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会议方才散了。
甘霖与赫塔维斯错开?,前?后?脚回到休息室内。甘霖整整两?夜没合过眼,终究熬不住, 沉倦到了极点。
他脱掉笨重的金属外壳,被赫塔推入了清洁舱一块儿洗漱。绵羊胡乱刷着?牙,人?微微朝后?仰, 手肘完全撑在?蛇尾巴上, 脑袋一点一点。
赫塔维斯索性接管了他的牙刷。
“困?”
甘霖眯眼仰起脑袋,叹息一声:“已经睡着?了。”
蛇尾将说梦话的绵羊卷回了床上,又替他拉高被角。陷入柔软的床铺间,甘霖反倒不困了, 他侧身摩挲着?蛇鳞, 听窗外落雨声。
赫塔维斯原本靠坐床头,处理SEC堆积整日的公务, 感受到喷吐到尾巴的、稍显缭乱的呼吸, 他随即垂眸,探了探甘霖的额头。
对蛇而言有些烫, 但是标准的绵羊体温。
蛇放下手中的工作,摸摸羊角。
“想聊聊吗?”
“今天牺牲了很?多人?。”甘霖声音很?轻, “不乏有我熟悉的旧面孔。作为?雪绒的时候, 我常去?庇护所和加工厂, 给大家分发营养剂小零食。今晚到场的好些幼崽, 我也都见过, 他们还不知道, 太阳升起后?,就再也见不到父母。”
“牺牲避无可避,”赫塔温声说, “抗争总是伴随流血,但这?是我们主动选择的。”
甘霖仰起了脸,缓缓开?口:“我知道,也清楚抗争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获得选择权——从前?大家没得选,所以血只能被迫流干,食人?历史也好,机械改造也罢,都是这?样的。”
决策者高居曙光塔,论议宏大的未来、洁白的伊甸,轻飘飘几?句话落下来,就能将汇织与底巢两?千多万居民碾作血尘。甘霖记住了雪夜,记住了彼岸天与苏文远,同样记住了失去?的苦痛。
赫塔维斯听懂了,甘霖不希望这?种痛楚延续到更多人?身上,尤其是懵懂无知的幼崽。
“就快要结束了。”赫塔说,“一旦攻陷掉贝塔节点,SEC就会和逆生上下联合,突破汇织与曙光最后?的防线——这?也是揭露双基因?真相?的好时机。”
甘霖翻身坐起,直视赫塔维斯的眼睛。
“可是仅靠蛞蝓地下的残缺证据……”
“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年长者捧起他的脸,分明仍是亚瑟的面容,却切回了独属于赫塔维斯的银灰色竖瞳,蛇目近在?咫尺,竖向?窄隙吸引他深深望进去?。
“你也要相?信我。”
甘霖闭了闭眼,他本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成了多余。
绵羊再睁眼时,眸中柔软的水红色渐渐凝实了,他漂亮的眼瞳中倒映出对方,倏忽笑了一下,和赫塔鼻尖抵蹭,无声交换了一次不分彼此的呼吸。
已经足矣。
雨下不到室内,风声也被阻隔,他们黎明前?后?就要起,连作战服都没时间脱,索性和衣而眠,沉进了松软的梦中乡。
***
纪录片总算放映完毕,到了感谢时刻,光幕上滚动播放了好些参与复原的工作者名录,明晃晃模仿着?旧世界。
模仿旧世界,似乎是郁京的一种政-治正确——复古艺术的狂潮也好,对恢复物种多样性的执念也罢,从古典歌剧院,到圣洁的伊甸园,无处不体现这?一点——或许,看过旧世界复原纪录片的人?都无法?免俗。
凌振羽同样受到了影响。
直至光幕彻底暗下去?,她仍旧精神恍惚,忍不住回味。
……很?难想象,原来灾变之前?的世界这?样辽阔,人?类能够自?在?地生活其中。
远山云雾遮蔽了她的眼,绿浪总让凌振羽心生渴盼,无翅的蜂鸟望着?逝去?的群山,心脏像要在?某个瞬间跳出胸膛——可笑她已失去?双臂,连坐起行走,都难以时刻维持平衡。
伴生基因?鬃狼的护士耐心搀扶她,捏着?她圆钝的肩,体贴地慰藉。
“义肢已经在?造了。”鬃狼说,“只是可惜,您情况特殊,需要单独定制,还得再疗养等待几?天。”
凌振羽心下微动,却仍旧别开?脸:“谢谢。”
护士喂给她一杯水,润泽了凌振羽干渴的喉咙,她似乎全然不在?乎凌振羽的排斥和戒备,只毫无保留地展现善意、表达亲切。蜂鸟抿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甘甜。
她有些惊讶:“水里加了什么?”
