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着?急回?晨露。
时间?尚早, 刚刚的折腾又耗去大量体力,这会儿正值饭点,双方都饥肠辘辘。甘霖索性带赫塔维斯往垂直峡谷去, 后者顺口问:“你已经把真?相?告诉杜拉夫人了吗?”
“还没。”甘霖给他尾巴伤处拴上?几只蝴蝶结遮挡,“不着?急,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讲——你还没进过汇织区餐厅吧?今晚这顿我请。”
赫塔维斯垂眸, 丝带是白色, 蝴蝶结绑得很是歪斜。
一眼就能看出?是小羊手作。
蛇将尾巴抬高,尖端轻轻晃:“仿生花都是阿慈做的吧?”
甘霖小小挣扎一下:“不全是,起码送你的那几束是我亲手编的……尾巴帽和今天?的蝴蝶结也是。”
“还有寒鸦。”赫塔声音含笑,“你知道?自己审美风格高度相?似吗?”
甘霖警觉:“你是不是早发现了?”
“自从在黑诊所楼里?火拼后, 我就知道?设计仿生花的另有其人, 当时以为是背后组织,没多问。”
小羊伸了个懒腰:“放心, 问了我也不会说实话。”
话尽, 蛇尾巴在他脑袋顶上?拍了一下。
甘霖当即要反击,人才刚扭头, 就被赫塔维斯眼疾手快地缠住手臂。蛇微微眯眼:“除了仿生花外,阿慈还是你身边唯一的科技支持力量?”
“怎么, ”小羊挣脱不得, “羡慕我有这么厉害的弟弟?”
赫塔维斯问:“脊脑共生实验?”
“是。”甘霖说, “当年的实验把阿慈改造成了半个人工智能, 实验结果?远超预设, 大部分程序都能顺畅运行。”
“项目原本预设的开发度是10%上?下, 可阿慈最终发挥出?了40%。脑袋已经约等于一台小型计算机,机械刺也作用良多,我的义肢和仿生蛛都是他做的。”
原来如此。寻常改造意外诞生了超群效果?, 否则按照慈蛛的现有能力来看,当年哪怕成功出?逃,彼岸天?也该想方设法地将其抓回?,避免局面失控。
“下一个问题。”赫塔垂眸看着?他,“他对你感情?深厚,不该允许你进入南柯孤身犯险才对。”
“因?为心理问题不完全是谎言。”甘霖说,“彼岸天?出?逃后,阿慈患上?了创伤性神?经熔断综合征。这种病会周期性发作,表现类似高官能自闭症,但没那么严重,持续时间?也更短。我是趁他病发时入的南柯。”
这也是当初逃回?晨露后,慈蛛对自己断手表现冷漠,以及他能如此熟练地表演自闭症、真?正获取医院诊断结果?的原因?。
“都是些旧事了,随时可以聊。”甘霖趁机挣脱蛇尾巴,“但现在我饿了,要先吃饭。”
吃饱喝足,才会有足够多的力气,去度过不知将持续多少小时的特殊尾蜕期。
两人走进一家餐厅,甘霖主动?掏出?磁卡来支付。卡里?面装满了几天?前还属于赫塔维斯的贡献点,现在已经尽数属于他。
甘霖一跃成为汇织区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心情?大好。羊老板出?手阔绰,直接订下装潢最好的情?侣包房,隔着?单面玻璃,城市夜光映出?各自的半边面庞,二人眸色流转,浸入了垂直峡谷的霓虹。
汇织区的夜晚远比曙光区热闹。
这里?是上?下城区的过渡带,既没有曙光用以标榜文明的夜间?秩序,也不见底巢随处可见的夜间?犯罪,汇织的长夜属于酒吧、赌场与艳遇。很快,耳后长着?六只小外腮的蝾螈服务生敲门而入,送上?营养膏与两瓶酒。
“请慢用。”蝾螈说,“祝二位共度这个甜蜜的夜晚。”
门很快关?闭,喧嚣吵闹都被隔绝,包厢里?只剩下彼此。
赫塔用尾巴尖拨开瓶盖,度数更低的鸡尾酒给甘霖,而将近60度的威士忌白地兰混合款烈酒留给自己。
二人举杯,轻轻一碰。
度数太高,饶是赫塔维斯也被激得眯眼,再看酒精尤其不耐的绵羊,第一口后耳朵就直直下撇,不由蹙起眉。
“不喜欢就不喝,别勉强。”赫塔维斯轻声问,“究竟是想灌醉我,还是灌醉你自己?”
