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卷, 天暗了半晌，却始终没能真正下起雨。
郁京的气候就是这样——在雨季正式到来?前四?五天，太阳会彻底隐匿行踪。可云层只是层层堆积、不?断叠压, 等待重到难堪承受的某个瞬间，再轰然倒塌，任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赫塔维斯抵达曙光塔十二?层时, 高?桥怜士刚脱掉防护服。
侍者的引导权限只到十二?, 再往上，就需要核心研究员的活体?验证信息了。
赫塔客套地问：“三?期进度如何？”
高?桥怜士摇摇头：“还是老样子，翡翠这批梦种质量不?佳，得看水晶溪换的那批新货品质怎么样了。”
话至此, 座山雕拍了拍赫塔的肩：“你的那位下属……”
“刚从看守所出来?。”赫塔维斯说, “工作虽然丢了，但公寓损失赔偿不?是小数目。亚瑟那样的穷鬼赔不?起, 一听?报酬丰厚, 他立刻答应了。”
“那就好。”高?桥怜士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框, “你确定他是孤儿吧？”
“父母双亡，现在连老婆也要跟他离婚了。他性格又孤僻, 在警局人缘很差, 跟同事说不?上话, 总爱独来?独往。”
十三?层已至, 两人前后?脚迈出电梯——这里?不?同于七至十一层, 没有任何防护服需求, 也看不?见任何实验室，这里?洁净，清幽, 极富格调。
“那再合适不?过?了。”高?桥怜士带他进入会客厅，倒好酒水，又递给赫塔维斯一杯，“听?说你祖父刚划分好遗产，卡西乌斯得了近半份额？恭喜恭喜。”
两人相互碰杯，寒暄几句，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赫塔维斯心头微跳。
终于来?了。
门推开后?，高?桥怜士连忙迎上去?，为二?人相互引荐：“这位是政务执行副局赛伦·万，万局长，兼任人类基因计划与可持续发展委员会会长，这位是SEC副长，赫……”
赛伦·万的伴生基因是北极熊，出身逐原集团，他身高?应当已经?逾两米，就连赫塔维斯也要仰头。不?过?个头虽高?，这熊长得倒很温和，瞧着五六十岁的年纪了，戴一副银丝眼镜，身材也保持良好。
他上下打?量着赫塔维斯，半晌方才伸手?回?应，跟对方握了一下，不?忘赞叹一句年轻有为。
“偶尔会在阿尔法节点看见你。”赛伦·万说，“我也曾短暂在警署内部工作过?，还跟你们胡正长做过?同事——说起来?，他是不?是快退休了？”
“是，”赫塔维斯回?答，“还剩最后?一个雨季。”
说话间外头又滚了雷，用以调节的涌风系统似乎已经?失效，室内空气也闷得可怕。
赛伦·万今日受高?桥怜士邀约前来?，除却和这位弃暗投明的SEC副长相互了解、方便?日后?关系打?点外，也是为了进一步套净冉家的投资。毕竟听?说那条老毒蛇又玩嗨了，今早才被烂醉如泥地扶出郁金香，送回?私域去?。
赫塔维斯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自然可以代表父亲的意愿。
“相信你和你父亲都很清楚，曙光塔在进行一番怎样伟大的事业。”赛伦·万说，“近些年，我们的城市愈发不?安稳了，底巢和汇织区闹得很厉害，我年轻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人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为自己的出身买单。”
寥寥几句，赫塔已经?确信，赛伦·万是个坚定的基因至上理论拥护者。
这个理论认为顶级猎食者，生来?就是要高?草食杂食一等的。新人类伴生动物基因，本质上就是为了区分人种高?低、以适应灾变后?世界的全新生存法则。这一理论曾在郁京建设初期甚嚣尘上，后?来?，伴随文明复兴运动与各项法案的完整，它变得没那么上得了台面了。
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过?。
赛伦·万就是其拥趸之?一，对此深信不?疑。
