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夺门而出。
往楼下狂奔的过程撞上?了守岸人, 绵羊把?胸口?的水母团巴团巴,恨声问:“夫人在怎么不早说!”
“%^&%G6*……”守岸人晕头转向,严谨地指出, “您明确表达想给蛇一个惊喜,但?没有指定对象究竟是谁。”
甘霖眼前?一黑。
瑟曦得知?真相的这个消息,他才刚勉强接受, 完全没做好正式见家长的心理准备——初步设想是, 郑重挑选一个时间,择定正式的见面地点,最好能够稍稍延续“林白”在对方?眼中的性格,以?维系自?己在瑟曦心中的形象。
而不是半夜突然出现在私域, 吓她的儿?子一大跳。
更?何况, 赫塔维斯身上?的伤真假掺半,真伤可都?是他造成的。
小羊生无可恋, 边逃跑边绕小水母的触腕, 都?快打出中国结了,终于在二楼拐角时被?一尾巴卷了回去。
冲刺所致的惯性力量不小, 险些连带赫塔维斯也栽下楼梯。
“跑什么?”
甘霖夹着耳朵,开始自?欺欺羊, 佯装听不见。
守岸人顺利脱困, 乱七八糟地飘到赫塔维斯身边, 一板一眼地回报:“您的配偶现在正处于忐忑、害羞、无措、期待、忧虑等相交织的复杂情?绪状态。需要我为您出具一份详细报告吗?”
咦?还有一丝杀心。
直球水母倏忽想起之前?两度接收的“湮灭”警告, 立刻散作粒子流逃跑了。
赫塔将羞愤欲死的甘霖揽进怀里, 安慰道:“别担心, 妈妈完全能理解你。”
随即,他就用下巴正面接了小羊一计顶撞。
……原来杀心不只是对守岸人的。
五分钟后,甘霖双膝并拢挺直腰背, 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直视餐桌对面的瑟曦,只好反复轻踩桌下的蛇尾巴,缓解过分紧张的情?绪。
“我……”绵羊磕磕巴巴地说,“不是,刻意骗您……抱歉,夫人。”
瑟曦微微一笑。
“没关?系,”她说,“如果是我,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自?保,不用为此自?责。何况你只骗了我一次,上?回分明就是被?赫塔怂恿的。”
赫塔维斯秒跟:“我的错。”
甘霖在尾巴上?用力踩了一下。
“比起问责,”瑟曦将一杯热奶推到他跟前?,附带两块淡绿色饼干,“还是先吃点东西,短短两天经历这么多事,肯定很累吧?”
声音温柔,能掐出水来,跟刚刚训斥亲生儿?子的时候判若两蛇。
甘霖轻声道谢,捧起杯子咕嘟一口?。
很香,和从前?作为林白在北港留宿那夜时味道如出一辙,饼干居然是最爱的苜蓿味儿?,甘霖没忍住多咬了两口?,眼见刚才溜号的水母探出半个伞盖,顶出一筐零食。
“都?是赫塔为你定制的。”瑟曦眨眨眼,“他想送很久了,小羊都?尝尝。”
甘霖胸口?的平安扣微微发烫,倏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说开了,直面了,其实没有想象中可怕,也没有预设中那样窘迫。瑟曦对他的态度变化不大,这个初次坦诚相见的夜晚,如同寻常时光中的一翼剪影,短暂调拨了过分紧绷的神经。
随意聊了会儿?日常后,以?时间太晚为借口?,瑟曦积极表示自?己要休息,有什么事明早再继续。妈妈刚走,蛇就将身边反复踩尾巴的小羊抱到膝上?,甘霖嘴里还叼着块吐司,腮帮子鼓囊囊。
“真只顾着吃啊?”
甘霖将食物咽下去,垂眸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赫塔维斯也不装了:“将计就计,你不想见妈妈吗?”