小羊晃着?酒杯反问:“猜?”
赫塔很清楚他在想什么,眼下两人最重要的事就是成功尾蜕,然而这次由于尾部基因?的错位,尾蜕过程大概率会比上?次更艰辛漫长,也更加失控。
“你如果?害怕,可以把我绑起来。”
“这是基础措施。除此之外,酒精还能卸掉一些力气,减轻痛觉。”小羊用杯角碰碰他杯壁,继续小口啜饮,“你知道?自己上回做了什么事吗?长官,我的卧室被你弄得一塌糊涂,就连仿生蛛也坏了一只。”
那只坏掉的样本,如今仍还在SEC技术科的证物室里。
“不止一只吧,”赫塔说,“还有安全员家里的。当初你骗我,说自己正经受发情?期后遗症的困扰……此前每次发情?期,都靠自己扛过去?”
绵羊懒恹恹道:“也不全是。”
下一秒,他看见蛇托着?酒杯的指节绷紧,微微泛出?了青色。
“哦?”
坏心眼绵羊看在眼里?,索性蹬掉靴子抬脚,足心踩在赫塔维斯膝盖上?。
“您在生气吗,长官?”
下一秒,他就被赫塔维斯握住了脚踝。
两瓶酒都冰镇过,赫塔刚又托着?杯子,指腹摩挲踝骨时,甘霖被凉得一激灵,下意识想回?缩。
然而赫塔维斯没放手,只是意味深长地咀嚼着?那三个字。
“不,全,是。”
“好啦,”甘霖笑起来,“我指的是哺乳类抑制剂——长官,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期待看见赫塔精彩的表情?转换。
然而几息后,赫塔的声音更沉了:“哪儿来的?”
除却曙光区外,汇织与底巢抑制剂实在稀有,没有任何官方购入的渠道?,想要的话,就只能通过黑市高价购入。赫塔不觉得卡门·杜拉会主动?给甘霖购买,相?比之下,狐狸教?导绵羊享受一夜情?的可能性更大。
继而他迅速想到,在甘霖这两日的自剖中,其人生依旧存在一段空白期。
“你还有事瞒着?我,宝贝。”
“十?六岁你逃离彼岸天?,到二十?一岁之间?,这五年你经历了什么?”赫塔握紧他的脚踝,避免羔羊逃跑,“没有一开始就被卡门·杜拉所救吧。”
酒液入喉,很快就汇入甘霖四肢百骸间?,他半醉不醉地挑眉,盯着?赫塔维斯:“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赫塔缓声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甘霖倚着?软厢,眯眼看自己,半晌他打了个哈欠,眼睑浮上?一点红:“嗯,我想想……还记得我说自己有个糟糕的爹吗?”
“不是编的?”
“当然了。”小羊往嘴里?叉了块营养膏,“当年我和阿慈刚逃出?彼岸天?,苏文远就把我俩通通抓回?去。他是做灰产发家的,两道?通吃什么都卖,我也是商品之一。”
赫塔听得直皱眉。
“除此之外,苏文远还颇有点旧东方糟粕情?结,想卖我的发情?期初次配偶权,所以才愿意给抑制剂,这也是他控制我的手段——眼睁睁看我情?绪崩溃,然后摇尾乞怜。”
赫塔听得心疼,刚想说些什么,甘霖却继续下去。
“不过嘛,我一次都没求过。”
绵羊脸颊浮红,明显已经醉了,索性胆大包天?地踩着?赫塔大腿,咬住勺子嘟囔:“第一回?我挣脱锁链,把苏文远骗进来揍了一顿,可惜没能直接跑成。后面他怕了我,立刻决定把我彻底卖出?……只是这次更可惜,他才刚找好买家,就死了。”
甘霖说得轻松,好似这段暗沉往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赫塔维斯安静地听,营养膏吃完了,酒也喝得七七八八,蛇尾就卷起短靴,套在甘霖脚上?。
甘霖垂眸,见赫塔正亲手为自己穿短靴,不知怎的,他忽然脱口而出?。
“从前在三盘巷,隔壁的山羊阿叔就会这样。”甘霖轻声说,“每天?早上?,他都亲自给幼崽穿衣穿鞋,还是三盘巷里?最早送幼崽去学?校的家长……”
乃至甘薇正式考虑幼崽的上?学?问题,也都多少受到了山羊阿叔家影响。小小的甘霖站在巷口,头顶的人造天?幕坏掉了,光线太黯淡,幼崽的心多少会跟着?低落。
那会儿他刚满四岁,已经会在甘薇牵起自己手时立刻露出?笑,扑进妈妈的怀抱,摇头甩净那点低落的情?绪。
呸呸呸,没见过的死人爹有什么好?
