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
“……长官？”
视线里, 玄关?处的赫塔维斯竖瞳紧缩，甘霖戒备地后退半步，勉力压制住危机感。
奇怪, 他分明不是第一次见赫塔维斯了，此前去?这条黑王蛇家里待过整夜，也?救过濒死状态下的对方, 但危机感从未如此鲜明, 好似沸水一般奔腾在血液里，激得?甘霖险些没藏好情绪。
难道说，是因为这回自己的身份变成了通缉犯，所以赫塔维斯的眼?神才?会这么凶？
无?论如何, 当下不是动手的好时?刻。
甘霖掐着掌心,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机应变。
“长官, ”他又叫了一声, 上?前两步，“您怎么了？”
近在咫尺的蛇这才?回神,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后，就彻底恢复成了刚打开门、尚未对视时?的冷漠。
“没什么。”赫塔定定看着对方, 将?整只绵羊纳入眼?中, “你就是甘霖？”
甘霖点了点头。
赫塔盯着他, 倏忽短促地笑了一声。
甘霖顿觉莫名?其妙, 但只一秒, 他心中的犹疑就变得?更深, 不由开始自我审视——这条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在憋阴招？
没道理啊, 鞭子放在侧卧床头，他今天穿着也?寻常，内部的防弹衣紧贴身体，领口和袖口都没有露出分毫。
又或者，赫塔维斯因为长久未能抓到自己，在亲眼?目睹下属兼堂弟的亚瑟真找到人后，自觉颜面扫地，恼羞成怒、怒极反笑？
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不愧是把雄竞基因刻在骨子里的蛇。
甘霖心下愈冷，被赫塔维斯盯着，他面上?很是不安，眼?珠滑动中偷偷打量对方，不由悄悄感叹。
两条蛇到底是亲近，虽说赫塔的五官更加立体，二者身高也?略有差异。但在身材、整体骨相乃至蛇尾上?，两人其实很是相似，处处都带着点模糊映照的影子。
但亚瑟不会用这种审视为主?的眼?神看自己。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开口，畏畏缩缩地问：“您看够了吗？”
赫塔维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羊尾巴偷偷拂动，甘霖试图揣摩蛇心。
他觉得?对方正在见色起?意。
此蛇近日诸多所作所为完全可以佐证这点。根据慈蛛和亚瑟时?不时?更新的情报，赫塔维斯自那次追击行动受伤后，索性直接地告假，频繁出入高端会所郁金香，并主?动声称自己受伤属于意外事故，无?疑已经对背后黑手服了软。
早知如此，不如不救。救完没能恶心凌霄不说，还给自己添堵。
白绒球猛地一扫。
赫塔维斯垂眸：“你的尾巴在掉毛。”
《小妙招》里有写，过分紧张或焦虑，可能羊属应激反应，尾巴掉毛属于其中之一。
甘霖索性颤了一下，后撤两步，极其乖顺道：“怕您。”
他从前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也?完全能预判这些曙光区猎食者的丑恶嘴脸。这句话后，赫塔维斯就该被他的怯懦激起?兴趣，顺势上?前两步。
暴雨将?至，窗外愈发阴沉，屋内没开灯，彼此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模糊。然而?其中一团后撤后，另外一团没有主?动靠近。
甘霖信又不信地抬眼?，望见对方一闪而?过的尖齿。
好险！
卑劣的蛇，刚刚多半已经被兽性本能占据了上?风，说不准连咬他的想?法都有了。大概蛇自己也?觉得?太过分，所以没有妄自行动——这种所谓的克制，他在南柯客人和卡努斯身上?见过许多次，再熟悉不过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赫塔就迈开步子，在他的注视里直接坐进沙发，佯做波澜不惊，朝自己扬了扬下巴。
