条, 第二天就死于?基因崩溃。161年秋天, 汇织区亦有记载, 这?回是蜘蛛猴和金丝猴基因伴生者，同样十五岁分化，三天后硬生生扯掉了自己的脑袋。
[此后又陆续发生了近十起, 民众向市政讨要说法，成立了专家组进?行调查，最终结果?显示死者体内均有同种辐射残留，涉事工厂因被紧急叫停。
[无?论其归因究竟可不可信，能够确定的是，同时携带两种伴生动物?基因，压根儿没法存活太长?时间，数据记载最长?的也仅有一周。]
[到底有完没完：我翻遍了所?有可查数据库，结论如上。]
甘霖陷入短暂沉思。
[苜蓿味M1天下第一：涉事企业是哪家？]
[到底有完没完：一家生物?化学?联合厂，主要生产一种纳米催化酶，用于?进?化城市供水系统，分解工业毒素与有机废料。其横跨汇织与底巢两城区，直属郁京市政，辐射事故在当年算是丑闻，可查资料所?剩无?几，明显被人为销毁过了。]
甘霖搓了把耳朵。
慈蛛已经将?调查结论摆到甘霖面前，后者虽仍心有疑虑，可也没什么有力依据，站不稳脚跟，只好调整心情，踹开翻倒的破旧舱体，抬脚从另侧大门出了房间，又转至隔壁。
门锁乃至缝隙都已经锈糜，几乎长?合至一处了。
甘霖举起赫塔刚给的激光切割机，熟练破门推开，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冷冻柜。
这?里或许曾是冷库。可惜，镜湖荒废断电已久，房间里外温度大差不差，只维系在零度左右，内部保存的东西大概率坏掉了。
甘霖暴力破开其中一间柜门，伸手摸出一只血袋——血液已经分离成层次清晰、相互独立的三层，淡黄色血浆位于?上方，中间是薄而?灰白的白细胞血小板碎屑，底层沉淀着红色碎片。
血袋因长?年低温变得脆弱，甘霖稍稍用了点力气，它就支离破碎，缓缓淌满手套指缝。
甘霖小心翼翼破开旁侧柜门，终于?成功取了样。
他将?冷库完整走?了一遭，这?里不算特别大，每列冷冻柜里存放的全是血液样本，向来应该都属于?从前的实验者。所?携器皿没那么多，甘霖每类采集两管，返回了舱室。
他走?到赫塔身边时，新一台仪器的显示屏已经亮起，后者自然?而?然?地回头，仰视探索归来的小羊。
甘霖顿觉不妙。
“这?次用你?的血。”赫塔说，“我刚又试了一次，血液覆盖性尝试失败了。”
话落他让开身体，甘霖垂眸，果?真看见屏幕上的赤红色凝滞进?度条。
他目光缓缓挪移，和赫塔的交汇至一处。
“再试一次我看看。”
“别浪费时间。”赫塔不动声色，“信不过我，还?是不敢抽自己的血？”
“别转移话题。”甘霖当即回敬，“不敢当面核验的人是你?吧？”
双方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沉默格外荒诞，叫两人虚张声势的人火燎般错开目光，彼此的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不止，倏忽他们不约而?同地探向后腰，拔枪对准彼此。
“咵嚓。”
子弹上膛。
枪口抵着赫塔维斯的眉心，也抵着甘霖的胸膛。
“滴血试验而已。”赫塔冷声问，“怎么这?么排斥，你?在心虚什么？”
“滴血试验而?已。”甘霖凉声说，“刚刚是你?，现在怎么就不行？遮遮掩掩还?倒打一耙，瞒着我什么事呢亚瑟。”
“那不如咱们一前一后。”赫塔维斯说，“刚刚我先，现在换你?。”
今夜的左臂义肢里没有盘羊血胶囊。
甘霖沉默须臾，咬住右手手套，将?它扯至高处，又抓来外露金属探测针，海葵状触须对准指尖时，他已经做好释放电流的准备——探测针数根同源，其中一根被赫塔踩在脚下。
