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宝贝。”
绵羊在怀中剧烈挣扎，角胡乱顶蹭，一下下撞在赫塔维斯身上?, 每次都叫他心脏抽动，却只是抱得更紧，直至甘霖力竭, 伏在他肩头?虚弱地呼吸。
赫塔这才伸手?, 帮他把湿透的颊边发别到耳后，甘霖偏了?偏脑袋，没能?躲开。
他虚虚阖着眼?，沙哑地说：“如果夫人出事,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赫塔掌心覆盖在他蝴蝶骨, 一下一下地轻拍。
“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你从没有原谅过自己。”
高桥怜士疯也好?, 死也罢, 都只是小爱人对于过于缺憾的补全，是一份给予甘薇的、迟到多年的致歉, 用以填补多年夜不能?寐的自责。但“填补”并不完全意味着“跨越”，对于甘霖而言, 它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渊。
深渊中倒影他自己的脸, 无论发出怎样的呼喊, 十多年以来, 渊底回荡的始终都是同样一句话。
如果当年, 我能?再快一点, 赶到妈妈身边。
因而哪怕报了?血仇，哪怕雪融又雨落，水盈满深堑, 也只是对过分狰狞的外表稍加粉饰。裂痕常年侵蚀着他，早就成了?执念，如同魔鬼一般蛊惑着甘霖，要他永远都将这份“过错”，担在单薄的肩上?。
将不属于自己、不应由自己承担的责任通通归于己身，大?概有受到羊属强情感?所致的共情力影响，但本质上?，这是一种因果错置。
如果当年再快一点，就果真能?救下甘薇吗？
赫塔维斯很清楚问?题的答案，也知?道甘霖亦有判断，只是始终不愿意直面——他将未走过的另一条路编织成童话，长久徘徊在美梦外，一遍遍诘难自己。
如果不加以矫正?，此后极可能?出现更严重的情况，足以被精准拿捏软肋，理智尽乱判断失误……甚至丧命。
“当年你六岁，已经做到了?极致。”赫塔维斯说，“成功躲开追兵后，又带弟弟一起出逃，靠自己养活两?个人……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得比你还?要好?。”
“你没有任何过失，也没做错任何事，宝贝。”
甘霖抵着他的胸膛，垂眸不说话。
“不是你的错。”赫塔维斯耐心地重复，一边又一遍，温柔地慰藉。
“不是你的错。”
声音这样轻，却每一下都在甘霖心底深深烙印——这么多年过去，他早习惯了?自己反刍，将被沤烂的情绪深藏心底。别说旁人，就连慈蛛，甘霖也鲜少?提及，避免将弟弟拽入与自己一样痛苦的泥涝。
七岁幼崽没有得到的疗愈，二十二岁的甘霖终于获得。赫塔维斯每说一遍，他的心脏就要重重一跳。
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眼?泪彻底决堤，浸透了?赫塔维斯的衣襟。
蛇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他任由甘霖抽噎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夫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赫塔轻声道，“我们应该给予她足够的信任。”
甘霖喃喃道：“信任？”
“就像宝贝希望我更相信你一点那样，”赫塔维斯说，“夫人也是一样。她有分寸、有能?力，连你我都清楚凌振羽还?活着，杜拉夫人怎么会想不到？她想救回活生生的人，绝不会不管不顾，先将自己置于绝境。”
甘霖抬眼?看?他，将信将疑。
“不妨再换个角度。”赫塔垂眸问?，“夫人知?道妈妈的事吗？”
甘霖轻轻点头?。
“如果她毫无把握，怎么会把想法告知?你我，又主动跟你当面告别呢？”
甘霖倏忽一怔。
他在这瞬间回忆起卡门·杜拉的拥抱，承诺与慰藉一起，响在他耳边。
“……做完该做的事，我就会回来。”
“所以我们更要相信她，等她平安回来。”
甘霖蹭着赫塔维斯的领口，抹净眼?泪，终于微微分开点，朝对方仰高下巴。
“我的衣服呢？”
***
花园里有点凉，凌振羽在随行者帮助下，套上?了?新长袖。
失去双翅的感?觉，让蜂鸟很是陌生，乃至影响到了?最基本的平衡能?力，凌振羽脚步虚浮，几度踉跄。
湾鳄没有一点架子，甚至主动扶着她，陪她缓缓向前走。行动速度很慢，蜂鸟仍旧目不暇接。
这处所谓的伊甸园，完全颠覆了?她此前的全部认知?——那些闪烁纠缠的记忆碎屑中，没有哪怕一帧拥有类似的元素。
