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维斯暂时屏蔽了守岸人。
小水母被他拖出常规列表, 关进了方?块监狱中,腕口缠住数据栅栏,瞧着十分?可怜。
赫塔不为所动。
他出门左拐, 买了几盒A3型营养膏,回来往林白面前?一摆。
“你?受累了,”赫塔歉意?道, “吃点?喜欢的, 心情可能会好点?。”
慈蛛:?
“……没?事,我今早已经饱了。”甘霖连忙起身,把几盒A3全往冰箱里放,又转过身, 朝亚瑟露出笑。
“要不要一块儿逛逛?”甘霖提议道, “你?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吧。”
话问得贴心,几乎等同于约会邀请了, 亚瑟果然没?有抗住诱惑。两人肩并肩, 行走在南麓街上。他们顺窄道向前?走,路过义肢维修店, 又途经立体?广告牌。
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引人侧目, 两人都?好似没?察觉。林白虚虚挽住他的手, 偶尔好奇地问上几句。
“我的仿生花店刚开没?几年。”他眨眨眼, “亚瑟, 这里之前?是卖什么的呀?”
霓虹时代的终结, 也宣告了多处个体?经济的破产, 因而处处店铺大洗牌,南麓街上的店铺已经大换血。赫塔维斯耐心回答,温声向甘霖描述。
牙科诊所, 建筑涂料,酒吧,机车零售,义体?维护……都?是赫塔维斯提前?做好的功课。
一方?事无巨细地讲,一方?吹毛求疵地听。不知不觉,第三?条窄岔就要汇入更加繁杂的交汇处。
南麓南麓,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五条街好似山麓的延展,而再往前?走一点?,整个社区的中心主体?,其实是逼仄楼宇组成的集中建筑群,这里旧高楼与管道相交错,无数窄道像长针,串联起居民的咽喉。
街道太逼仄了,天幕的光照难以直达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全息广告牌,和斑斓又重叠的霓虹。
“欢迎来到垂直峡谷!”
途经一处连廊时,倏忽有人倒挂下来,笑眯眯地朝两人递去托盘。
“是新品哦,小众情侣还能打八折,来星港残响喝一杯吧。”
赫塔定?睛一看,对方?是蜘蛛猴基因伴生者?,尾巴强健有力,堪称第三?只手,牢牢抓握在横杆上,托盘上放着两杯试喝装,一杯颜色鲜红,另一杯则是薄荷绿。
他记得,羊属基因伴生者?,大多比较容易醉,因为他们伴生基因的肝脏消化功能主要针对纤维发酵后的简单醇类,而非浓度较高的乙醇。
蛇却截然不同。黑曼巴还是毒蛇,代谢率就更高了,赫塔从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滋味。
如果林白醉了,自己就能趁机哄对方?说出更多真话。
于是他侧目,绅士有礼地征求意?见:“你?想尝尝吗?”
“当?然,看起来味道不错。”林白眼睛一亮,主动拉起自己的手,就往老式复合型楼梯里走。他边摁电梯,边兴奋道:“其实这家酒吧,是我一位朋友开的。”
“朋友?”
“嗯。”林白直接摁了顶层,仰头欣然道,“其实按年龄算,比我们都?大一点?。是一位女性赤狐基因伴生者?。‘晨露’能最终开业,她也帮了我不少忙,垂直峡谷的人都?叫她——”
“杜拉夫人。”
说话间,快速电梯已经抵达,开门后竟然很安静,没?有一点?酒吧的嘈杂,只有一扇更加沉重、带有圆形观察窗的仿压舱门。林白摁了摁通讯器,很快,舱门应声而启。
满室流光。
临到这会儿,喧嚣才彻底铺面而来,伴随猿猴酒保的欢迎声,球形壁灯为每个人的面庞镀上斑斓。天空板被涂成深蓝星空色,悬浮着不少微弱的光纤星辰,随乐声一同旋转,又漫无目的地飘荡。
背景音乐很有趣,并不过分?热烈,拍子也不算很强,是一种少见的合成音效,节奏舒缓,充满了探索、浪漫与邂逅的风情。
一个女人倚在吧台,她瞧着三?十上下,有一头浓密的、泛着铜红色光泽的长发,身材曼妙,穿一条无袖V领丝绒长裙,没?戴任何耳环或项链,但在左臂套了一只精巧的、暗金色金属编织的臂环。听见酒保的欢呼声,她才懒洋洋掀起眼,瞥向来访者?。
“好久不见。”卡门·杜拉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狭长的缝,眼尾轻微上挑,语气?含笑。
“这是你?的新男友吗,小羊?”
赫塔维斯挑眉:“新?”
“杜拉夫人,”林白连忙道,“您别乱讲……从来只有这一个。”
杜拉迎着蛇类不善的竖瞳,哈哈大笑起来。
“随口一说。”她朝甘霖眨眨眼,“喏,只能证明他很在乎你——头回见你?带别人一块儿来,喝点?什么?”
