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孩子。”
阿尔瓦罗主动?伸出手, 将凌振羽湿透的?颊边发拨到耳后，神色如常，仿佛两人只是在花园中偶遇。
“那些暴徒依旧不打?算放过你。”湾鳄说?, “他?们潜入伊甸园，妄图再度给?你洗脑，控制你、夺回你, 你受苦了。”
凌振羽张了张嘴, 下意识想要提问，继而迅速咬紧牙关，暂且将满腔狐疑咽下去。
她有?些辨不清真假了——出逃究竟是戏还是真？那只假鬃狼手上明明有?一片蜂鸟羽毛，近在咫尺的?东西造不了假, 可对方现在又在哪里？计划当真腰斩在最后时刻吗？
凌振羽喉结滚动?, 说?不出话。
阿尔瓦罗时刻捕捉到她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道：“幸好, 命运依旧选择庇佑你, 将你从深渊的?边缘再次带回。别怕，我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像是生怕凌振羽不信, 湾鳄添砖加瓦地劝诫：“园内全?面警戒，暴徒已经插翅难飞现在只需要你稍稍回忆——孩子, 那人长什么样?？真正的?伴生基因又是什么？”
他?边说?边俯身, 以一种全?然属于长辈的?姿态, 想要抱一抱凌振羽, 拉进二人间的?距离, 然而凌振羽身形一晃, 躲了过去。
“我……”凌振羽闭了闭眼，艰涩地说?，“抱歉。”
湾鳄重新站定, 面上依旧和蔼。
“没关系。”湾鳄说?，“你被吓坏了，先缓一缓。”
他?是这样?慈爱，又这样?宽容，仿佛凌振羽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宽恕，然而伊甸园内的?警报声仍在响——刺耳的?背景音，与祥和的?眼前景，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叫凌振羽最终能够确信。
今夜的?逃亡并非做戏。
“鬃狼。”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对方是只鬃狼，随身照顾我的?那位护士。”
“不可能！”研究员当即否定，“今晚交班的?绝不是希尔，她从不陪你一起进入清洁舱。”
“我没了胳膊。”凌振羽说?，“做事不方便?，常规洗漱已经很吃力。睡前我浑身湿透，就主动?请求她帮忙擦洗。”
阿尔瓦罗眯了眯眼：“这可太不像你的?性格，孩子。”
凌振羽微微仰面，却滑过对方的?审视，露出点难堪的?神色：“我……我只是想干净点再休息。”
环形走廊从她视线里延伸出去，警报和急切的?脚步声一起，敲击着她的?耳膜。蜂鸟听力敏锐，尤擅感知移动?中的?声波——各种杂响里，暂时没有?那双平底鞋叩地的?声音。
那只假鬃狼，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凌振羽心思百转，她对双方的?力量都知之甚少，只好反刍出逃前有?限的?信息——如果假鬃狼所?言全?是真的?，那么她在伊甸园内压根儿没什么帮手，而阿尔瓦罗的?守卫力量十?分充裕。
不能硬碰硬，又只是委托，犯不着拼命。
要是换了自己……她也?同样?会离开，选择明哲保身。
通缉很通畅，却不知为何，凌振羽的?心脏刺痛一瞬，片刻光影占据了她的?头脑，叫她莫名感到熟悉，像是曾经历过相同的?事。
随即，一种莫名的?懊恼泛起涟漪。
凌振羽立刻咬住舌尖，迫使自己回神，将多余又莫名的?心绪甩出去，重新回头，直视阿尔瓦罗的?眼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鬃狼只是她的?伪装。”阿尔瓦罗循循善诱，“她顶替了希尔，成功潜入你的?病房。监控显示你们一起进入清洁舱，后面她独自出来，又将护理车推进去，带你一起离开了病房——在她离开的?间隙，你既未反抗，也?不呼救。你们认识，对吗？”
凌振羽摇了摇头。