早在三?十年前，后?曙光时代的尾巴，赛伦·万被下派至底巢历练。彼时底巢轻重工业都正蓬勃发展，源源不?断地为城市输送血液，却依旧供不?应求。
这头北极熊作为底巢市政二?把?手?，大手?一挥，直接将法定工时由九小时改为十二?小时，并允许职员自愿超时。很快，在他的默授下，公司与工厂就开始设置最佳员工奖，奖励那些为了公司呕心沥血、连续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职员。
再后?来?，连续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成为底巢工人的常态。
竭泽而渔的短期效果是显著的，那段时间里?，郁京各项基础设置建设与供应链迅速发展，为霓虹十年的到来?奠定了重要基础。赛伦·万起先还为职工闹事做了预案，尔后?他发现自己多?虑了，底巢人压根儿没有激烈的反抗意识。
这些人大多?温和、胆怯、身材娇小力量有限，且得过?且过?、活一天是一天。
教育垄断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劣等基因就是这样，生来?注定无法逾越人造天幕的天堑，不?敢将上位者掀翻。
任职一年后?，压榨底巢人这件事，赛伦·万已经?有些腻了。
他是一头很有挑战精神的熊，并且富有创新意识。任职第二年赶上雨季，出于郁京新人类人道主义，赛伦·万组织市政给民众发放物资，但很快就被哄抢一空，没领到的人小规模徘徊于市政墙外闹事时，他开始觉得底巢人实在太多?。
不?，不?是底巢人，是劣等基因伴生者实在太多。
底巢人口足足两千万，是曙光区的十倍，然而其创造的贡献点不足曙光区十分之?一，城区面积也并没有因其靠下增大太多?，因而显得分外拥挤。似乎走到哪里都能冒出人来?，无论是臭水河，还是垃圾山。
这些人像旧世界的蟑螂老鼠，碌碌而生，平庸至死。
又能为新人类的未来做些什么呢？许多?人终其一生创造的价值，甚至不?如市政每年雨季补充的那些物资。
赛伦·万是只很有政治抱负的北极熊，觉得自己既然出身集团，就要以新人类的全体?命运为己任，为郁京未来?发展做出更多?事实。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新人类生物科学的洼地。
脑部与显性伴生基因的研究迟滞不?前，但偏偏，新人类又是融合动物基因才得以生存的物种，如果因噎废食，仅仅因为忧虑失败就不?肯再尝试，那么何尝不?是一道人类加诸于自己的枷锁？
总要有人成为先行者。
很快，在赛伦·万的授意下，镜湖得到修缮，底巢最大的医院恢复营业。
“我们复原动物，不?仅仅是为了修复生物多?样性，更是为了用这些动物来?研究对应人种的显性基因性征，并全程检测剖析其大脑构造，补齐现代生物科学发展的短板。”赛伦·万双手?合十，恳切地说，“成为梦种，是罪大恶极之?人最好的赎罪方式，曙光塔也会铭记他们的付出。”
而从病人成为罪人，警署的文书认证又必不?可少。曾几何时，以赛伦·万为代表的市政官员，与以高?桥怜士为代表的生命科学家，一起搭建起俄耳甫斯之?梦的重要两环，而今，几乎可以确信将成为下一任SEC正长、且出身净冉集团大家族的赫塔维斯加入，终于补齐了最后?一个环节。
即梦种来?源正当性，与对外舆情控制。
如此，伟大的新伊甸计划必然加速。
赛伦·万非常确信，这将会改变整个新人类的未来?命运，他的名字也将镌刻丰碑。
送走赫塔维斯后?，高?桥怜士折返，恭敬地问：“万局，您觉得这条蛇怎么样？”
“很有诚意。”赛伦·万说，“他和他父亲投了不?少钱，也愿意给予梦种罪犯认证，为水晶溪运输亮起绿灯……但他太年轻了。年轻人嘛，容易意气用事、感情用事，多?少还是需要一点敲打?。”
说罢他招手?，高?桥怜士连忙附至耳侧。
***
曙光区，北港。
瑟曦离开家时，天色黯淡风声戏谑，虚拟的浪涛也随之?卷涌，海啸般一浪浪扑来?，打?散了无数只小水母分神。
数据洪流涌聚，守岸人恢复成一只大水母，飘到瑟曦的浮空车旁，恭恭敬敬地问：“夫人，您今晚多?久回?家？晚餐照例准备沙拉，可以吗？”
瑟曦披散的金发尽数梳高?，抓夹咬得干脆利落：“不?，我今晚不?回?北港了。”
