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赫塔为她拉开椅子, “您怎么了？”
“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瑟曦说，“今天我上课, 学生们?刚好拿这?件事做课堂案例，妈妈直到这?会儿才知道?。你还好吗，赫塔？”
赫塔维斯一夜都没合眼, 这?会儿刚回北港没多久, 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我和林白，不是您想象中那种关系。”
“我知道?。”瑟曦安慰道?，“妈妈是过来人, 都能理解,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难得碰见林白这?种性格腼腆、脾气?又好的孩子，如果你们?能真正走?到一块儿, 应该能组建非常温馨和谐的家庭。”
“……”
赫塔维斯伸手, 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掉昨夜新增的几道?红痕。
“妈妈对你的婚姻没什么要求, 只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伴侣，携手度过下半生。”瑟曦顺动作瞥了眼儿子的脸, “眼下有点?发青, 昨晚没睡好吗？”
“只是在忙案子。”赫塔说, “您多虑了, 不用为我的感情操心。”
话是这?样说, 但瑟曦怎么能不想？上一辈失败的婚姻已经影响到了赫塔的前?半生, 她不希望儿子的后半生也困在家族命运中，始终无法真正走?出去。
因而今天下课后，她小号一看见卡西乌斯的动态在骂蛇羊恋, 还配上了截图“要把?儿子尾巴打骨折”的评论后，立刻就?去向学生了解了事情原委。这?才发现当事人之一，竟然?就?是几天前?才刚来家里做过客的林白。
可是当时，小羊不是还和赫塔彼此暧昧吗？
她是真挺喜欢这?孩子的，一时很是失落。
“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瑟曦说，“视频我也看了。俩人的舞步刚开始很乱，根本称不上协调……我觉得，小羊很可能受到了胁迫。”
瑟曦说到这?里，加重语气?：“听说亚瑟也在警署系统内部。赫塔，哪怕出于小羊人身安全的考虑，你也应该找他谈谈。”
守岸人小水母浮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检测到此刻母子二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都是为了林白吗？
AI哼哧哼哧，翻出了自己几天前?对林白心境的记录，顿觉有趣。
被视作烂漫多情的羊属，真实检测下情绪波动压根儿没多大；可在传统认知中情感偏向淡漠的蛇类，反倒因为一只羊，产生了如此复杂的波动。
看来，自己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小水母一连遭受几次打击，颇觉挫败。觉得自己身为主打情绪陪伴的机器人，既帮不上赫塔，也帮不上瑟曦。
正当它黯淡地拖着触腕，准备回休息舱大吃几十度电排解忧伤时，赫塔维斯妥协了。
“没问题，”赫塔说，“我会和亚瑟好好聊聊的。”
小水母又来了精神。
它立刻调动权限，瑟曦前?脚刚出门，后脚守岸人就?翻到了亚瑟的通讯，立刻代劳拨给对方。
下一秒，赫塔维斯的通讯器开始闪烁。
？
方向拨反了吗？
守岸人迅速复核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抬头，电子眼中，倒映出了赫塔面无表情的半张脸。
……等等，等等。
守岸人眼冒红光，瞬间?敲定?了一篇论文初稿。
《身份认同与情感占有：蛇类基因伴生者?的自我竞逐心理分析》
太?棒了，AI终将理解一切！
***
甘霖昨晚彻夜未眠，跟蛇在泳池边相互戒备了整晚，尾巴毛都快泡散成蒲公英了，刚迷迷糊糊睡了半小时，就?被耳下的通讯器震醒。
一接通，慈蛛的声音立刻传来。
“甘霖，你做了什么，”慈蛛又惊又恼，“怎么都快和亚瑟结婚了？”
“？”
甘霖瞬间?清醒，翻身坐起，翘了满头小卷毛。
“你没有曙光区内部网络的浏览权限。”慈蛛说，“但我刷到了，今天很多谈论蛇羊恋的帖子，主角就?是你和亚瑟。”
慈蛛心情复杂，一边把?帖子转给甘霖看，一面痛心疾首。
“不是说你和亚瑟之间?只是逢场作戏、没有感情吗？结果昨天晚上你就?和他在餐厅跳探戈，还一块儿在酒店过了夜，今早又手牵手甜甜蜜蜜地接受采访。”