甘霖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想,也不想。”
想,是因为他与赫塔维斯既然相爱,迟早都?会走到彻底坦白那一步。但?不想是因为,对旁人揭露和对瑟曦不一样,甘霖难以?形容这种心情?,今夜的餐桌夜谈比他想象中好了太多,没有愤怒、苛责或失望,以?至于给了甘霖一种不真实感。
如在幻梦里,如在旧光阴。
赫塔维斯托着他的后腰,在无言的对视中,蛇已经彻底懂得了对方?的话。
羊属生来心思细腻、情?感丰沛,原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囿于成长经历,甘霖的情?况还要更?复杂得多。
甘霖是干涸过的沃土,失去涓养太久了,以?至于失而复得时,会格外戒备、谨慎考量,稍有不对劲就迅速抽身,避免被?捅伤壳下柔软的心脏。
他在年幼时获得过真正的爱,后来虚假之爱与零星之善相交织,大多都?另有所图,乃至最初作为“亚瑟”的自?己也是如此。甘霖因而过早学会了甄别善恶,并被?经历淬炼,变得擅长应对恶与冷漠,“互相利用”对他而言是一种更加稳固的关?系——哪怕他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渴盼得到真实的爱。
赫塔维斯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这只小羊卸下心防,彻底接受了恋人之间的爱,然而亲情?之爱又不同于此——毕竟再也没有甘薇了,母亲的坟茔远在废墟,母爱最后的余晖是雪夜里那重重一砸,掩护骨肉逃离冰冷的故乡。
赫塔很清楚,甘霖早将母爱与甘薇一起埋葬。以?至于他在“林白”的身份里也可以?坦然撒谎,表现得分毫不在意母亲,每个词都?在强调“早已经放下”,都?在否定自?己梦中的怀念,但?埋掉的种子不会就此死去,伴随深埋它的沃土的日益丰盈,渴盼迟早会重新发芽。
这是一个等待春天的过程。
爱人如养小绵羊。
赫塔维斯已成专家。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势,什么时候该引导,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慰藉、该更?耐心温柔一点,譬如现在。
蛇抱着他的小爱人上?楼,帮对方?换好睡衣,又将蛇尾巴塞到绵羊怀里,轻吻甘霖的眼梢。
“睡吧。”
风雨绵长,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砚山与萧巡准时登门。
雪豹换了身常服,穿得很规矩,行为举止更?规矩,进入止水后异常乖顺,不像赛车手,也不像商人,倒像是是学生。
萧巡原本阴悄悄捏着电-击枪,随时戒备这小子偷袭或反水,自?己好第一时间制服,以?保全工作。
谁知?兜里的枪都?被?捂热了,对方?还在礼貌地跟引渡至主宅的守岸人道谢。
奇了怪了,难不成秦砚山其实有什么把?柄落在赫塔维斯手里?
一切的杞猫忧天,在雪豹见到上?司妈妈时得到了合理解释。
“老师,”秦砚山朝瑟曦鞠一躬,递去伴手礼,“几年不见您。”
“砚山是我从前?的研究生,”瑟曦引荐双方?坐下,打趣道,“转业五年,现在已经是明星赛车手了。”
萧巡大惊。
这雪豹的公开档案粉饰得真够好,不仅同是学法?出身,还跟自?己师出同校。
认真算来,秦砚山应该是他师兄,自?己读研当年对方?刚好毕业,所以?没在学校里碰见过。只是萧巡学的刑法?,毕业后考入曙光东南警署,仅半年就被?套着亚瑟身份的赫塔慧眼识猫,拎去SEC培养成了特助。
自?己还在勤勤恳恳打工,秦砚山已经靠越械浮空赛的奖金实现了财富自?由?……虽然他不打比赛也能财富自?由?,但?亲自?赚到手的终归不少。
可见学法?虽有前?途,但?大概率前?途有限。
萧巡愤然甩了下尾巴。
会客厅内剩余几人倒是相谈甚欢,很快就敲定了初版供应合同,有瑟曦为秦砚山背书,编号20雪绒很爽快——依照直播间对外设定,20号是专门负责逆生经济合作往来的,对外形象为绵羊。
现在,只等秦砚山将细则带回去给家族审阅,确定无误后,就能直接远程签订了。
甘霖心情?大好,翘着耳朵送别雪豹,又跟瑟曦一块儿?吃了茶点,这才想起亲爱的赫塔维斯,准备暂时带蛇离开。
“趁SEC副长现在半死不活重病在床,闭门谢客。”小羊理直气壮,“卡戎是时候陪我一块儿?工作了。”
底巢,食品工厂区旧址,地下M306号制造中心。
“这里最初是6-7级营养膏加工厂。霓虹时代结束后,集团抛弃了它,后来回音短暂接管过一段时间,将最深层冷库改造成为信号发射中心和临时仓储室。几天前?我们重启了上?面三层的营养膏生产,随后地下四层也被?启用,成为武器加工坊,正处在起步初期。此前?加工坊的核心任务是‘以?废养战’,将报废义体作为改造原料。”
说着,甘霖抛了抛手中的短刀。
“比如这个,”小羊说,“就曾经是逐原集团的战斗义肢的零件。过去锈带吸纳了大量残疾雇佣兵,也收了不少这样的报废货。以?这种方?式焕发第二春,算是废物利用。现在既然能跟雪豹家合作,那么营养膏生产链也可以?削掉,并入武器加工坊?”