他准备趁对方分神看屏幕的瞬间偷袭，借传导电晕这?条蛇，再给对方打上剩余全部的记忆干扰剂。
在针尖刺到表皮、即将?采血的前一秒，近处倏忽传来了微弱响声。
[基因片段已锁定，覆盖式尝试已开启。现在是预演阶段，请您耐心等待。]
两人双双侧目，发现不知何时，一条探测针已经扎入甘霖刚刚采到的血液样本中——这?次进?度条加载飞速，几乎在五秒内，就彻底完成了百分百进?度条。
[检测到您提供的血液样本并非活体，大部分DNA已经降解，故只能通过少量完整序列模拟进?程，可能与活体效果?存在5%至10%的偏差，供您参考。]
[血液样本检测为盘羊，现拟加入逆转录试剂，原生伴生基因将?被激发活性、强化表达。]
说话间，屏幕上开始出现带着盘角羊的伴生者拟真画像，屏幕上额骨迅速隆起，原本的螺旋状犄角进?一步增大、卷曲，乃至生生扎入其后脑，血液下淌时，可见对方指骨与趾骨也融合拉长?，皮肤质地隐约改变，腿部肌肉增强，背脊弧度也缓缓隆高了。
直至他颊边生出白色绒毛时，甘霖手中的枪坠落在地，小羊偏过头，猛地一声干呕。
赫塔维斯当即收枪，拍着甘霖的背为其顺气。
两人心中俱是惊涛骇浪，霎那想通了许多事。所?谓奇怪白雾、覆盖性尝试和逆转录，凝实成一种冷汗涔涔的推断——然?而?屏幕播报声依旧没有停。
[现在，活体已经处于?窗口期，您可以?自行选择引入可能性表达，根据以?往数据表现，如想探究融合度，推荐您使用亲缘较为接近的偶蹄目；如想探究冲突性，推荐您使用亲缘较远的鸟类或爬行类，此外，您还?可以?尝试章鱼基因，它毕竟是软体动物?伴生基因的奇迹。]
[如果?您没有想好想要使用哪种，我同样可以?依顺序为您进?行模拟。需要注意的是，真实结果?偏差度通常高于?50%，可参考性十分有……]
赫塔维斯切断了电源。
甘霖跪着蜷缩成一团，已经抖得不成样。赫塔抱着他，为严重应激的小羊一下下顺着气，引导他尽可能稳定地呼吸。
甘霖呼吸缭乱、听不进?去。
他目眩神迷，又被拽回到几天前的夜晚——虽然?早有猜测，可是真当亲眼看见所?谓的模拟，尤其对象还?是羊属，其震撼与恶心程度依旧跌破了他的防线。他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过着黑，霎那像被抛进?深海，难以?呼吸动弹不得，肺快和心脏一起炸开。
“呼……”
谁在说话？
不知道，听不清。
羊属的高敏与丰沛的情绪感知力快把他压死了，此刻脑子一阵阵过劲儿，甘霖难以?停止想象，幻觉中他的羊角也开始逆生长?，它这?样尖锐又这?样蜷屈，会扎破自己头颅，乃至于?……
“跟着我，吸——”
羊角刺戳破了什么东西，血的温热叫他短暂回神。
可是后脑勺没有传来相应的疼痛，甘霖迷茫地抬眼，就被赫塔顺势抵住了额头。
对方与他额头相蹭，一手试图阻止趋于?失控的机械盘羊角，另一手拍着甘霖的背引导他：“深呼吸小羊，我陪你?一起。”
吸气。
呼气。
鬼使神差般的，甘霖竟然?听进?去了。
蛇类伴生者基因中的冷静此刻尤为可贵，小羊被纳入臂弯，背靠着赫塔蜷缩。像温软巢穴里受暴风雨惊吓的羔羊，他颤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汗泪都蹭到赫塔维斯袖子上，又偏头埋入可靠的胸膛。
赫塔依旧抚摸他的脊背，一次次为他顺气。
甘霖闭着眼，想起儿时做完噩梦，甘薇也会喜欢安慰他。幼崽会因很多琐事感到烦心，爱恨都鲜明，就连苦恼也要讲给妈妈听，甘薇就这?样拍着他的背，为他哼一首旧东方的童谣。
“亚瑟，”小羊微不可闻地问，“你?会唱歌吗？”