“试试新品。”赫塔补充道,“小羊想喝。”
“你真体贴。”杜拉拍拍手,一旁的猿猴酒保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调好两杯,推到吧台上。
“红色的是火星尘暴,薄荷绿的是春日野望。”杜拉说,“小羊先选。”
理所应当?的,林白拿了那?杯薄荷绿,赫塔就只剩下酒色浮夸的火星尘暴,他试着抿了一口,酒精浓度很高,流入喉管时,会有轻微的灼热和砂砾摩擦感。
林白刚要喝,杜拉又问:“这么多天不见,你?人去哪儿啦?”
赫塔维斯边抿酒边听。
“去上城区卖仿生花。”林白说着,连忙把酒杯放下,“对了,我还给您带了礼物!”
他说着,真从兜里掏出来什么东西,赫塔侧目,瞥见那?是一只微缩生态瓶。瓶内有一朵铜红色的金属玫瑰花,根部透出温和的星云状光晕。
“虽然是我自己做的,”林白腼腆道,“但底部的光学纤维,只有曙光区才能买到,希望您喜欢这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夫人。”
礼物做得这样精巧,兼具美学和创意?,一看就不是临时拍脑,在车里赶工出来的……不过,说到底,还是尾巴帽的实用性更强。
卡门·杜拉果然很喜欢,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最后领着林白朝后走,狡黠道:“我要立刻回赠一份,给可爱的小羊。”
这狐狸动作丝滑,连说带拉,很快就把人拽跑了,赫塔立刻要阻止,杜拉却回头,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占有欲别太强了。”她说,“很快就把小羊还给你?。”
就连林白也没?拒绝,宽慰道:“亚瑟,我马上回来。”
说着,他被杜拉引到了吧台后,这里其实算半个酒窖,门也是直接敞开的,没?有阖上的意?思。
杜拉将微缩生态瓶打开,旋转半圈后,底座就投影出小型光幕,“玻璃蝎”的待查需求赫然在列,她了然地点?点?头:“大概两天,你?不着急吧?”
“不急。”甘霖说着,瞥了眼门外?。
杜拉埋头取出一只玻璃瓶,又捏起蚀刻刀,在乐声里倡议:“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把门关上。”
甘霖反其道而行之,微微朝后退半步,露出小半张侧脸给蛇瞧。
“关上更容易让他起疑心。”甘霖问,“怎么样夫人,依你?来看,亚瑟的性格可信度高吗?”
“依照我对男人的认知经验,高达百分?之零。”杜拉边刻小狐狸侧影,边说,“对你?倒确实有点?真心……他知道你?就是甘霖吗?”
她说着,举高那?只玻璃瓶给甘霖看,后者?边笑边摇头,做出一副婉拒礼物的样子。
赫塔维斯抿了一口酒。
在他的可视范围里,只能看见完整的、侧着身的林白,看不见卡门·杜拉。两人瞧着的确很坦荡,以至于连面对他的这扇门都?没?关,间隔莫约是十米,无数不在的乐声下,半个字都?听不见。
不过,林白大概不知道。
他是会读唇语的。
刚刚小羊摇头拒绝时,正面脸恰好偏向他,对方?说的并不是“太麻烦”或者?“谢谢”,而是稍显奇怪的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赫塔维斯的竖瞳缩了缩。很快,他就饮完了一整杯火星尘暴,酒保为他添新杯时,赫塔的磁卡震了震。
是SEC刑侦部霍珀的消息——之前?他要求的,南柯近半年的往来账目名录,终于全部整理完毕。
赫塔面色如常,点?开了那?份报告,边扫视名单,边分?神,瞥向酒窖中互动的二人。
“你?敢贸然和警署打交道?”杜拉挑眉,“胆子挺肥……不怕他把你?卖了换前?程吗?”
“有什么好怕的。”甘霖将头重新转向酒柜,“无非是换一换先后顺序。况且,他在警局内也并不算如意?。”
说着,他将郁京警署的基因鄙视链简要讲了讲,最后随意?道:“亚瑟现?在还没?能在曙光区落户,他私下给赫塔维斯做事,自己也不甘心于现?状吧。”
杜拉给小狐狸刻完最后一笔,闻言凑点?近,饶有兴致地说:“原来,你?看出来他不甘心了。”
两人嘴上说着话,手上的表演也没?停,杜拉又抽出三?条丝带来给甘霖选,甘霖随意?指了红色,偏头朝等待中的亚瑟遥遥一笑。
“所以呢?”
“所以……”杜拉给瓶口系上蝴蝶结,朝甘霖眨眨眼,“为什么不加以利用?”
“你?应该知道,雄性蛇类彼此间竞争意?识很强。”她漫不经心地问,“你?俩睡过了吗?”