“坐。”
甘霖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赫塔舔了舔齿根，尝到咬破舌尖的腥咸后，他打开执法记录仪，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说吧，案发当夜。”
甘霖双手放在膝盖上?，闻言蜷缩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裤子。余光中，黑色长尾一下下拍打地面。
他已经很了解蛇的肢体语言，知道对面这会儿正在极力忍耐。
甘霖沉默须臾，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那天、那天晚上?，卡努斯来到千枫公寓内，想?跟我发生关?系。”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但他有些恶癖，您应该已经查到了。”
赫塔问：“你害怕？”
甘霖用力点头，随后低头，手指颤巍巍点在自己身上。
“这些地方——”他说，“这些地方，都被卡努斯鞭打过，他喜欢看人哭，一下比一下抽得?用力，我被逼得?没办法。”
甘霖话至此，掩面啜泣起来。
果?然，对方很快就用蛇尾卷起?桌上?的纸巾，放在他身边。
“眼?泪擦一擦，”赫塔微微后仰，不近人情地说，“继续。”
甘霖攥着纸巾，咬唇止住了哭声。
主?动关?怀这点明明符合他的心理预设，但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小羊闭了闭眼?，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袋，顺从道：“我就、就跟卡努斯少?爷发生了冲突，过程中他脑袋磕到桌角，暂时?晕了过去?。”
“所以勒脖子的行为，是在他昏迷之后。”
“我也?没办法！”甘霖应激似的拼命摇头，溢出哭喘，“如果?不杀了他，他醒来后一定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我一时?鬼迷心窍，才?……”
“临时?起?意，但避开了所有雨珠。”赫塔问，“你是怎么逃走的？”
“有人接应。”甘霖说，“案发后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就偷偷给另外一位金主?发了消息。”
余光中的赫塔维斯坐直上?半身，隐约愠怒道：“你还有别的金主?？”
甘霖点点头，用足勇气后小声说：“是一只蜥蜴。”
耳畔传来一声冷笑，蛇重新靠了回去?，瑕整以待地看着他。
甘霖不免再度产生了自我怀疑。
话虽然是信口胡诌的，但这无?疑补全了SEC此前未查到的线索——或者说，他已经主?动给赫塔维斯提供了解决方案。
金主?是谁、蜥蜴的身份究竟是什么都不重要?，毕竟蛇此前就是查到凌霄的蛛丝马迹才?险些被灭口。重要?的是，案发全貌得?以用此版本补全，给金鬃家一个交代。
这么好的台阶，对方为什么不接？
疑惑中赫塔开口：“伴生基因是什么？”
“什么？”甘霖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那条不存在的蜥蜴。
“科莫多巨蜥。”小羊说，“他是混道上?的，那晚差小弟来接我，又把我送到底巢保护起?来……谁知道那只盘羊会背刺！他简直和警察同?流——”
话至此，他好似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也?是警察，硬生生吞咽回“合污”两个字，埋头不说话了。
赫塔蛇尾在桌上?叩了叩：“你的金主?呢？”
甘霖悲戚道：“不久前死了。”
“啪”一声，水杯被扫到地上?，发出脆响。
浓云密卷，房间内愈发阴沉，突然炸了惊雷，甘霖顺势打了个颤。