上岗至如今，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守岸人微微讶异：“您要去?哪儿？”
“回?趟祖宅。”瑟曦神色如常地答话，倏忽探出头，戳了戳守岸人柔软的伞盖，数据瞬间包裹，解析出瑟曦此刻焦急、愤怒掺杂不?可思议的心情。
下一秒，守岸人的安慰方案刚刚出炉，就听?瑟曦说：“敢偷偷告诉赫塔，就把?你丢回?数据中心彻底湮灭。”
？
这话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危急时刻，AI的自保意识占据山风，立刻表示“您说什么呢我当然不?可能这样做”，直至瑟曦一脚油门离开后?，守岸人慢吞吞回?充电舱里?睡觉，方才品出一点味。
嗯？刚刚夫人是限定了[不?能告诉]，但没说[不?能联系]吧？
说动就动，水母立刻给赫塔维斯打?去?通讯。
对方显示不?在服务区。
这类提示通常只有三?种可能性，一是欠话费了，没有及时充贡献点；二?是通讯器暂时离体?，未接通状态下自动休眠，三?是赫塔维斯人在带有信号屏蔽器的建筑内，譬如SEC重刑犯审讯室。
显然，结合副长近来?的复工，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小水母没有多?想，抱着自己触肢，在浪涛声里?，安安静静地陷入了休眠。
与此同时，蛇鳞陡竖，一枚小小的通讯器掉入口袋中。
前面的电鳗回?头，看了看这条刚刚通过?安检、确认未携带多?余电子设备的蛇。
“喂，”他碰了碰赫塔的胳膊，“亚瑟是吧，听?说你犯了事，是从上头下来?的？”
二?人都穿着印有“袋鼠大件，跨城稳达”的员工服，此刻绕过?安检机，正往货卡后?厢去?，目的地是翡翠医院，要新梦种运到曙光塔。
此行拢共六人，除却赫塔维斯外，全是伪作大件快递员的佣兵。
赫塔维斯和电鳗落在最后?，前者往身上缠了好些绷带，尾巴上也打?着补丁，神色怏怏地拖着腿，趁慢感知周边环境。
听?见电鳗这样问，赫塔立刻啧了一声。
“别提了，”他不?耐烦道，“回?头就离婚，这破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哥们儿，我理解你。”电鳗说，“我跟我前妻就这样，隔三?差五起摩擦，咱俩一吵架，就相互放电，她电力比我强，我几次被电到心脏骤停，非常恐怖。”
“后?来?实在受不?了，跑去?离婚了。我现在过?得贼舒坦，想跟谁睡跟谁睡，这次雨季我要睡一百条鱼——话说，你老婆啥基因啊，能把?你伤成这样，不?会是森蚺之?类的巨蟒吧？”
赫塔维斯神色淡漠：“哦，他是只小盘羊。”
电鳗脸上的同情登时变得古怪，简直比被电还精彩。半晌，他将这条毒蛇上下打?量几遭，甩着鳗尾巴跑了。
这也太丢脸了！
赫塔落在最后?面，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将通讯器摁回?到耳钉里?。
***
底巢，黑石基地。
甘霖刚回?来?不?久，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
虽然夜已深了，盯梢自己的眼睛也在，可就是说不?上来?的古怪。临到他踩着金属板，走到房门口时验证身份时，倏忽明白过?来?。
太安静了。
但已经?来?不?及，推开门的霎那，羽刃已经?精准擦咽喉而过?，钉在门框上，门内的凌振羽翘着腿，爪子如同分扇一般，再旋开三?柄。
“躲得挺及时，聊聊？”
甘霖扒下那柄羽刃，随口抛了抛：“要不?算了吧，这不?像聊天的态度。”
“你和那只狐狸还真是如出一辙——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凌振羽说着拍拍手?，很快，阴影中就走出更多?人。
除却跟踪三?日、这会儿刚回?房间躺下的寻砂外，荆丛、翠鸟、百舌、玲珑，通通都在。
“这么热闹。”甘霖迎着怒视，不?徐不?慢地走过?去?，坐在凌振羽对面。
“编号03雪绒，为您服务。”小羊说，“情感交互模板已开启。请问，您想要聊些什么呢？”
玲珑看上去?想要直接砍人，但被百舌拦住了，甘霖头也没回?，把?那柄刀丢向她。
“嗡！”
羽刃碰撞，双双凋残，碎成四?半掉落在地。