赫塔维斯垂眸，莫名的，他在此刻响起生命记忆最初的夜晚，瑟曦倚在窗边，北港风声模糊了长?夜，又让旧西方的歌谣萦绕他。
时隔多年，他将?旋律轻轻哼给甘霖听，起先有些?滞涩，后来它变得柔软又漫漶，甘霖分明从没听过这?样的曲调，却又好似失而?复得。
旧东方的小羊在旧西方歌谣里阖上眼，恍惚坠回到未被大雪淹没的三盘巷。
他蹭着愈发温暖的怀抱，在这?瞬间第一次有了合盘托出的冲动。因而?当赫塔维斯简单处理新伤口时，甘霖碰了碰他的掌心，主动轻声道。
“我……”
赫塔垂眸，温声问：“你?想说什么？”
蛇类竖瞳如同冰刺化水，对着甘霖兜头浇下。
——他真的已经值得尽信了吗？
现在他们面临的不仅是蛞蝓、超梦、彼岸天，世界被揭开了更加可怖的一角，而?亚瑟的出身注定他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乃至刚刚他都在举枪对准自己。两人分明只是深度利用的关系，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主动权彻底失去？
此刻的真心不假，可彼此之间难道只有真心吗？
甘霖闭了闭眼，重新抱膝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
赫塔维斯摸摸他脑袋：“那就想清楚后再决定。”
赫塔说着，起身收拾东西，将?今夜所?采样品和证据全部整理收好，蛇尾垂落在地，他几度觉得骨节发痒，按捺着将?它延长?、展露原本面貌的冲动。
现在算是最恰当的坦白时机吗？
赫塔维斯不知道，两人深陷沉默，彼此都有些?无?所?适从。他注意到林白刚刚对准的是右手而?非义肢——他愿意用自己真正的血。
这?能佐证对方当真是一只盘羊，因而?并不害怕仪器的序列检测。
反倒是自己更加心虚，他撒了太多太久的谎，面对那样一双眼睛，实在不忍心打破最后一层幻想。
他想要给予更可靠的慰藉，给予亚瑟身份给不出的真实承诺，却又害怕会连现有的一切也失去。
赫塔维斯扶起小羊，同行回溯可怖的长?廊。受难者遗骸注目着两个人，岑寂的长?夜只有脚步、呼吸与心跳。
扑通，扑通。
在爬出密道、阖上金属板时，甘霖倏忽问。
“你?会坚持到底吗？”
赫塔维斯垂眸，看着惴惴不安的小羊。
“我会与你?同在。”
甘霖抿着唇，钻进?角落，取出自己的机械外套——今夜他是借着帮寻砂修理甬道通风口的名头出来的，由于?他也当面将?毒剂注射入左臂，戴胜鸟对其很放心。
穿好机械服的小羊变回雪绒，他隔着面罩仰面，即将?与变回佣兵卡戎的赫塔维斯彼此分别。
在森寒的太平间，二人安静地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伸手，轻轻拥抱住对方。
“明天见，坏卡戎。”
“明天见，小雪绒。”
氛围这?样好，这?样温情脉脉，如果?没在前后脚走?出内间后撞见不速之客，他们或许会于?分别前夕再拥抱一次。
凌振羽在轻微脚步声中顿足，直接踹开了太平间虚掩的门。
“找到你?了，雪绒。”她吹了声口哨。
“至于?这?位先生，不介绍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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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久等啦，我们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