“我晕过去了。”她唇色苍白，“我不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认识她。”
湾鳄的?竖瞳缩了缩。
“你不认识她？”阿尔瓦罗缓声道，“晕过去了……揭开纱布时，你可是很清醒。”
“我在途中就醒了。”凌振羽虚弱地说?，“我尝试呼救，但发不出声音，她似乎给?我注射了某种药剂。我想坐起来，鬃狼又把我摁了回去，威胁说?如果不配合，就立刻杀了我。”
阿尔瓦罗饶有?深意地问：“你怕死？”
凌振羽反问：“您不怕吗？”
阿尔瓦罗没有?答话。
凌振羽也?不在意，自嘲般笑了笑：“或许从前不怕吧，但那已经是过去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您和医生竭尽全?力救下我，就算为了您，为了郁京，我也?该努力活下去，不是吗？”
警报声仍在响，脚步愈发远了。
倏忽，有?那么一个瞬间，平底的叩声响了几下，随即如流入海般，彻底消弭。
凌振羽终于脱力，她的?心脏终于落地，人却被研究员卡着下巴提了起来，对方在她静脉取了点血，化?验结果当场就出。
研究员面色凝重，朝市长摇了摇头。
阿尔瓦罗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权杖，直接抵在凌振羽胸口，用力一跺。
旧世界湾鳄作为顶级猎食者，肢体力量非常突出，伴生基因特性使得阿尔瓦罗同样?强悍，就这么一下，载着凌振羽的?护理车彻底翻倒，蜂鸟滚到地上，偏头咳出了血沫。
“我原本?以为你是聪明人。”湾鳄无不遗憾地问，“为什么要隐瞒呢，小鸟？”
凌振羽齿缝中满是腥咸，却依旧咬紧牙关：“我说?的?都是真……”
“你本?周内经历了三次脑部手术，十?五次药剂催化?。”研究员耸了耸肩，“短时间内，你已经无法再注射任何药剂——镇静类也?在其中。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或许您的?生命力就是格外坚韧，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刚刚当场化?验了一次。”
研究员举了举手里的?检测仪。
“很遗憾小姐，的?确没有?新鲜药物注射痕迹。”
“您撒谎了。”
阿尔瓦罗收回权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已经没必要再让蜂鸟继续留在伊甸园了。
哪怕彻底搅碎了对方的?记忆体系，并对她的?倾向认知进行重塑，可整整三天过去，凌振羽依旧一条有?效线索也?没吐露，感化?计划彻底失败。更糟糕的?是，逆生已经掌握了伊甸园的?位置，甚至成功潜入。
敌人比预想中更加无孔无入。
必须尽快将蜂鸟转移。
当然了，今晚也?不算是全?然无所?获——发泄完怒气后，阿尔瓦罗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凌振羽的?重要性，比原初预想中还要高。
卡西乌斯被抓都无人来救，老蛇到疯也?没供出真实消息，名下贡献点还全?投光了，属实是真心错付，落了个用完即弃的?下场。
可见凌振羽对逆生仍有?无可替代的?价值，那么她手里，也?一定掌握着无可替代的?线索。
湾鳄收回目光，权杖刚离地，还没来得及吩咐，就见蜂鸟嘴边涌出一注血。
刚气头上用权杖敲的?那一下远不至于此?……凌振羽在咬自己的?舌头！
湾鳄猛地一甩尾巴，拍在凌振羽肩头。蜂鸟猝不及防，被卡尔瓦罗掐住了两颊。
舌头将断不断，嘴里却已蓄满了血。
阿尔瓦罗磨着后槽牙，尾巴重重拍在地上，登时碎屑横飞，溅射数不清的?微芒，又钻石一般散落。周围没人敢说?话，惟有?警报声依旧。
浮空车隐入暴雨，打?开反雷达侦测系统，躲在园内警报无法企及之处。
驾驶座上的?卡门·杜拉面色凝重，指甲深深掐入操作柄，目光却一错不错，咬死了伊甸园的?方向。
起先涌出的?尽是战斗型浮空车，那些探照灯扫过她，没能勘破深夜过分厚重的?雨幕，但仍有?好几辆擦边而过，死亡如槌，浓云如幕，一下下敲在卡门·杜拉心脏，危机如影随形，却始终没能喝退她。