赫塔维斯点了点头。
反抗过程中,正面冲突在所难免,军械消耗是巨大的,需要源源不断地供给。目前?逆生靠黑石等锈带旧部的存量,尚且能够及时补充供应,但?新生产链的搭建已经迫在眉睫。
目前?只有地下四层在产武器。制造车间人很多,由?于改建不久,标准化的生产改造线尚未最终形成。与赫塔维斯预设的理想情?况差距较大,生产效率太低下。
“先引入生产技术、做现代化改造。”赫塔说,“改造完成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同时工作了。”
在曙光区,这种武器量产车间甚至已经实现了全机械生产,只需要几个工程师轮流坐班,警惕突发情?况。
岂料,甘霖摇摇脑袋。
“不行。”小羊说,“生产效率提升很有必要,但?目前?厂内的职员,我也要全部保留。”
甘霖带赫塔维斯下了总控室,编号15雪绒与卡戎并行加工车间,引得职员们纷纷侧目,两人走过完整流水线回到总控室后,怀里已经收获一大堆小礼物。甘霖挑挑拣拣,送给赫塔维斯一块格外漂亮、打磨圆钝的玻璃片。
“看见了吧,”小羊有点得意,“大家都?为自?己获得了工作而开心。”
赫塔随即想通了甘霖的用意。
逆生在扩张初期,1号收容所内的新成员们,已经有不少都?拖家带口?,然而甘霖默许了这种行为。虽然它客观上?能够有效增强成员的归属感,但?在组织或集团扩张期间,其会严重增加负担成本,且容易使组织架构变得臃肿,增加不确定因素。
提供工作岗位,是一种很好的缓解方?式。
岗位不一定非得是有利生产的、刚需的,但?得有一份切真的工作,才能有效稳定人心。
甘霖从没学过经济,竟然在此方?面无师自?通。
“没问题。”赫塔维斯说,“甚至可以?专设几个类似的生产厂,为更?多腿脚不便、身体不好的新成员,提供合适的工作岗位。”
小羊偏头,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摘了面罩,眼眸熠熠,“太好了赫塔,我还以?为你会不同意……这算是我儿?时的心愿之一。”
赫塔维斯愣了片刻,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落脚重心似乎存在偏差。
“什么?”
“小时候我和妈妈住在三盘巷,梦想长大后当底巢资源回收中心的工人。结果霓虹时代刚结束,回收中心就被?改造,岗位变得寥寥,萧条正式开始后,更?多工作被?机器取代,底巢的无业者群体日益庞大,大家都?穷得揭不开锅,很多人不得已加入帮派,靠去曙光和汇织区偷窃物资生活。如果能靠自?己好好生活,这样的矛盾应该会少很多。”
甘霖顿了顿,托腮看向赫塔。
“这些天里,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反抗必须借助集团力量、跟集团密切合作,那么逆生,会不会在将来成长为崭新的、更?加庞大的集团?”
在郁京,四大集团奉行利益至上?,如果回报达不到预期,那就调整更?迭,人是最容易先被?优化掉的,底巢人尤其如此。在赛伦·万看来,底巢人正因其庸碌,才更?需要被?赋予存在价值,以?至于用作俄耳甫斯之梦推进的活体样本。
如果反抗的结果只是杀死主要负责人、推翻曙光塔……那么可以?想见,新的曙光塔,迟早会重新拔地而起。
赫塔维斯的心脏猛一跳。
柔软的羊耳在他面前?轻轻晃动,甘霖的呢喃还在继续。
“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甘霖小声说,“盘羊奶奶告诉过我,从前?在旧世界,存在‘国家’这种概念,国家与国家之间或合作或竞争,落后则被?侵占。”
“但?郁京不一样,新人类的城市只剩这一个,如果它真是世界上?最后的伊甸,那么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是不是比逐利更?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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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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