渴望被爱,只是充沛情?感的羊属基因?本能心理而已。其实有甘薇,他压根儿就不需要父亲。
小绵羊跟在妈妈身后,翻越一级一级的矮阶。母亲教?会他生存、自爱和坚韧,他家很穷,但爱永远都充裕。
……如果?没有戛然而止的话。
如果?没有蛞蝓,一切柔软的依赖就不会被硬生生剥离,自己不必被迫成为面面俱到的哥哥,和无数小孩争抢垃圾山里?的食物。
最初流浪时,他和慈蛛住在垃圾桥洞下,因?为这里?足够臭,所以不会有别的流浪汉来争抢。小羊抱着?营养膏回?来,给帐篷里?的弟弟喂完后,又自己蹲在桥墩下看河,污浊的水流淌过,常常熏红他的眼。
随后他迅速抹掉眼角的泪,将赶来查看的弟弟推回?破棚内。
“很臭,”小羊说,“还很危险,阿慈不许轻易出?来。”
两只幼崽钻入塑料膜和木板搭建的家,共用同一只破睡袋。甘霖常做梦,梦里?总天?无垠地茫茫,白絮飞舞在霓虹间?。
或许,幼年甘霖也已经长眠于雪夜。
他记住了甘薇的脸,还记住了刺骨的寒,再明白母亲不可能再回?来后,幼崽就亲手掩埋掉对爱的渴盼。
可惜基因?伴生的情?感本能无法根除,哪怕它一次次被压抑、被延后,被强调没有任何必要,从此他与慈蛛相?依为命,不会再有新的谁奉予自己毫无保留的爱。
但本能始终在那里?,在雪下,六岁甘霖冻僵的心脏中。
苏文远没激起半分尘封的渴盼。但今夜,二十?二岁的甘霖喝醉了,身体变得又暖又软,他的心脏也砰砰跳,垂眼不看赫塔维斯,而看霓虹在墙壁间?漫散。
像梦一样阑珊。
最近的两日也像梦,可瑟曦送他的平安扣分明挂在前胸,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了,又将温度反哺他。赫塔维斯也正蹲在自己身前,对方尾巴上?还有伤,却耐心地为他扣好短靴。
今夜的霓虹是梦吗?
甘霖沉默片刻,小小声说:“赫塔,我脚麻了。”
下一秒,他被抄膝抱起,眯眼倚靠紧实的胸膛,安静听着?赫塔维斯的心跳,直至回?到晨露,蛇尾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间?门。
扑通,扑通。
赫塔垂眸看他,疑心甘霖已经打了个盹,这会儿刚睁眼。他顺手颠了颠,看深粉色的耳朵随动?作翘起又折回?,心脏跟着?变得柔软,强压住躁意哄对方。
“困了?那就睡觉,尾蜕期先放放,今晚我去阿慈房间?,等你清醒再……”
甘霖却像是已经酒醒,他攀住赫塔维斯的脖颈,看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
亚瑟的脸。
“亚……”甘霖轻声问,“亚瑟,你是爱我的吧?”
赫塔维斯顺着?他,温声说:“当然。”
蛇类作为伴侣中年长一方时,会比平时更耐心,他托住小爱人的臀,循循善诱道?:“只问亚瑟,不问赫塔维斯?”
小羊却兀自继续:“'我'是谁?”
“你是林白,”赫塔说,“也是甘霖。”
甘霖眸光流转:“那赫塔维斯?”
“赫塔维斯也爱你。”赫塔伸手,放上?他柔软的银发,轻声说,“伪装林白的你,身为甘霖的你……都是你,宝贝。”
甘霖终于心满意足,他偏头,在蛇唇角轻轻啄了一个吻。
“抱我进去。”
赫塔仰面,深深望着?他,他喉结滚动?,也想清晰听到甘霖的回?答。但后者随即会错了意,喝醉酒的绵羊意识朦胧,被绵绵情?意搅昏了,随意揪了一句抓起来,是对方说要把尾蜕期先放放。
但他不想。
于是,他又啄吻了一下,在啾声后偏头,含住赫塔维斯的耳垂吮了吮。
“Daddy p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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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久等了大家(跪)
小羊的情绪转变有点难写,比预想中改了更久,遂再多补20个红包,辛苦大家等待
明天有1w6的加更,下更请勿放置过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