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 甘霖回到黑石基地。
对于他外宿这件事，凌振羽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今天甘霖回来得格外迟, 她不免心生疑窦，隔着栏杆遥遥观望，发现对方走路姿势稍稍有异。
凌振羽蹙了蹙眉。
不久后?, 翠鸟来到她身边, 提供了监视证明，显示甘霖昨夜进入旅舍后?，一直到天亮才出来，依旧被巨蜥的破车送回基地附近。
“卡戎在底巢没有正经营生。”翠鸟说, “不过?他应该还有汇织区的老本可以吃, 近来常见他偷偷出入升降平台，应该是当了跨区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凌振羽若有所?思地侧目, “他去过?垂直峡谷吗？”
翠鸟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凌振羽沉默须臾, 点了根烟，轻轻地呼气：“新组织成立那会儿, 狐狸是不是发来过?贺信？”
“是。”翠鸟说，“卡门·杜拉来还送来了贺礼, 凌姐, 您要看看吗？”
其实此前早该拆了, 只是逆生刚成立, 她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把这些东西先堆积着。闻言凌振羽随翠鸟一起去了库房, 拆开了那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里面是一只金丝细铜线编织的鸟窝。
凌振羽：“……”
她夹着烟的爪子轻微颤抖，半晌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丢了。”
蜂鸟热爱筑巢，送她一只表面坚固、实则稍微施力就会变形的鸟窝, 无疑是在讥讽她虽然得到了坚固的黑石基地，却连自己当首领都不敢，尚未彻底收拢齐泽残余部下的人心。
卡门·杜拉一定是故意?的。
这只狐狸老谋深算，远在汇织区，也肯定早看出了雪绒的傀儡身份。推翻齐泽前夜，她不是没有向?杜拉主动递出过?合作的橄榄枝，甚至在捞玻璃蝎出警署时，特意?跑过?一趟星港残响——彼时狐狸是怎么说着？
“祝你好运，birdy。”卡门·杜拉说，“可惜，我不是小年?轻了，既讨厌高风险，也不再?喜欢开收益盲盒。”
凌振羽不欲自取其辱，索性一饮而尽，抬高空杯碰了杜拉夫人的满杯。
回忆至此，她倏忽想起了某些片段。
那夜她离开时，和两?个正往吧台走的人擦肩而过?，对方似乎是一对情侣。
一只羊，和一条蛇。这种组合可不算常见。
羊是一只盘羊，隐约记得跟甘霖差不多年?纪，身边那条蛇倒是很?高，羊额头只到他下巴附近……
凌振羽猛地掐灭了烟，把荆丛叫到了库房里。
戴胜鸟叼着营养液小零食，含糊不清地答话。
“嗯是，那天我亲眼看着甘霖走进公寓的。凌姐，你都不知道这俩人玩儿得有多花……诶，那条蜥蜴吗？我确实也远远瞥了一眼……嘶，您这么说，他的确跟卡戎有点像！”
戴胜鸟比划着：“都是很?凶猛的爬行类，如果以甘霖为参照物的话，蜥蜴高出大半个脑袋。”
凌振羽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朝寻砂挑眉：“最近物资配额紧张，零食哪儿来的？”
寻砂眨眨眼：“甘霖送我的呀，每次晚上他偷偷溜出去找蜥蜴，第二天就会送我吃不完的小零食，据说都是蜥蜴送的。凌姐，您吩咐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也权当没看见——哦对了，今晚他还准备外出，不过?这回是去汇织区，刚托我跟您申请，您就把我叫过?来了。”
“汇织区？”
“是啊，去见他的有钱老相好，得个两?三天时间?。”寻砂想了想，“据说那只蜥蜴提前进入假性发情期了，点名道姓要见他，您知道，蝎子人还在牢里关着呢，多久出来能不能出，那只蜥蜴的话语权很?大……不过?羊真薄情，昨天他刚跟卡戎睡完，今晚又就要跟另一只蜥蜴睡觉，还挺扛造。”
下午两?点，赫塔维斯和父亲一起，抵达曙光塔十二层。
这次接引他们的侍者层级更?高，防护服也显得更?加厚实。卡西乌斯签署好追加协议——他几乎将全部身家?都砸了进去，以期一本万利。