“哥，你不会真陷进去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甘霖边嘟囔，边迅速把?热帖和视频翻了一遍，发出冷笑。
果然?，隔着网络，曙光区居民对这段感情大多持反对态度，觉得是自己高攀了亚瑟，羊与蛇天生犯冲。
甘霖赞同后半句，鄙夷前?半句。
“舆论主题，聚焦在蛇羊恋的惊世骇俗。”慈蛛概括道?，“并由?讨论引发了三种观点。其中主流的保守主义认为，你们?应该立刻分手，各自回归正轨，避免扰乱区际秩序。”
“融合主义认为，新人类的伴生基因研究进程缓慢、开放程度极低，拥有无限可能。虽然?常规婚姻都是同纲同属，可当事人之一的亚瑟，自己不也是黑曼巴蛇和水獭爱情的结晶吗？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这或许将为郁京的历史解开新页。”
甘霖边刷牙，边含混不清地问：“第三种呢？”
“哦，第三种属于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种属性不明的评论，我都归结到这?里了。包括但不限于趁机呼吁探戈艺术复兴，你和亚瑟的眼神对视混剪，把?你俩换头成甘霖和赫塔维斯进行拉郎代餐……”
“等等。”甘霖险些被呛到，“什么东西？”
“拉郎代餐啊。”慈蛛说，“你是通缉犯白羊，他是执法者?黑蛇，这?不比身份寻常的亚瑟林白更?有话题度？况且案发已经十多天，那条蛇现在都还没找到你，依据他案件侦破速度平均五天的历史数据来看，被怀疑另有内幕，也不算空穴来风。”
“只能说明赫塔维斯远不如我。”甘霖将卷毛抓下去，耳朵又翘起来了，“我一直在曙光区晃，还去过他家过夜呢。”
“话虽如此。”慈蛛话锋一转，“你和亚瑟到底什么情况？”
“我俩现在是好队友，一条船上的蚂蚱。”甘霖简单复述一遍，叹息道?，“阿慈，你的病可是哥最后的底牌了。”
慈蛛嗤之以鼻。
“哦对。”甘霖问，“结婚又是怎么回事儿？我看有帖子提到婚姻移民，但我和亚瑟只是热恋而已，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一时三刻结不了婚。”
“有人体贴周到，想帮你们?解决。”
“什么？”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以婚姻移民为主题的帖子？”慈蛛冷笑道?，“GFF已经发声，想通过“融合爱巢”公益项目，赠送一套小型二居室塔楼公寓及9999贡献点?，给你和亚瑟一个家。”
说话间?，甘霖已经搜索到GFF。
它的全称是【基因融合阵线组织】，主张“爱能超越基因序列”，认为刻意强调基因差异、并以此划分社会阶层，是对人类情感身份的背叛，所以大力鼓励跨人种恋爱，并愿意为生活困难者?提供实际物质支持。
组织存在已久，不过一直没能掀起什么水花，毕竟跨越种属的恋爱实在罕见，不同人因其伴生的动物基因种类不同，很容易在肾上腺素回落后产生矛盾，鲜少能够携手走?入婚姻殿堂。
遑论蛇与羊这?种已经跨纲的爱恋。
甘霖看着GFF官号上的发声，只觉眼前?一黑。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拒绝。但站在“林白”的角度来看，接受的逻辑才顺畅——除却房之外?，对方还给了贡献点?，林白急需用钱，给弟弟林慈治病。
西南警署中，今日轮班的黑曼巴蛇，也已经成为全场焦点?。
灵缇警官陈星勾着他的肩往警车走?，兴奋道?：“亚瑟！你竟然?和小羊谈上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也不告诉我一声，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性格内敛，难免会害羞。”赫塔说，“我们?也是想着，等关系再确定?一些。”
“网上连你俩的互动混剪都有了。”灵缇说着，点?开光幕给亚瑟看，“喏，你送他回剧院，门口告别的；你俩一块儿吃晚饭，互送礼物的；还有你带他回家，进塔楼那会儿的雨珠抓拍……可以啊亚瑟，进展很快嘛！”
“砰”一声，车门关闭，总算将大部分窥探隔绝掉，两人照例出外?勤。今日在萧巡的特意安排下，他们?会巡检西南废城区内的全部雨珠监控，进行回收或替换。
灵缇笑眯眯道?：“昨晚你俩还去酒店了，啧啧，那可是云端！逐原集团下的贵族酒店，一晚上听说就?得上千贡献点?，体验如何？”
“……很特别。”
“你小子，”灵缇尾巴晃个不停，“命也太?好了点?，就?连GFF都知道?这?事儿了，要给你和林白送一套小两室，这?下直接少奋斗十年。”
赫塔维斯刚翻到这?条新闻，只觉眼前?一黑。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拒绝。但站在“亚瑟”的角度来看，接受才显得更?加合理——除却贡献点?外?，对方还给了房，好巧不巧，自己就?缺这?么一套房。