他边蜷缩揉耳朵，为自己争取须臾时?间，边飞速复盘这场即兴表演——依照多年经验，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有充分解释的空间。譬如在曙光和汇织两区，帮派成员大多都是蜥蜴伴生者，科莫多巨蜥更是不在少?数，一切合情合理，简直是手把手教赫塔维斯怎么在圆案同?时?顾及脸面了，他没想?通对方为什么生气。
喜怒无?常的黑王蛇，可能是对毒蛇吆五喝六惯了。
甘霖极具自我批判精神，觉得?或许是没说名?字，可信度才?打了折扣。
于是补充：“他叫卡戎。”
花瓶也?掉地上?了。
咕噜噜滚动两圈后，白玉兰掉出花瓶，枯瓣散了满地，叶缘已经泛黄打卷，不复新婚当日的纯净。
甘霖双膝触地跪坐，无?形拉进二人间的距离。接着他以一种南柯的做派，拈指将?枯枝插回花瓶中。
动作间，他听见对方沉声问：“为什么进入南柯？”
“我是被卖到南柯的，”甘霖抿唇，垂眸道，“老鸨是只变色龙。”
“所以是在进入南柯后，才?跟卡戎结识？”
甘霖点点头，岂料下一秒，蛇尾就挑起?他的下巴。
“撒谎。”
甘霖心脏猛地一沉。
“你在南柯的时?候卖艺不卖身，没和哪位蜥蜴伴生的客人单独待过。监控可以证明这一点。”
“因为我太爱他了。”甘霖睫毛发颤、目中含泪，“他虽然出身不好，可是他、只有他真心实意对我好，我能感受出来的，长官——”
小羊凄凄然抬头，看着赫塔维斯：“您被谁真心实意地爱过吗？”
赫塔维斯没有说话。
他垂眸注视着甘霖的脸，看他水红色的眼?，看瞳孔中倒影出的自己，始终没有回答。
甘霖却当他默认了，继续说下去?：“因为太爱他，所以我曾避开雨珠系统，偷偷跟他私会。也?是因为爱，我才?会在出事后第一时?间想?到他、依赖他。”
泪水打湿了他的脸，甘霖伸手胡乱地擦。
“我知道他也?违了法，但逝者已逝，他又是个孤儿，没有别的亲人了。”
蛇尾缓缓卸了劲儿，纸巾被重新卷回，抵到甘霖眼?皮子底下。
小羊捏紧纸团，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角。
“林白是你什么人？”
“叛……保镖。”
“你和他年纪相近，都出身底巢三盘巷。”赫塔维斯盯着甘霖的绵羊角，伸手去?拿另一只水杯，状若无?意地擦过小巧环纹，甘霖立刻躲了一下。
随即，小羊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重新跪坐好，努力止住抽噎。
赫塔维斯额角突突直跳，寒声说：“先起?来。”
甘霖身体一僵，重新坐起?来，他作势想?回刚刚的位置，被蛇尾拦截了，将?他圈在更靠近赫塔维斯的地方。
果?然，小羊在心中冷笑，道貌岸然罢了。
“所以，”赫塔接上?方才?的话头，面无?表情地问，“你和林白，以前从没见过？”
甘霖心脏又一颤。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刚要?开口否定，倏忽想?到自己与亚瑟结识之初，曾经有意把对方往蛞蝓方向上?引导过，且次日SEC就去?了底巢，赫塔维斯肯定也?知情。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见甘霖满脸有苦难言的模样，赫塔维斯终于悄无?声息地挑了挑嘴角，勉强消化完了进门以来的惊涛骇浪。
林白就是甘霖。
如果?说对视霎那只觉熟悉，那么扑面而?来的气息，无?疑将?这句话塞满了他的大脑——怎么可能闻错呢？即便最初几秒他不敢信，怀疑是林白和甘霖刚刚共度过，后者沾染上?了前者的气息。可深呼吸间，他又嗅到了别的。
自己的蛇类信息素。
那是他亲手留在林白身上?的烙印，甘霖又没和自己亲密接触过，绝对不会沾染上?。
即便再不可思议，最终的答案也?只剩一个。
……甘霖就是林白，林白就是甘霖。
他的小爱人，多情又薄情的绵羊，骗了自己两月有余。
赫塔维斯咬破舌尖后，才?勉强维系住表情。
这算什么？