赤狐扔掉鬃狼耳套挽高头发，又戴好夜视镜，一面躲避扫荡追击，一面时刻关注私域动?向。
大概过去了两小时，或者更久。
直至黎明初现，一线逼仄的?微芒中，伊甸园内终于滑出一辆浮空车。久悬的?心脏终于回落，卡门·杜拉活动?着十?指，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跟了上去。
***
凌振羽吃力地醒来。
周围是什么地方，她已经答不出，永恒的?辉光似乎消失了，伊甸园的?气息也?不再。她虚弱地煽动?鼻翼，隐约嗅到消毒水的?味道，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好黑，什么也?看不清。
凌振羽索性闭上眼，接着清晰感受到疼痛——尖锐的?，温钝的?，乃至麻木中也?掺杂着痛楚，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像是雨季粘黏腥厚的?苔。
凌振羽微微张开嘴，以期摄取更多空气。
她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唇舌壅塞感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舌头似乎被裹上了纱布，又被强行固定住。
驳光中的?记忆铺面而来。
她想起了阿尔瓦罗狰狞的?脸，对方截断了她的?选择，研究员立刻为她做了止血手术——没有?麻醉，蜂鸟的?身体承受不起更多药剂了，她在疼痛中昏厥过去，直至现在。
凌振羽垂下眼眸。
阿尔瓦罗果然不舍得她轻易死去。
她微微偏头，看清了自己头顶的?点滴。周遭没开灯，但这里似乎是另一间病房，湾鳄一定转移了她，将她安置在更隐秘的?地方。
那只假鬃狼……还能找到自己吗？
或许吧。
凌振羽给?不出答案——可当思绪漫漶到这里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被救。蜂鸟自嘲般笑了下，又尝试偏了偏身体，袖口空荡荡的?，失去的?翅膀依旧没回来。
很快，凌振羽等来了第二位审讯者。
对方是一只北极熊。
他?的?脸上也?挂着笑，颇有?些阿尔瓦罗的?影子。然而刚看见对方面容的?霎那，凌振羽的?大脑就有?如刀割，痛得她无力蜷缩、牙关作响。
这又是谁？
凌振羽已经在混乱中摸索出了铁律，知道这种过激反应，意味着她一定曾见过这张脸，且不止一次。
可她越是回忆，四肢百骸的?痛楚就越鲜明，乃至浑身都战栗起来。
赛伦·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及时制止了身后搬着仪器的?助手，将几乎晕厥的?蜂鸟放回床上，又忙不迭退了出去，当即呼叫值班医生。
直至凌振羽呼吸重归平稳，隔着观察窗的?赛伦·万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面色异常凝重。
……这要怎么审？
市长将这任务转交给?他?，固然是种重视，是视他?为心腹，可赛伦·万不久前才?刚审废了一个，压根儿不敢再对凌振羽上刑。
要不先修养几天吧，别真死自己手里。
可是市长又催得紧。
要不就换人来审，但这种机密级别的?审讯工作还能交给?谁？
既要有?能力，又要够忠诚，要真搞砸了，还得能替自己背黑锅——赛伦·万很清楚，但凡再有?任何失误归因到自己，他?都会被阿尔瓦罗踢出接班人候选之列。
北极熊揉着眉心，助理犹豫着上前，来问卡西乌斯如何处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关到曙光塔最底……等等！”
老蛇虽然没价值了，但他?不还有?个好儿子吗？
赛伦·万福至心灵，立即翻出了通讯。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久等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