“他以为我们睡过了。”甘霖顿了顿,“他还知道,我在赫塔维斯回家过了一整夜。”
“那?不就得了。”杜拉给他支招,边找珍藏卡券,边说,“你?策反他呀。雄性蛇对伴侣的占有欲确实强,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高忠诚度,意?味着容易被激素冲昏头脑。你?猜,他会不会因为你?,对赫塔维斯心生嫌隙?”
甘霖睫毛颤了颤。
随后,他抬眼接过刻金狐狸酒瓶,腼腆一笑。
“谢谢您,夫人。”
几分?钟后,甘霖捧着自己的礼物,回到了吧台。
据猿猴酒保的尾巴示意?,此蛇已经独自喝了三?杯闷酒,甘霖小跑着坐回他身边,安慰道:“抱歉亚瑟,让你?久等了。”
赫塔维斯轻轻摇头,问:“那?狐狸送了你?什么礼物?”
林白连忙给他看。
“是私人特调无限畅饮的特权。”他开心道,“这个酒瓶就是凭证。”
赫塔“噢”了声,顺势贴近一点?,借着不存在的酒劲问:“可是,你?能喝酒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有点?浪荡,还有点?调笑,果然激起了林白的逆反心理。小盘羊的耳朵猛地一撇,气?鼓鼓端起面前?的春日野望,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怎么不能喝酒?”林白倔强道,“我都?成年了!”
然而赫塔维斯看得很清楚,小羊刚灌完,就被辣得咳了一声,对方?偏偏还不服输,又一连啜了好几口。赫塔担心人直接醉晕过去,连忙拍着林白的背,给羊顺气?。
“别担心。”杜拉百无聊赖地擦着酒杯,“他那?杯是鸡尾酒,度数很低的羊宝宝特供。”
“我才不要这种特供。”林白立刻抗议,“我要高级定?制款。”
杜拉自然配合他,转身就调了一杯新的出来。然而当?她把酒杯推过去时,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将她截停了。
“他喝不了太多。”赫塔冷声说,“刚刚那?杯下去,已经晕头转向了。”
杜拉耸耸肩,示意?随便,转身找老顾客喝酒去了。
装腔作势的小盘羊果然坐不稳,晃晃悠悠好巧不巧,栽向赫塔的胸膛,后者?同样喜闻乐见,脸上微微泛红,将人揽在怀中。
“亚瑟,好热……”甘霖五指蜷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赫塔的胸口。
“你?醉了。”赫塔轻声问,“你?知道自己醉了吗?”
甘霖小小声说:“不知道。”
赫塔维斯趁机问:“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甘霖像是被问懵了,喃喃着,“不知道什么……”
“是小羊自己说的啊,”赫塔眯了眯眼,循循善诱道,“边摇头,边说‘不知道’的人,不是你?吗?”
好个毒蛇!
甘霖立刻反应过来,惊得险些露出破绽——不知道这蛇刚刚究竟听见了多少,但他既然这样问,肯定?只捕捉到了片段。
“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好的蛇,一直没?能拿到曙光区的永居证。”甘霖磕磕绊绊地解释,委屈到啜泣,“我觉得这对你?很不公平。”
赫塔维斯一愣,完全没?料想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险些失笑,抽来纸巾给小羊擦眼角,边擦边问:“就因为这个,替我鸣不平?”
“对啊!”甘霖偏头,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刚刚也没?这么委屈呀?”赫塔维斯叹了一声,贴着他柔软的耳廓,“不是还蛮神气?,想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甘霖向上伸手,猝然捧住他的脸,发出清脆又重叠的两声。
“对啊!”醉羊理直气?壮,“我都?想找你?们领导要个说法了,杜拉夫人还劝我冷静,可这有什么好怕好顾忌的?我,就是希望你?能更好嘛。”
赫塔维斯沉默片刻,原谅了对方?刚刚的冒犯行为。
他没?把对方?的手拽下去,自己反倒还贴上一只,掌心完全包裹住小羊,边摩挲边轻轻问:“所以呢?”
“所以呢,在我看来,你?是郁京最好的一条蛇。”
甘霖挣扎着坐起来,他整个人骑在赫塔维斯腿根,二人额头亲密地抵拢。
“亚瑟,”甘霖瞳孔漫散、声音迷离,“所以,以你?的能力,早就该升职了,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明明赫塔维斯都?不如你?,要不是……出身汇织区,你?怎么会被他,他的副手呼来喝去……”
甘霖蹭着他的鼻尖,软而白的羊,用甜蜜的醉语,把一腔泥泞的偏爱捧出来,哄骗环绕他的蛇。
“所以,为了我……哪怕为了我。”
“你?可以比赫塔做得还要好。对不对,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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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捧蛇高脚,但同时踩着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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