“看起来?，夫人顾念旧情，将一切事情都告知了您。”甘霖无不?遗憾地说，“我还以为，凌姐会是聪明人。”
“你我半斤八两吧。”凌振羽气定神闲，“我还以为，她多?少会给你也通口气。谁知她一点儿没告诉你，就这样放任你独自回?来?了。”
甘霖眨眨眼：“您是在挑拨离间吗？”
“只是为你感到惋惜。”凌振羽说，“养了五六年，终究没有亲感情。你猜，我今晚要是直接杀了你，卡门·杜拉会不?会为你报仇？”
她说话中一直咬视着甘霖，等他露怯活迟疑，好讲谈判主动权转移到自己手?中。
岂料，甘霖直接摇了摇头。
“不?需要。”他说，“夫人从来?不?欠我的。”
凌振羽心头一颤，险些没能稳住表情。
“除非是赌气过?头，您没有杀我的理由。”甘霖托着腮，两指拨开荆丛拔到自己颊边的尖刀，“但您如今也不?会是意气用事的人，毕竟还有这一屋子小鸟要养，不?是吗？”
他明明才是房间里?年纪最小的，说出这话来?，居然一点不?违和。
凌振羽蹙眉，冷冷看着甘霖。
“凌姐，我们没必要成为敌人。”甘霖说，“一来?，我不?会对您下手?；二?来?，我们利益一致，目标也高?度重合——毕竟您、我和夫人一样，都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
屋内气氛倏忽凝滞，甘霖笑起来?，他伸手?，直接拨掉了自己的面罩，水红色的眼眸微眯，刚刚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就消失掉，变得柔和又诚恳了。
“您没有威胁我的资本，凌姐。”甘霖主动朝她伸出手?，“不?如好好谈谈。拥有同种经?历的人该是战友，何必自相残杀呢？”
***
清晨五点，汇织区。
大巴走废城，绕了许多?，终于开到翡翠医院门口。这里?和琥珀的构造果真高?度相似，院方夜班执勤人员直接在地下二?层停车场接待了他们，又将他们往地下三?层引导。
“这批货可是稀罕品。”接引医生是条安康鱼，接洽过?程中频频与电鳗互送秋波，“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收进来?，前期还投入了不?少人造海水当诱饵。”
“这些消耗你找水晶溪报销。”领头的扬子鳄已经?很不?耐烦，“废话少说，开舱验货吧。”
安康鱼耸耸肩，带穿好防护服的一行人来?到地下三?层，还是熟悉的隔离间，熟悉的沉睡舱，所有中大型鱼类伴生者躺在逆转录试剂里?，皮肤已经?呈现半透明化的胶质感。
粗略数去?，这里?的舱室共有二?十个。
二?十条活生生的人命。
然而，无论是作为医生、亲自关押他们进沉睡舱的安康鱼，还是运输队中的电鳗，都已经?毫无波澜。两个佣兵共抬一舱，将这些活人转移至曙光塔，作为三?期项目的新梦种。
赫塔维斯与电鳗一组，二?人衣着厚重，已经?抬过?四?轮，现在的舱是最后?一组——托住舱体?的瞬间，赫塔维斯猛地回?头！
电流。
可怖的生物电流，几乎在瞬间释放而出。身侧电鳗牢牢抓住他的手?臂，一把?敲开舱室大门按钮，把?整条蛇朝里?摁去?。
“感觉到重量有问题了？”隔着防护服，电鳗在他身后?闷闷一笑，“可惜太晚了，多?担待啊兄弟。”
舱门打?开后?，舱内果然空无一人，刚刚的患者只是拟真投影，赫塔维斯被他摁住脑袋，耳廓蹭过?舱壁，凑巧接通了刚要闪烁的通讯器。
高?桥怜士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蹭着他的耳蜗往里?钻。
“副长，这会儿忙不?忙？”座山雕笑了声，“你知道的，四?期就该轮到曙光区了，迟早的事。”
“但蛇类研究启动一直差个火种，你这手?下挺合适，送我用一用，没问题吧？”
舱内全是催化气体?，白雾渗入了防护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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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写1w8加更中
身体好转我又支楞了，开始还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