“苹果蜜。”
病房的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湾鳄独自?缓步走入。他步态依旧绅士,但面上终究难免愁容,眼下也淤起一层淡青色。
看样子,这?两?日实在?不好过。
护士识趣地出去?,凌振羽坐在?床沿,她想要打算起身,就被湾鳄主动扶了一把?。
蜂鸟沉默须臾,说:“谢谢市长。”
湾鳄自?嘲般笑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凌振羽不知该作何回答。
“让你见笑了。”湾鳄叹了口气,“我治下的城市,黑暗滋生了这?样久,乃至闹到今天这?种局面……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力弥补,避免更多人?卷入灾难。”
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你恢复得怎么样?”
凌振羽轻轻点头:“好多了。”
湾鳄这?才如释重负,像是听见了这?两?日以来最好的消息,主动邀请对方:“愿意陪我到伊甸园里走走吗?”
凌振羽没有拒绝。
伊甸园内光明如故,穿越花圃时,郁金香也只是安静地摇晃,二人?照旧漫步到湖边,路径是那样自?然而然,直至他们驻足于水镜几?步外,停在?一颗缀满红色果实的高树旁。
湾鳄沉默了一会儿,眯眼看着?湖水中倒影出的蓝天,似是晃了神。半晌他收回目光,勉力笑了笑,伸手从枝头摘取一颗鲜红果实,用?湖水洗净了,递到凌振羽嘴边。
蜂鸟没有咬下去?,侧目问?:“这?是什么?”
“苹果,”阿尔瓦罗说,“在?旧世界,它遍及全球。”
“球”是一个过分庞大的概念,凌振羽无法?第一时间理解,但对方随即说:“在?灾变以前?,全球的人?类总量,大概有225个郁京城那么多。”
鲜明的对比迅速在?脑中成型,凌振羽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太恐怖了!
“很?惊讶吧?”阿尔瓦罗也不勉强,自?己吃掉了苹果,又给凌振羽摘取一颗全新的,弯腰清洗起来,“我得知真相?的时候,像你这?么大,反应也跟你差不多。彼时我的父亲在?曙光塔,负责植物复原研究,这?颗苹果树就是他亲手植育的。”
“苹果是旧世界最重要的食物之一……在?过去?,人?类的食物远远不不止营养膏、营养剂,还有谷薯、蔬菜、和各种水果,苹果就在?水果之列。足够丰沛的食物,才能供养足够庞大的人?口,滋育出各种文明。”
凌振羽安静听着?,不由联想起今日看的旧世界复原纪录片,想起高崖、雪山与原野。数百年前?的景象牵动着?她,逝去?年代像黄金一样灿烂,叫伊甸园也为?之黯然失色。
“新人?类的生存条件的确大不如从前?了,至今仍然走不出郁京。但我也想尽可能,给予每位市民更好的生活。”
“我老了,不知道郁京的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但它一定不是动荡的、流血的。打破平静的暴徒正在?作恶,企图毁灭人?类最后?的城市。”
说到这?里,湾鳄竟然眼冒泪花,几?度哽咽,险些说不下去?。
“……我们仍抓不到幕后?真凶。”
凌振羽看着?水面,平静无波的湖,被果柄滴落的水珠打破了。涟漪一圈圈荡开?,她在?水漪中,看阿尔瓦罗变了型的脸。
终于,她听见自?己问?。
“为?什么只有我被送到了伊甸园?”
湾鳄回头看她。
“当然还有别人?。”阿尔瓦罗笑了笑,“不少受害者心理创伤严重,拒绝外出走动;也有好些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孩子,相?比之下,你算是幸运的。”
湾鳄洗净了苹果。
他重新站起身,带着?凌振羽回到琉璃幕墙内,穿越病房,缓缓迈入长白的走廊——周遭竟然真和寻常疗养院无异,病号间不时有医生护士进出,推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药物。
每走过一间,湾鳄都会说许多话,他似乎对所有人?的病情都了如指掌。
“这?间病房里,住着?刚被救下的汇织人?,伴生基因?水獭。恐怖组织逆生挟持了她,又锯断了她的小腿。”
隔着?窄窄一块内嵌式玻璃,门内的确有个女人?蜷缩在?病床上,背对着?护士,身形很?是落寞。
走廊是环形的,行过一圈后?,凌振羽又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正当此刻,隔壁病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位浑身缠绵绷带、看不清真实面容的病人?。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但压根儿难辨字词,对方音色混浊又胶粘,似乎整条嗓子都被烤化了,挣扎着?说不出话。
果然下一秒,湾鳄就压低声音,无不叹惋地告诉她:“这?孩子是重度烧伤,身上的羽毛都……”
阿尔瓦罗的声音戛然而止,后?知后?觉般拍拍她的肩,将她往自?己病房的方向?偏了偏:“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
凌振羽却盯着?那位面目全非的病人?:“你也是鸟类?”
