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喉结滚动。
他人?在主位, 与赫塔之间隔着长桌。霎那寂静后,会议室内漾起此起彼伏的呼声,赫塔维斯一一应了, 挑选角落的位置落座。
随后,蛇面?色如常,甚至隐带鼓励地看着甘霖。
甘霖咽了口唾沫。
解决掉最为关键的人?心问?题后, 沟通就变得顺畅许多, 可以正式开始具体事务的沟通布局了。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两点,甘霖才?总算将各组各地的任务尽数安排,与会者们领命四散奔波,均不?多做停留。
当最后一位负责人?离开后, 甘霖立刻往赫塔维斯的方向走。
会议室内只剩下?了一羊一蛇, 赫塔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待。
甘霖三步并作两步, 几乎快要撞到蛇尾巴上?了, 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刹住脚。透过面?罩,他勉力观察赫塔维斯的表情, 试探性地问?:“我们回去吧?”
赫塔仰面?望着他。
甘霖今日道?出双基因?的真相,其实多少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事——虽然早在止水那夜, 赫塔就从瑟曦口中隐约得知了部分陈年?旧事, 但出于?母亲对孩子的保护, 瑟曦说得有些含混。
赫塔维斯知道?, 最齐全、最有效的证据, 一定藏在曙光塔深处。
今日提前得知了真相, 赫塔自己对此倒没什?么?感觉。一来,蛇类伴生者的情感天然淡漠,雄性尤其如此, 对待自己也?不?例外;二来,他生在曙光区,长在集团,对贵族间亲缘的淡漠早已深有体会,瑟曦与已经?去世的外祖母是唯二的例外。
完整真相在赫塔看来,其实更多是为后续行动提供了可供参考的脉络。
但现在,他眼前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他年?轻的小爱人?,方才?引导各部负责人?——其中不?乏四五十岁的前辈时——尚且能够稳住形势,但无法面?面?周到。
认真想来,这还是甘霖第一次主持大?型会议,尽管他足够聪明?,可说到底也?才?二十出头,刚成年?没多久,羊毛尚未丰满。即便单打独斗已经?足够熟练,但在领导全局时,部分事件的处理还很青涩,对曙光区的了解也?不?够。
是以,赫塔维斯没接对方的话,只用尾巴碰碰甘霖后腰,示意他先坐,又顺道?伸手,关上?了门。
不?知为何,绵羊在此刻分外听话,当即乖乖坐下?了,也?不?问?缘由。
赫塔就着小光幕,跟他一块儿剖析整体布局的薄弱,梳理阶段性预案与执行可能性,这些东西点到为止,甘霖很快就能会意。只在聊到已与逆生有所合作的十余个曙光区家族时,赫塔维斯放慢了节奏。
“威胁是一种短期有效的制衡方式,但相应的,它也?只能实现短期内合谋。”
甘霖蹙眉:“但,逆生无法真正对集团交付信任——起码现阶段不?行。”
“因?为你已经?决定将集团排除在外,”赫塔说,“并且态度毫无保留。”
甘霖微怔。
“宝贝,你可以心怀戒备,但戒备非但不?能直接展现在这些家族面?前,还得表现得无可奈何——如果始终让集团家族觉得他们不?被接受,我们也?就永远无法收获真正的盟友。敌人?,会天然地将中立者驱逐向逆生的敌人?,湾鳄阿尔瓦罗。”
甘霖稍显苦恼:“我们此前试验过激励策略,但收效甚微。”
“因?为此前实行的激励是临时性的,缺乏组织内部公开文件。”赫塔维斯说,“也?没有全面?施行,甚至只给予了部分不?服管的刺头。”
甘霖倏忽恍然:“所以,问?题出在没有一视同仁?”