满目多有疯长的绿，不是金属锈蚀僵硬的暗绿色，而是灵活的、软颤的，深浅相交叠。此外也有斑斓的花——不同于仿生花，途经时，它们的蕊瓣会随走动轻轻拂扫，带来奇异的清香。
湾鳄面上?带笑，侧目问：“怎么样，漂亮吧？”
“伊甸园是旧世界的缩影，只是可惜，人类已经失去它太久了。”湾鳄叹息着，“郁京发展百年，都是在为寻回过去而努力。无数人为之呕心沥血，为其竭尽一生。”
湾鳄说话间，已经带她穿越最近的郁金花丛，停驻在一处小湖边。
水面净澈，比凌振羽记忆中所见过的任何河流都要美，它不从废墟与垃圾场过，而是静静躺在伊甸园，在斑斓花树的簇拥下。湾鳄上?前两?步拨开枝藤，露出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凿刻了?好?些名字。
“所有为郁京做出过贡献的人，都值得被我们尊重和铭记。”
凌振羽沉默须臾，将自己的记忆尽数寻遍。可惜太碎了?，她实在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事件，反倒想得自己太阳穴狂跳不止。
凌振羽咬住舌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湾鳄和蔼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蜂鸟愕然?，想用爪子指指自己，却只带动了?空荡荡的袖口。
“……我？”
“是你。”湾鳄说，“你从逆生的残酷对待中幸存下来，即便?遭受生命威胁，也不愿向那群丧心病狂的暴徒妥协。除此之外，你还?是逆生机械化改造的幸存者，心性坚韧。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你已经竭力，做到了?自己所能?为的最好?。郁京不仅嘉奖杰出者，也从来不会忘记勉力前行的普通人。”
伊甸园里没有自然?风，湖水如镜，遥遥映出凌振羽瞳孔间的迷惘。
理智上?，她完全能?够听懂湾鳄的话。
可不知?为何，字词连在一起，只叫她觉得分外陌生——或许是因为记忆实在太散乱，她听着只觉毫无实感?，仍旧无法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自己过往的人生。
湾鳄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对方索性带她坐到湖边长椅上?，从头?开始耐心讲述，在对方口中，凌振羽终于补齐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她出身底巢，在鸟笼度过了?童年，并曾在第十四福利学校，接受了?免费的义务教务，岂料刚上?了?半年学，她就被抓入实验基地中。邪恶科学家高桥怜士对她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后来她奋力逃出，却又不幸二度深陷泥涝，被高桥所属的恐怖组织收留，组织的名称正?是“逆生”。
逆生作伪良善，假装同道中人，实则对她鸟尽其用，骗她为恐怖组织冲锋陷阵。
凌振羽咀嚼着每一句表述，头?痛到快要裂开。
她试图比对湾鳄的讲述与记忆碎片——新人类大?脑结构复杂，记忆无法凭空捏造或被强行灌输，因而排除了?个体记忆作伪的可能?性，这是每个郁京居民都有的常识。
她牙齿咯咯，额角冷汗直冒。
“别勉强自己。”湾鳄大?半身体浸泡在光线中，鬓角也晕出明亮的辉色，他穿着白色西装，十分绅士、温和又体贴，眼?里满是长辈对后背的关怀，“慢慢来，小鸟。”
“你过去活得太辛苦了?，幸好?那些那些苦难都已经成为过去。你放心！郁京一定为你讨要公道，让暴徒们接受惩罚。”
凌振羽吐出长长一口气浊气。
……不得不承认，湾鳄的话，总有无数碎片同其相映照。
她闭上?眼?，耐心梳理了?好?一阵，终于再度听见湾鳄的声音。
“你所能?提供的任何线索，都可能?为警方提供有效帮助，你想起什么了?吗？”
这句话后，她脑海中倏忽闪过一只绵羊的脸，红瞳银发。
继而是机械面罩，和一对山羊角，显然?就是仿生羊雪绒的分身。
凌振羽仰面看?着湾鳄，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总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或许是伊甸园带来的冲击力太大?，或许她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拽回，又因长时间脑缺氧，丧失了?许多记忆，但小型鸟类的基因直觉告诉她，自己不该这么快，就彻底相信身份不明的湾鳄。