“感谢您为郁京未来作出的贡献。”侍者弯腰，将两?人往纯白走廊内部引导，“请跟我来吧。”
这地方不同于十一层，十一层的不同生态观察舱室彼此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内部的研究项目究竟为何?。十二层虽然依旧遍布单向?玻璃舱室，但布局大同小异。
赫塔维斯果然见到了类似琥珀康养中心地下四层的休眠舱，卡西乌斯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人，面容兴奋。
“这些是什么？”
“是‘梦种’。”侍者说，“在成为梦种之前，他们都曾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说话间?，这些休眠者的面部一直在轻微浮动，倏忽有一只舱室中爆满血红色，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卡西乌斯瞪大眼：“这是什么？”
“是3-R-06组项目的15号，飞蜥梦种。”侍者毕恭毕敬地答话，“注射逆转录72小时，目前吸收状况良好。”
她声音平稳，没有感情，不像是在介绍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介绍一台精密仪器。
骤然爆裂的血雾渐渐下沉后?，赫塔维斯终于看清了舱中人。
舱内躺着个十六七少年?模样的实验体，皮肤已经整体呈现出青灰色，脖颈两?侧有若隐若现的鳞片，浪波似的，顺脊柱缓缓向?上蔓延，如水纹漫过?耳后?，指尖也已经覆盖上半透明角质。
赫塔视力极佳，能看清休眠舱内壁的浅痕，应当就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而他的胸腔，已经整个爆裂开来，血肉虚虚悬浮于舱体内部，胸腔肋骨也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重组。脂肪像融化的蜡，顺着鳞片缝隙向?下淌，偶尔会有碎骨碴从肉块中刺出，又被迅速生长的新组织包裹住。
饶是卡西乌斯，也被这过?分荒诞的景象惊得后?退两?步。
“这，这……”
“这就是梦种生根发芽的过?程。”
说话的并非侍者，而是高桥怜士，座山雕从观察室走出，侍者极有眼力见地退下，将长廊留给三人，顺便关闭了出入口。
高桥怜士打量着父子二人，继而满意?地发现，赫塔远比他父亲还要镇静。
这也意?味着，这条蛇比卡西乌斯更?加冷血——鲜少有人在初见这种画面时不被冲击，如果今日赫塔流露出半分愤慨，防护面罩内的麻醉喷雾就会起效，赫塔将被抹除记忆，永不得再?进入曙光塔十一层之上。
他毕竟仍是SEC的副长，高桥怜士不得不防。
然而现在，许多话就可以摊开说了。高桥又观察了一会儿，见卡西乌斯面上满是憎恶，又见赫塔贴近单向?玻璃，眸色深幽，甚至展现出了主动的好奇心。
高桥翘起嘴角。
“副长，”座山雕问，“您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梦种从何?而来？”
“死刑监狱，”高桥怜士微笑?着解释，“这些社会的渣滓，原本也迟早会死。郁京哺育了他们，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做出许多错事。抢劫烧杀、无恶不作，这些人太野蛮了，身体里的兽性未经驯化，其本身就是文明复兴路上的阻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化为通往新伊甸的燃料呢？”
他盯着父子二人，眼里闪动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赫塔副长。”座山雕问，“你常和亡命徒打交道，应该对此更?加深有理会。”
赫塔维斯颔首，应答时神色如常。
“是，郁京的确有相当一部分人兽性过?强，甚至不屑以道德义理作掩饰。这些人走向?覆灭，不过?是咎由自取，不值得手下留情。”
晚上七点，甘霖抵达汇织区，拉开了旧公寓的门，慈蛛从沙发中抬眼。
甘霖边脱机械外套边问：“等多久了？”
“三小时。”慈蛛说，“SEC的收纳技术蛮好用，抓紧时间?，给你的机械臂储物空间?做个改良。”
甘霖拆下手臂递给他，后?者工作时很?认真，容不得半点打扰。小羊等得百无聊赖，索性翻开光幕，下单了什么东西。