究竟为什么要把?假身份设置得这?么穷？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赫塔维斯心思微动，决定?先?发制羊。
[亚瑟：GFF那事儿，你看见了吗？]
让他没想到的是，几乎同时，对话框里蹦出了林白的消息，内容一字不差。
[林白：你怎么想的？]
赫塔维斯设身处地，替对方想好了一连串拒绝的理由?，诸如行动不便等，可当他看见林白那边也长久显示“输入中”时，忽然?改了主意。
[亚瑟：林白，你很需要那笔贡献点?吧？]
很快，对方选择回敬。
[林白：亚瑟，你很需要那套房吧？]
毕竟，他们?在彼此来看，是因利而才结盟的。如今短期利益反馈已经近在眼前?，又恰恰符合两人的需求。
林白可以拿贡献点?给林慈治病，亚瑟将来可以卖了这?套房，合价买更?好的。
站在旁观者?角度，更?没有拒绝的理由?——生活窘境有效缓解，如果是真心相爱的伴侣，谁不想和对方一块儿，携手共入更?好的生活呢？
甘霖捏着通讯器，面无表情地想。
白得一笔贡献点?，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还能在房子里装点?黑科技，说不定?必要时会有奇效。更?何况，在公众面前?与亚瑟深度绑定?，也能一定?程度上约束对方的行为。
赫塔维斯放下通讯器，神色如常地想。
反正总要和林白保持沟通、不定?期见面。现在他们?已经建立合作关系，与其再在公共场合惹出类似乌龙，倒不如有一个固定?据点?，能让两人自由?来去，不动声色地碰头。
感谢GFF的馈赠。
傍晚时分，结束巡检工作的亚瑟，和四?处求医开药的林白，相见于公寓塔楼下。
GFF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此等候，组织方代表是一位狼獾基因伴生者?，和他猞猁基因伴生的妻子，两人相识一笑，将贡献点?和公寓密匙卡都取出来，摆在赫塔维斯与甘霖面前?。
“组织说到做到。”狼獾说，“这?是你们?敢于超越基因序列、勇敢相爱的礼物。从今天起，这?座公寓就?只属于亚瑟与林白，今后你们?有任何生活困难或情感困惑，都可以向GFF求助，愿你们?能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但在那之前?，”猞猁补充，“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GFF希望能为你们?举办一场简单的婚礼仪式。”
不等二人回答，她又迅速补充，诚恳道?：“不强求你们?事先?登记，GFF只是想为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提供一个被见证、被亲朋好友祝福的新起点?。相信许多年后，它也会成为二位珍贵的共同回忆。”
甘霖有些诧异，下意识看向赫塔维斯。
二人目光就?此相撞，彼此都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都一言不发。
真奇妙，赫塔维斯从没想过会和什么人携手走?入婚姻，更?没想到要与伪装良善、实则性格恶劣的小羊结婚。这?场婚姻从身份到情感，都充斥着谎言。
如果按照他真实身份信息登记的“黑王蛇”来看，连伴生基因都是假的。
甘霖胸中也满是微妙，他自问经历曲折，可活了二十二年，还从没碰见过这?种事。如果半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和一条毒蛇假扮情侣，甘霖只会觉得他失心疯。
太?荒谬了，身份造假，情感互骗，就?连伴生基因的盘羊都不是真话。
两个爱情骗子陷入迷惘，落日余晖以他们?的鼻梁为分界，彼此的半边脸落入橘红色残阳，另外?半边则浸在蓝紫色夜调里，在流风里，二人只是安静注目着对方。
究竟该信哪一面呢？
甘霖不知道?，赫塔维斯也不知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猞猁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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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GFF的馈赠（x）
感谢阅读，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