尽管他多次怀疑、多次揣测，但始终未曾有过确凿证据，且每每靠近真相，就会被眼?前的事实否决——可当真相猝不及防、且毫无?保留地摊开呈现在眼?前，大脑还是空白了好几息，随后心脏狂突，像是惊雷炸行的重云，情绪无?从宣泄，声讨无?从讨起?。
赫塔维斯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往昔种种如浪，爱恨惊怖通通扑向他，他既觉荒谬又隐感庆幸，心脏倏忽高高提起?，倏忽又被石头猛地砸落在地——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赫塔盯着林白的脸，盯着那双水红色的眼?睛，看清了瞳孔中倒影的自己。
终于，他竭力稳住声线，开口问演技精湛的小骗子。
“你就是甘霖？”
甘霖点头后，名?为林白的最后一块巨石就彻底坠落，重重砸在蛇的七寸上?。
而?当最初的愤怒和惊疑褪却，交锋暂止，赫塔在等待甘霖回答的间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果?他就此被石头砸死，起?码还能跟对方摊开声讨。
可偏偏他也?有两个身份，石头没能彻底砸死亚瑟，也?没能彻底砸死赫塔维斯，却彻底断绝了自己立刻坦白的路。
事至如今，他已经没办法按照原计划进行，两人同?时?处理四个身份太混乱了，场面肯定会失控，只好先继续维系表象，尽量摸清情况后，另择良机，彼此再好好清算。
“长官……长官？您还在听吗？”
甘霖伸手，在赫塔面前晃了晃。
蛇倏忽回神，揉开自己的眉心。
“在听，”他点头示意，“继续说吧。”
甘霖偷偷瞥他两眼?，狐疑又谨慎道：“所以，我和林白是有过几面之缘，也?正因同?样的出身，我才?最终选择相信他。”
小羊心虚又愤恨地嘟囔：“谁知道他竟然、竟然选择了从良。”
说完他一把攥住对方风衣，抬眼?对上?赫塔维斯一言难尽的表情。
甘霖焦急开口：“长官，我这算是自首吗？”
“……你觉得?呢？”
甘霖默默点头。
“当年为什么暂住在蛞蝓？”
“因为没有家了。”甘霖垂眸，“我妈妈曾经是蛞蝓的工作人员，但她在我六岁那年就已经去?世。”
“父亲呢？”
甘霖摇摇头：“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赫塔维斯沉默片刻，轻声问：“妈妈叫什么？”
问这话什么意思？小羊登时?警觉。
翎生死那晚赫塔维斯也?在现场，他才?不信对方无?知无?觉，搁这儿装什么清纯老蛇呢？
自己提及父母，更多是为表明孤儿身份，麻痹赫塔维斯的戒心，方便待会儿正式动手。
是以他摇摇头，落寞道：“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其实无?需多言，赫塔维斯已经猜出了真相，此刻怜爱占据上?风，他想?摸摸甘霖的脑袋，可是正欲伸手，就见小羊猛地仰面。
赫塔维斯连忙收手，咳嗽一声。
“求您了长官，”甘霖无?措道，“我真的是被逼无?奈才?自保的……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当场为您复原！”
他胡乱抹掉眼?泪，伸手指向侧卧，赫塔随之一瞥，在看见鞭子的瞬间就懂了。
甘霖想?逃跑。
倒也?不失为一种缓解困境的方法——等小羊假借复原现场之意勒晕自己后，他就可以通过暗门，从公寓涌风系统迅速转移，换成亚瑟身份赶至目标点接应对方，无?缝衔接。
有点风险，但不多。
于是蛇维系住他的傲慢，被甘霖半拉半拽进了侧卧。
羔羊拎起?那根鞭子，向赫塔维斯展示它的劣质。
“很容易坏，也?很细。远不如卡努斯少?爷的那根结识。”甘霖将?软鞭缠在自己脖颈上?，展示给蛇看，“是劣质皮革，不会真正勒伤您。”
赫塔维斯垂眸，伸手象征性拉了拉甘霖脖子上?的细鞭，鞭缘就出现了一点裂纹。
质量确实够差，恐怕把他勒晕前就会断。但SEC副长怎么会轻易允许这种复现发生？只好佯做精虫上?脑，配合小羊的计划了。
他稍稍用力，甘霖一个趔趄，立即入戏。