快递门铃响时，慈蛛正好完工。
这回来送货的依旧是机器人，对方学?机灵了，伸长机械臂遥遥将货一递，就飞速跑掉。
甘霖掂着鞭子往回走时，对上弟弟一言难尽的脸。
慈蛛烫手似的将义肢抛给甘霖，低头改了新昵称，甘霖装好胳膊，凑过?去一看。
[那条蛇毁了我哥]
小羊登时乐出声：“想什么呢你？买这东西是一方面是为了应对监视，另一方面，是为了明天跟赫塔维斯情景再?现。”
慈蛛蹙眉：“情景再?现？”
“是啊。”小羊理直气壮道，“总得向?他解释我有多无奈。再?说了，不借这种方式把他勒晕，我哪儿来的机会引爆炸弹逃出生天？”
“这也太冒险了。”慈蛛想了想，“需要麻醉针剂吗？改造后?的义肢可以放了，还有折叠式微型射线枪之类，也带上。”
“放心好了。”小羊俯身，摸摸他耳朵，“哥会没事的，还有亚瑟帮着接应呢。”
慈蛛问：“已经联系好了？”
“他没通过?，”小羊垂眸道，“或许还在忙吧，那条蛇肯定压榨他了。现在是晚上九点，要是零点还没消息，我就给他打通讯。”
深夜十一点半，曙光塔。
卡西乌斯没有血腥嗜好，无意?深度参观，正巧碰上埃格比，两?人就一块儿在十二层的资方休息室内谈天说地。与此同时，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十三层，赫塔维斯与高桥怜士刚刚签订好合作协议，起身握手。
“之前我也跟你们SEC的狐正长谈过?死刑犯后?事处理。”高桥笑?道，“可惜他老了，脑子不灵光，也不是四大集团内部出身，视界短浅，畏手畏脚，到底没同意?。赫塔副长，还是您高瞻远瞩、擅长变通，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赫塔也勾起唇角：“合作愉快。”
他正欲转身离开，身后?的高桥怜士突然叫住了他。
“副长，”老雕道，“虽说项目已经开展到第三期，但二期依旧存在优化空间?。针对羊属，我们一直还缺少高完成度样本，因而甚至缺席了公开展览。我记得您两?个多月前接手的卡努斯案里，嫌疑人就是一只红眼绵羊。叫……甘霖，对吧？”
赫塔维斯摆了摆手。
“实在抱歉。”他说，“这只羊目前依旧下落不明。”
“真遗憾。”高桥怜士配合着深深叹气，“他杀了狮家?长子，肯定会被判处死刑——多好的绵羊梦种，一定能培育出最完美的样本，可惜，可惜。”
赫塔维斯心中冷笑?。
“博士放心。”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高桥，“罪犯一定会被捉拿归案，时间?早晚而已。”
临到走出曙光塔时，白光正好扫荡。
卡西乌斯和埃格比碰到一块儿，最终的归宿大多时候都是郁金香会所?。赫塔正好与他分别?，刚坐进自己的浮空车，通讯器就开始闪烁。
他摁下接通键，听?见小爱人略显忧虑的声音。
“亚瑟。”甘霖忙问，“你没出什么事吧？”
赫塔沉重了整日的心重新变得柔软。
“没事，就是刚刚处理完副长交代的新活。”他温声问，“这个点还不睡，你也还在忙？”
甘霖“嗯”一声，含糊道：“分部杂事也多。对了，甘霖说他申请加你了，但你一直没通过?。”
赫塔维斯点开光幕一看，同意?了[苜蓿味M1天下第一]的好友申请。
等等，苜蓿味……
蛇微不可查地挑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又看。
口味爱好上，倒是跟小羊如出一辙。
这点在《小妙招》里倒是也有记载，羊属伴生者大多偏爱苜蓿，因为在旧世?界，这种植物口感柔软、蛋白质含量很?高，很?符合羊的采食偏好。
他不动声色地发去问候。
[亚瑟：你好。]
[苜蓿味M1天下第一：你好。]
甘霖坐立难安、尾巴乱翘。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一面以林白身份和对方讲话，一面又以甘霖身份和对方打字，此刻对蛇的内疚感攀至顶峰。
小羊索性把心一横：“要不你直接跟我讲吧，我代为转达。”
“为什么，”赫塔敏锐道，“你跟他在一起？”
“当然没有！”甘霖当即否认，“我人在底巢，他已经在偷渡曙光区的路上了……就是，担心他信号不好，没法儿及时回你消息嘛。”
赫塔维斯垂眸一看，对话框内果然没有新内容继续弹出。但他立刻拒绝：“不用，我和甘霖联络就好。”
他原本也没有任何?接应甘霖的打算，准备直接在对方面前挑明身份。