对方倒也不逼催，只是微微一笑：“那就先好?好?休息。”
湾鳄带着随从离开，失去翅膀的小鸟仍坐在长椅上?，她稍显笨拙地起身，走到湖边，盯着水镜里的自己。
凌振羽，凌振羽。
蜂鸟默念自己的名字，闭了?闭眼?，企图抓取最清晰的记忆碎片——她想起了?炸毁的琉璃川，仿生机械羊再度浮现，高桥怜士惊骇的表情凝在脸上?。
雪绒为什么不杀了?高桥呢？
凌振羽的头?又开始疼，痛感?很尖锐，渐渐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不得不停下来缓缓，气喘吁吁地睁眼?，看?见了?安宁湖中倒影出的晴日。
***
阳光无法普照这个郁京。
城市依旧深陷雨季，三大?城区都湿透了?。混乱的一晚堪堪过去，黎明初现，霓虹将歇，曙光区街头?竟然?聚起几百把伞，伞下的民众慷慨激昂，策划今日的示威游行。
“我早说过了?！那种组织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那什么雪绒，哪儿有用羊做领袖的？都仿生机器人了?，也不知?道仿个强点的猎食者。”
“食草类都这样，因为太弱了?，才喜欢报团取暖。”
“有些下等人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底巢一直在吸市政的血，这么多年以来全靠补贴苟活，要我说市长还?是太有大?局观，就该直接停了?他们的雨！”
这群基因至上?主义者越说越愤慨，已经不少?有人挥起鲜艳的横幅来，红色在雨中晃荡——一抹不怎么和谐的赤红色，在混乱中瞧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卡门·杜拉钻入浮空车中，加速飞跃雨幕，将喧哗尽数抛到脑后。直至与显示器上?的坐标点重合，她拉下车窗，顺利驶进了?某处私域。
车窗下拉，杜拉看?清了?一双琥珀色的蛇瞳。
“卡门·杜拉？”
瑟曦微微一笑：“赫塔初步跟我讲过了?，来书房详谈吧。”
守岸人紧随二者身后，不忘抽空，给少?爷同步发去消息。
[人刚到了?。]
赫塔维斯放下心来。
凌晨分别时，他给的坐标点是止水，而并非酒会那夜的私域。
事态如他所预料的，卡门·杜拉并不鲁莽，很快接受了?协助的好?意——毕竟，回音的头?领再神通广大?，也离开曙光区太多年了?。而相对于汇织底巢两?区，曙光区有一点显著不同的特殊法则。
身份。
各个集团的内部家族，交织起曙光真正?的情报网络，许多对外难堪查验的信息，却可以在内部畅行无阻。
曙光塔如今风声太大?，内部实验体转移都自顾不暇，阿尔瓦罗必然?不会轻易将凌振羽关押到塔中——那么就只可能?家族私域，或他个人名下的财产。仅凭杜拉一人，恐怕很难确定凌振羽究竟身在何处。
况且，卡门·杜拉是甘霖的养母。
他理应施以援手?。
赫塔维斯关闭对话框，看?见了?刚刚吃完两?罐M1，堪堪补充完体力的甘霖。
面罩彻底遮住他红肿的眼?，面部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就是声音有点哑，透过变声器，有些短路般的沙响。
开往首场会后，嗓音的沙哑加剧了?。
“淋了?太多雨。”甘霖张开嘴，配合赫塔维斯的医疗喷雾，不忘小声嘟囔，“出点故障也在情理之中。”
说完他自己笑起来，赫塔也勾了?勾唇角。蛇心中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捏了?捏小爱人的山羊角。
“很牢固。”他称赞道，“第二场会，换编号06雪绒来开了?？”
“当然?，”甘霖条理清晰地说，“刚刚作为05开会，是为了?给庇护所安排工作，05专门负责这快。但两?刻钟后的第二场，就要涉及和市政交战的问?题了?。”
他用角蹭蹭赫塔维斯掌心，得意道。
“在这方面，编号06雪绒可是专家。”
赫塔到底没忍住，凑近吻向他，唇面即将贴合时，倏忽传来敲门声。
仿生羊猛地推开他，立刻示意赫塔藏好?，自己去开门。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往内间走。
可怜的SEC副长，不仅要伪装卡戎，才能?参与逆生会议，就连会议间隙和小爱人短暂温存，也被迫成了?偷情。
-----------------------
作者有话说：以防大家没看请假条，在本章作话再说一声，122章是昨天重写过的，具体修文原因在122的作话，辛苦大家再看一遍否则接不上剧情，给大家带来了不连贯的追读体验实在抱歉（鞠躬）
以及，大眼有更新赫塔的Q版和羊蛇正比约稿图，请去吃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