“对,一视同仁是很重要的。”赫塔欣然道?,“你在会议时,向与会众人?所许诺的生存、食物和住所,能让汇织与底巢人?紧密联结起来,因?为他们会觉得,所有人?共同归属于?逆生,我们是在为了自己的家园而奋斗。”
“那么?对曙光区的家族,也?可以采用类似的方式——无论这些人?转向逆生的初衷为何,现在他们已经?切实地扩建了工厂、获得了收益,用人?岗位虽然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家族利益,但胜在新供应链足够稳定,市场也?足够广阔,综合效益均是有所提升的。”
“而商人?对环境的嗅觉,比普通市民更敏感。”
一个项目是否能够值得继续,合作方的态度很关键,如果跟逆生合作的环境变得过分危险、乃至于?须得时刻遭受威逼,那么?很多人?宁愿斩手斩脚也?会离开,及时止损,以避免最终深陷无法脱身的泥涝。
只有当逆生指定好完善准则,为这些家族提供“遵守契约的奖励”,并切实落地后,他们才?愿意相信,逆生真的可能成为家族未来的转型助力。
毕竟,郁京现有城区格局的变更,已是板上?钉钉。
“你得让商人们也感受到‘被接纳’。”赫塔微微一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摒弃刻板印象,一视同仁了。”
甘霖后知后觉,翘了翘小羊耳。
他立刻致电慈蛛,拦截下?险些就发出的、敬告各家族的违约条例,只将它作为惩戒的行动底牌,又跟赫塔维斯一起着手完善起针对合作集团的保障措施来。
风雨漫漶,人?造天幕晦暗低沉,会议室的灯内倒是雪亮。
同样明?朗的,还有凌振羽头顶倾泻而下的天光。
伊甸园的天,也?是虚假的天吗?
凌振羽已经在湖边坐了许久,她仰首看了眼时间,此刻已近傍晚五点。
不?下?雨的日子里,黄昏理应开始缓缓蔓延,一点点吞噬掉整个郁京。
但伊甸园内的光明?如故,穹顶依旧澄湛,凌振羽看着远处,微微眯起眼。
没有鸟类伴生者不?喜欢天空。
记忆中,她似乎也?见?过类似的天……
头又开始痛,雪白色长裙迅速翻卷,扑颠成风浪之中的圆荷,好些幼鸟的笑声响在耳边——为什?么?热闹显得很遥远?似乎有微凉的液体落在发梢,凌振羽本能地想要伸手,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长袖。
她愣在当场。
微凉的触感消失了,阳光暖融融地包裹她,警醒她。
往昔的细雨已经?不?复。
蜂鸟垂眸,默然穿行过花圃,回到了琉璃驳光之后的病房。
B1型营养膏已经?摆在床头,身穿白衣的护士耐心为她拆盒。膏体清甜可口,味蕾告诉她,这是她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许是怕她无聊,护士主动打开了光幕,新闻正实时播报各地冲突,战地记者灰头土脸,呸掉嘴里的残渣,又避开乱飚的射线。
“这些暴徒简直丧心病狂!底巢欧米伽节点深陷重围,汇织贝塔节点也?遭到围攻,市政军冲锋在最前线——等等,指挥官!”
信号倏忽中断,频道?自动转跳。
喧声震天,游行示威者高举旗帜,团聚在汇织中央的阿尔法节点外,将市政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
“关闭资源回收中心!”
“封锁城际升降平台!”
“阻止恐怖组织暴行,反对暴徒污染郁京,保护曙光区!!!”
晃动不?已的镜头中央,市政大?门豁然而启,几小时前见?过的那条湾鳄走出来,制止了暴雨中险些失控的人?群。
“我理解诸位的心情——”湾鳄高声呼吁,“还请大?家相信,我一定带领郁京人?,度过此次难关。”
“我们的家园正被摧毁,无数努力付之东流!”游行者愤怒叫嚷,“您为什?么?还不?停止人?造天幕的雨?”
“雨季,会激发每个新人?类不?得以遵循的本能。”湾鳄叹了口气,“纵使汇织与底巢团聚着暴徒,但普通民众何其无辜?在这样季节里,如果没有雨,所有人?都将感到不?安,甚至陷入狂躁。”
“身为郁京市长,我不?能让无辜者受到这样严重的牵连。”
……原来他是市长。
凌振羽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忽然有些尝不?出它的味道?——那原属于?最高等B1的清甜,许是吃得太快太急,喉舌间反而涌起甜腥的腻。游行者中有大?型鸟类,似乎是白头海雕伴生者,凌振羽紧盯对方炸开的白色鸟羽,眼前霎那闪过几帧画面?。
破破烂烂的白裙挂在谁身上?,鸟喙张张合合,眼泪代替雨滴,溅落到她的手背。
是谁?
究竟是谁?!