“求您……”他创后应激般抖了下，连连摇头，猛地一推赫塔维斯，“不要?！”
赫塔顺势仰栽向床铺，床很柔软，回落过程中他没松手，倏忽心头一跳——这小东西杀伤力极其有限，甘霖难道会意识不到？
等等，那颗小炸弹。
……所以勒晕只是表象，炸伤才?是目的。
银灰色蛇目倏然紧缩，接着俯仰的姿势，他看清了甘霖外衣里一闪而?过的防弹衣。
准备得?蛮周全，不过甘霖还不知道炸弹已经被拆除。这样一来又会产生新问题，如果?到时?间没爆炸，岂不就陷入僵局？
为避免落到此种境地，必须得?尽早装晕，助力甘霖成功逃跑。
赫塔悄无?声息地叹气，索性继续拉拽，小羊俯撑到他的胸膛，断鞭垂下来，扫到赫塔的脖颈。
赫塔维斯伸手，为小爱人一圈圈解下。
前天晚上?，他们也?曾有过此种姿势的时?刻，那会儿他还埋在甘霖身体里，彼此眼?底交织爱意，热切地亲吻与回应。两天不到，甘霖看他时?就只交织着虚伪怯懦和切实的恨，唇也?绷得?很紧。
赫塔维斯眸中晦涩。
甘霖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复杂，立刻会意。
果?然，蛇还是露出了基因里的淫性。但既然有破绽，事情就会变得?好办许多。
他喉结滑动，默许了对方的暧昧行径。即便蛇中途有好几次无?意擦碰过小羊角，甘霖依旧咬牙忍耐。
没关?系，蛇马上?就会付出擅自摸羊的代价。
软鞭被剥离，露出一段纤长白净的颈。因为方才?的拉拽，新添了几道红印，窗外银电划过，将?美和伤都映亮，勾得?观者心魂俱荡。
闷雷炸响，郁京终于又落雨。
“案发那晚也?是雨夜。”甘霖有点吞字，像含沙的瓤，赫塔维斯知道他在表演怯懦，配合着受到蛊惑。
在愈发嘈切的雨声里，绵羊撑着胸肌坐起?，抓握住那根长鞭，随后他伸手，抚摸过自己脖颈的痕迹。
赫塔屏息凝神。
“卡努斯只是昏迷。”甘霖说，“他倒下去?了，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赫塔声音低沉，“你这样情况，存在认定防卫过当的可能性。”
甘霖撩眼?，睫毛颤抖。
“您会愿意为了我，对抗金鬃家么，长官？”
“谁知道呢。”赫塔维斯垂眸，“毕竟，现在听你讲这些话，已经在我的计划之外。”
甘霖轻轻笑出声来。
他太懂得?利用自己优势，作为甘霖时?利用美貌，作为林白时?利用普通，即便赫塔维斯断续见识过对方的真心，仍旧险些被这样的甘霖引诱，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维系恰当的伪装。
甘霖成功捕捉到对方的勉强。
蛇上?钩了。
小羊直起?上?半身膝行两步，轻轻摸到赫塔维斯的侧颈，狎昵好似情人。生物电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左臂涌出，身下的蛇猝然一弹。
虽然没到直接电晕电死的程度，却也?让赫塔维斯短暂丧失了行动能力。蛇目随即紧缩，下一秒，软长鞭就缠绕上?脖颈。
甘霖动作十分迅速，一句废话都无?，很快就缠好了蛇。赫塔维斯虚虚闭着眼?，趁软鞭在喉结上?勒紧时?收腹，迫使胸腔中的气体短促呼出，像被骤然扼住了命门。
随后，他软趴趴地偏头。身上?的小羊明显僵住，片刻后又竭力勒了一把。
这一把勒得?赫塔维斯险些呛咳出声。
他就着最后一丝力气，错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随后瞳孔散开，佯做失神的同?时?用舌尖顶触上?颚，牙齿也?轻微磨合，模拟无?意识的肌肉抽搐行为。
晦暗中，身上?的小羊后撤至门口，方才?凉飕飕开口。
“永别了，长官。”
说完，他猛地甩上?门。
直至脚步声彻底被隔绝，赫塔维斯竭力坐起?，他撑身趴到墙边，打开暗格，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肌肉兴奋剂。
真够狠的。
几息之后他勉强平复好呼吸，刚揩了把额角冷汗，就收到了小羊的消息。
[苜蓿味M1天下第一：我在往坐标点赶了。]