但蛇嘴上放缓语气，哄着甘霖：“宝贝，你是不是也打算来曙光区帮忙？不要以身涉险，相信我，好吗？”
通讯对面的甘霖咬住唇，一拳砸在抱枕上。
慈蛛听?着动静翻了个白眼，不予置评。
半晌，他哥总算从牙齿缝里憋出一个“好”字来。
迟疑到赫塔维斯这里就变了味儿，他现在全然能够体会爱人的心境——小羊一定是在忧心好友和自己的安危。
赫塔一面出言安抚，一面给对话框里的甘霖发去消息。
[亚瑟：目前暂不知道副长要跟你见面聊多久，这样吧，离开前你找机会给我发消息，我就在公寓附近保护你，不会有事的，放心。]
说着，他发出一个坐标点位。
莫约五分钟后?，对方显示已查看，但没有再?回消息了。
赫塔维斯也不在意?，顺手切换自己原本的通讯号，点击添加林白。
莫约再?十分钟后?，对方才像是终于做好心里建设，通过?了申请。
[SEC-赫塔：你好，小羊。]
甘霖心中冷笑?，输入半晌，最后?还是把“老蛇”两?个字保留在了输入框。
[林白：您好，长官。]
与此同时，赫塔维斯的通讯器里响起愤懑不平的声音。
“他骚扰我。”小羊直接截图告状，“亚瑟，你看！”
赫塔维斯点开图片，对着代发区域的“老蛇”和一张小羊中指图陷入沉思。
……这很?诡异。
他一面以亚瑟身份听?对方撒娇，一面又以赫塔维斯的身份跟对方接触，此刻对羊的愧疚感攀至顶峰。
赫塔只想快点结束。
“宝贝。”他说，“他问不了几句话的，只是例行公事，你照我说的去答就好，避免节外生枝。”
小羊哼哼唧唧地同意?了。
慈蛛终于再?待不下去，转身向?卧室走去。
甘霖照着赫塔的吩咐结束对话，全程无视对方的画外音，倒是没忘记挨个跟亚瑟告状。蛇每次听?到，都会被气得缓一缓，才能继续指导他应答。
卑劣的上司，虚伪的雄蛇，明天就把他尾巴炸飞。
小羊暗下决心，又和亚瑟聊了好些有的没的，最后?看了眼时间?时，已近凌晨三点。
只有三个小时能睡了，得赶紧休息，以保证明天犯案和逃跑时体力充裕。
他连忙与亚瑟互道晚安，双方依依不舍地惜别?。
“晚安亚瑟。”甘霖说，“明天接应时注意?安全。”
“晚安小羊，”赫塔说，“你在底巢也是。放心，我会把甘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隔着通讯器，谁也没有听?见对方无序的心跳。
赫塔维斯回到止水时已是凌晨四点，因着昨晚彻夜未眠的缘故，到底合眼，好好休息了几个小时。毕竟，白天醒来还得跟甘霖周旋。
他再?睁眼时，已是早上八点三十。
不过?还好，时间?尚且充裕——依照小羊的意?愿，甘霖会先抵达公寓，这当然在情理之中。况且，依照SEC副长目前的秉性，他卡死时间?线抵达现场，会更?合理。
在他与小羊的婚房诉诸真相，勉强还算所?得过?去。
早晨九点五十分，赫塔维斯抵达塔楼公寓。
他走出电梯，整理好自己的袖扣。许是思念之切，站定门外时，他甚至能隐约嗅到林白的味道。
又或许，是因为他和小羊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气味还没彻底散尽。这里到底是他们的第二个家?，见证彼此从恋人到夫妻，从虚情假意?，到尽付真心。
越是回忆，赫塔维斯心跳愈快。他垂眸看着时间?，调整呼吸频率。
九点五十八分。
屋内很?安静，听?不见一点声音。
九点五十九分。
赫塔维斯的气息已经重归平稳，他呼出最后?一口气，抬手验证指纹声纹。
十点整，赫塔维斯推开门，客厅里的甘霖循声回望。
公寓的窗紧闭，屋内一丝流风也无。今日天色也阴沉，隐约滚了雷声。但城市与穹顶的喧嚣都很?遥远，谁都无暇顾及。
隔着几步距离，一双凛冽的银灰色竖瞳，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一双灵动的水红色明眸。
在这瞬间?，二人四目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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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大家！依约补偿30小红包
算是稍稍还了之前请假的欠债，感谢阅读，我们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