头越想越痛,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将她往四面?八方拉扯,似乎非得撕裂才?肯罢休。剧痛逼得她扑跌在地,乃至已经?失去的翅膀也?好像在疼,凌振羽的胃里翻江倒海,狼狈吐了满地。
碎片中裙子的主人?似乎没有脸。
彼时她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蜂鸟答不?上?来,她流着泪,被护工搀扶起,目所及处,只有琉璃坍塌后的晴天,她本能地挣扎,倏忽毫无征兆地陷入昏黑,软绵绵倒塌下?去。
伊甸园内无风雨,须臾噩梦,转瞬而已。
伊甸园外天地仍晦暗,风喧嚣,雨乱打,夜幕将再临,双方冲突大?半日,不?得不?短暂休战,补充粮水与火力。
酒窖会议室内,甘霖收到了好几封战场捷报。
绵羊一一做了回复,应需足额调度物资与医疗用品,身侧的赫塔维斯也?在忙碌,将耗时整个下?午制定好的新规则整合梳理,初版定稿发给瑟曦。
直至汇织区的人?造天幕彻底无光,他们才?珊珊晚归,回到休息室中。
赫塔维斯一面?同母亲聊天,希望瑟曦能够帮忙,寻求专业领域教授的修改意见?;一面?用尾巴卷卷甘霖的腰:“冰箱里有M1,苜蓿味儿的。”
要是平时这样问?,绵羊早欢欣雀跃了,但他今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儿竟然依旧不?为所动。
赫塔跟瑟曦确认完组织事宜,又顺嘴问?了问?卡门·杜拉的进展,得知小蜂鸟的所在地已被初步锁定——不?在曙光塔,而在阿尔瓦罗名下?某处私产内部。
赫塔松了口气,在身边人?的沉默里觉出不?对劲,立刻侧目看甘霖:“不?饿吗宝贝?”
甘霖抿了抿唇,鼓足勇气般小声问?:“你……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赫塔正打算细问?,听见?甘霖继续说。
“如果不?开心,”绵羊合掌,拢住他的手腕,“就告诉我,不?要闷在心里。”
须臾之后,赫塔维斯全明?白了——
他的小爱人?,觉得他正在用过量的工作麻痹自己,以淡忘双基因?一事带给自己的沉重打击。
赫塔维斯不?禁哑然,刚要解释清楚,甘霖就又主动牵引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角上?,并摘下?了仿生羊外壳。
小巧的绵羊角,像旧日雨后的新笋,柔韧地顶触在爱人?掌心,又轻又缓地蹭磨。
赫塔心下?微动。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甘霖小声辩解,“我的角生来如此,都会带来许多困扰,更何况……还好你是特别的。”
不?幸中的万幸,赫塔维斯的两种基因?和平共存了。
但仔细想想,在得知真相后,谁会不?对这种事情感到后怕——简直跟身体塞着不?定时炸弹无异。甘霖光是换位想象,已经?产生了幻痛。
……况且,他还当真用炸弹炸过蛇,并且害得对方基因?切换不?回去。
“怪我。”
绵羊不?敢看对方的脸了,索性拱进对方怀中,蹭着赫塔的前胸。他声音闷闷的,透过骨骼与血肉,自胸腔处汇涌向赫塔维斯的耳蜗。
“你怪我吧,赫塔。”
绵羊吐息温热,透过衣服,浸润着小片胸膛,热意漫流向心脏,快把他融化?了。
“或者补偿也?可以。”
赫塔维斯原本已到嘴边的话,倏忽改了调。
“……的确有那么?一点。”他捏起甘霖的下?巴,抬高对方的脸,嘴唇似有若无地蹭过羊角,甘霖本能地缩了缩,但下?一秒,他就主动迎合上?去。
羊角,可以亲。
“现在好些了,”赫塔维斯垂眸,轻声道?,“不?过还剩一点点。”
甘霖抿了抿唇。
几息后,赫塔维斯膝上?一重,绵羊已经?横跨着,坐上?了他的大?腿,又主动凑前,攥压着领带,将自己送到爱人?嘴边。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淆。
年?轻的绵羊虚张声势,满心都是慰藉可怜恋人?的心思;年?长者却佯做猎物,稍显落寞地垂眸,势在必得地等候。
甘霖主动偏头,吻向赫塔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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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啵唧啵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