坐标点是旁边商业大厦内部的一家酒吧，赫塔随意标记的位置，这会儿不得?不赶在甘霖之前抵达，这地方走涌风系统绕外墙比楼梯近。
他片刻犹疑也?无?，迅速打开暗门，开启基因切换的同?时?，闪进公寓涌风系统内部。
曙光区暴雨如注，通道内没有灯，晦暗难辨路。
甘霖打着一注灯，小心翼翼地走，这里噪音太大了，雷暴都被扯得?零星。巨大的扇叶间隙中，外来的潮风带着水汽，濡湿了他的银发，又顺着额角往下淌。
风雨已至，变革将?起?。
甘霖转过几处拐角，滑动小光幕，停留在引爆控制界面。
他其实还有点不舍。这里毕竟是自己和亚瑟的婚房，承载晴日与晚夜的回忆，虽然短暂，但依旧叫人怀念。
可他又心知肚明，这一炸避无?可避——与其将?风险嫁接给亚瑟承担，将?相当一部分主?动权拱手让与赫塔维斯，倒不如自己抢占先机，逼迫这条蛇做出选择。
不想?丢脸，就自己将?事情压住，打碎牙齿吞下肚。但如此一来，赫塔维斯必然元气大伤，因为小炸弹就在床铺正下方，不死也?得?落下伤残，短期内回不去?SEC，顺便杀蛇儆鹰。
受不了这种委屈，那就索性把事情闹大，赫塔维斯在郁京也?算有头有脸，同?样可以作为引爆舆论的起?点，还比他亲自再度现身更安全便捷，届时?乘风一宣扬，顺势也?将?功劳归在逆生头上?，营造组织的胆魄，打响反抗第一炮。
唯独可惜了这间满载祝福的婚房。
甘霖闭了闭眼?，黑暗中的世界只剩下风雨，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刷洗一切的决定，摁下了按键。
“轰！”
整个涌风系统也?为之震动，甘霖有点惊诧，小炸弹威力比想?象中要?大许多。他扶着墙，倏忽想?起?了什么。
坏了，炸弹是两颗，不是一颗。
另外那个虽然已经成了哑弹，可自己并没有取走它。它只是无?法被引爆，但不意味不会再爆炸……赫塔维斯，该不会真被炸死了吧？
甘霖心脏猛地一跳，连忙往回走，准备遥遥观望一眼?。
风雨声喧嚣，炸弹的余韵也?仍在震荡，他脚步虚浮、呼吸急促，临到觉察到另一人脚步声时?，已经近在咫尺。
甘霖猛地拔枪！
咔咔声同?时?对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彼此。
太暗了。
却也?太近了，因而?两人彻底暴露在对方眼?中，纤毫必现。
甘霖浑身已经被淋湿，雨水混合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流淌，他气息不稳，奔跑中沾染了泥污，惟有水红色的眼?睛洁净依旧。
赫塔维斯浑身都在流血，爆炸冲击力带来成百上?千的碎片，避无?可避割伤了他。电流、兴奋剂与后怕交织的干扰使他冷汗涔涔，基因切换尚未彻底完整，蛇尾咔哒作响，竖瞳仍是银灰色，却顶着一张属于亚瑟的脸。
“赫……你没……”甘霖恍惚后退半步，心中万顷波涛如瀑，打得?他头脑空白耳中嗡鸣，太过狼狈惊惶，以至于下意识叩动了枪。
赫塔维斯偏头，子弹擦着侧脸，割出一道红线，登时?涌出血。在腥咸味里，他听见对方愕然失声。
“亚瑟？！”
当他再抬眼?时?，银灰色竖瞳已经彻底转黑，甘霖拔腿就想?逃，被蛇尾缠住腰，猛地拖拽回来。
“跑什么？”赫塔维斯舔了舔流到唇边的血，枪身随即上?移，强势挑高甘霖的下巴。
赫塔森然一笑，露出尖锐的毒牙。
“下手太狠了，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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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顺便补一个1w营养液的加更，也是开始还债了（）
谢谢大家对羊蛇的陪伴，终于写到这章了，掉52个小红包且开个抽奖，庆祝俩孩子双双掉马（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