对方连忙点头,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瞧着?痛苦极了,露出的半只眼眸蓄满泪水。
不知怎的,蜂鸟又想起今早新闻中的那抹白羽,那只小小的戴胜鸟,坐在?尸堆里,满目悲怆地仰望时,眼中也含着?泪。
她的心脏倏忽揪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堪堪停在?对方跟前?——青年体型,鸟类,即便浑身缠满纱布,可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凌振羽颤着?声音问?:“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她说着?就想伸手,徒劳晃荡着?空空的袖口。
对方摇着?头后?撤两?步,泪滚下来了,凌振羽的心脏跳动更快,连忙要追,患者却啊啊叫着?,退回了病房内,“砰”一声摔上门。
蜂鸟肩膀抵在?门上,脱力一寸寸滑了下去?。
那只戴胜鸟,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她一定、一定在?哪儿见过,且见过不止一次。
凌振羽的心彻底乱了。
阿尔瓦罗来搀扶时,她听见自?己喃喃道:“市长,鸟笼是不是出事了?”
湾鳄立即否认:“没有。”
“你太累了,”他搀扶凌振羽坐回病床边,捏捏她的肩骨, “别胡思乱想。”
他顺手将苹果放到床头。圣洁的果实,仍隐约泛着?粼粼的水光,尘埃已经被彻底拂扫。
“我就先不打扰你休息……”
“市长。”凌振羽打断他,缓声重复,“鸟笼是不是出事了?”
沉默在?病房内蔓延,湾鳄匆匆挪开?视线。最终,他像被生活重担催垮的长辈般,叹出好长一口气,不说是或不是,只悲戚道:
“很?多孩子,都还只是羽翼未丰的幼鸟。”
凌振羽缓缓闭上了眼。
心脏、大脑与眼眶俱在?抽痛,记忆碎片乱绞,毫不留情地击溃了她,使她仓惶弓起身子、额头冷汗直冒。
阿尔瓦罗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小指轻轻一抬。
很?快,隔壁病房透出不似活人?的惨叫。
凌振羽的反应果然更大了,她已将下唇咬出了血,整个人?抖若筛糠,湾鳄随即俯下身,长辈似的温声宽慰她。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悲剧任谁看见都会痛心……如果你真的心系故乡、又想起什么的话,一定及时告知,给我们一个拯救鸟笼的机会,好不好?”
蜂鸟瘫倒在?病床上,无力地点了点头。
阿尔瓦罗屏息凝神地等,却终究没等到更多应答,他也不多留,最后?拍拍蜂鸟的肩,转身入了监控室。
“根据今早目标观看新闻时的滞留反应,我们针对性伪造了病患,定向?活体刺激很?有效。”研究员及时汇报成果,委婉道,“但她的精神实在?太虚弱了,今晚已经濒临崩溃,不建议您一口气逼……”
“每多耗一天,郁京就要多损失上百名市政军。”阿尔瓦罗眯了眯眼,“你清楚代价有多大吧?”
研究员立刻表明态度,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市长,转头扯了把?头发,暴躁地狂摁联络铃。
不多时,消失大半天的鬃狼再度出现,对方分明踩着?平底靴,却蹬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风情。
研究员的烦躁稍稍被抚平,吹了声口哨:“你竟然还有这?种兴致。”
“即便半天假,也是宝贵的雨季。”鬃狼晃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又朝研究员眨了眨眼,“哄睡那只鸟,我今晚还有一场。”
“今晚不行。”研究员说,“市长催得太紧,蜂鸟状态已经很?不好,你今夜得时刻守着?她,万一需要抢救……”
话未落,鬃狼“啧”了声,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真讨厌。”
她摆手出了监控室,照例装好营养膏和吊瓶,施施然推开?了病房门,蜂鸟伏倒在?床上,后?背浸透了冷汗,双目无神。
“这?样很?容易感冒。”鬃狼放好托盘,将那只苹果随即搁在?营养膏后?面,又贴心地建议。
“换件衣服吧。”
说是建议,实则只是告知而已。她很?快扶起蜂鸟,带人?往清洁舱去?,嘴上嘟囔着?:“这?么多汗,顺便给你洗个澡。”
监控室内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
“咔哒”一声响,清洁舱的门关上了——这?里是整间病房唯一没安监控的地方。当然了,它四壁都光洁厚重,唯一的出口面朝病房内侧,唯一的功能也只是清洁。
凌振羽的病服被卷高,毛巾擦过她被汗洇湿的后?腰。
许是毛巾的颗粒感太鲜明,蜂鸟一个激灵,神智清明了些,觉察到自?己身边还有人?,就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
她不喜欢和谁在?狭窄空间内共处,哪怕失去?双手、诸多不便。
没了翅膀,蜂鸟只能虚虚用?肩膀抵撞,同时含混不清道:“没事,我自?己能解……”
“你不能,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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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也修改了凌振羽这边的援救线
感谢阅读,让大家久等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