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她。”
“她是?彼岸天的?受害者B-302。”小?羊说着, 点了点光幕上那串展品编号的?后半段。
赫塔维斯趁机追问:“你的?受害者编号呢?”
甘霖沉默须臾,随即道:“M006。”
果然?是?此前看过的?出逃受害者编号之一,赫塔心下了然?, 又指指那个编码前半段的?160。
“我不懂。”甘霖说,“只知道后半段对应了彼岸天基地的?实验编码,既然?特别鸣谢了曙光塔, 说不定这是?曙光塔内部自?己的?实验编号, 你可以仔细查查看。”
“那么彼岸天的?编码规则又是?什么,”赫塔维斯问,“为什么她是?302,你却是?006?”
“因?为实验体?用途各有不同, 彼此也有独立的?补充机制。”甘霖说, “彼岸天表面?上是?个伴生基因?非法机械化实验基地,可它的?实际项目不止于此——从B302最终成为展览品就可见一斑。她的?翅膀没机械化, 是?直接被锯下来的?, 这也是?她的?手臂。”
在?触目惊心的?沉默中,甘霖垂眸。
“B302第二天死了。”
“抱歉。”蛇尾拍拍甘霖的?后腰, “小?羊,我们换个话题吧。”
甘霖却摇摇头, 兀自?讲下去。
“我此前说自?己只在?彼岸天关了半年, 其实是?骗你。”甘霖轻声说, “我很小?就被抓去彼岸天, 在?培养罐里泡了很多年, B302是?一只珍珠鸟, 就在?我隔壁的?罐子里,真名叫白昙,昙花的?昙。”
赫塔维斯安静地听, 直至甘霖重陷沉默后,他才开?口。
“家?里人找不到你,后来才生了弟弟林慈?”
“不错,我被卖了五十贡献点。”甘霖说,“白昙跟我所?有不同,她是?被骗着主动卖身的?,但被中间人昧了足足一百贡献点。”
白昙出身鸟笼,是?家?里翅膀最漂亮的?珍珠鸟。她和凌振羽一样,伴生基因?天生畸形,翅翼粘连在?一起,却偏偏飞不起来。大?部分工作做不了不说,日常行动都?很艰难,很多时候光是?攀爬小?小?的?集装箱,就要消耗她许多力气。
“但我还?有一屋弟弟妹妹要养呢,”白昙试图比划给甘霖看,“我刚离家?时,他们跟你和慈蛛差不多大?,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如果没有食物,该怎么熬过漫长的?冬季呢?”
所?以当志愿者有偿招募信息张贴至鸟笼时,白昙毅然?决然?地联系了对方,通讯那头的?旅鼠中介向她保证,五十贡献点只是?定金。
“你是?在?为郁京的?生命科学做伟大?贡献,知道吗?”
旅鼠约她见面?,笑时露出镶金的?牙,又把一盒营养膏推到她跟前。
“哎呦,咱们现在?赶上好时代啦,说不准你这畸形还?能借机治好,之后回家?就可自?己打工养活弟弟妹妹了,是?不是?这个理?”
白昙踟躇着不敢接,旅鼠将营养膏硬塞进她怀里,柔软的?羽毛托起铁盒,白昙鼓足勇气。
“做生命医学志愿者,真的?就能给这么多报酬吗?”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我这样的?身体?……”
“就是?要你这样的?才更有价值。如果没有这双翅膀,那么曙光区的?专家?博士干嘛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呢?白昙,你要知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治疗成功,你就能做回正常人;治疗不成功,你也能得到一大?笔贡献点,还?不必为此支付一分钱,怎么看都?是?你赚!”
白昙听得头晕目眩。
“世上真会有这种?好事吗?”
旅鼠干脆站起来,将营养膏盒子拍得邦邦响,掐着恨铁不成钢的?尖嗓:“志愿者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换了十年前,这种?好机会顶多落到汇织区。白昙,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算了,我找别人去。”
她连搂带拽地把贡献点往回抢,白昙赶紧抱住那点微薄的?食粮,她弓着腰,半张脸都?埋进翅膀里,忙不迭下了决心。
“我去。”她笃定道,“我要去。”
旅鼠大?喜过望,立刻就要带她走,可白昙很执拗,非得回家?一趟,还?要先亲眼见到五十贡献点。
旅鼠臭着脸同意了。
珍珠鸟就在?斑驳的?破损天幕下爬回了巢。垂帘一掀,几双黑白分明的?眼望向她,在?看清姐姐怀里的?营养膏时迸射出惊喜。
“姐姐好厉害!”
瘦骨嶙峋的?弟弟妹妹围过来,抱着她的?腿叽叽喳喳,白昙拆开?两盒,分成四?等份,又把贡献点磁卡和剩余的?都?收起来锁进柜子,钥匙交到二妹手里。
“跟弟弟妹妹匀着吃,如果不够了,再拿贡献点出去买。”
二妹才八岁,捏着那把钥匙,抿唇看白昙。
“姐。”她问,“那你呢?”
白昙的?翅膀覆在?她脑袋顶。
“姐姐去汇织区治病。”她温声说,“咱们家?撞大?运啦,有曙光区的?贵族老?爷善心大?发,要免费给底巢人治病。”
二妹满脸狐疑:“真的??”
“真的?。”白昙点点头,“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好了……这几年,底巢多了好些慈善项目,咱们也排队领过营养膏的?呀?据说甚至有地方在?建游乐场,还?有汇织区的?战斗义肢,也多多少少惠及到底巢了。”
二妹问:“那姐,你多久回家??”
白昙笑起来:“快的话就年底,慢点也没关系,贡献点省着点花,能撑到春天来临,姐姐之后找了工作,也会定期打贡献点回家里……要是真能在汇织区立足,就把你们几个小?家?伙接过来同住。”
二妹伸臂抱紧她,蹭着她的?羽毛。
“姐,”她说,“我舍不得你。”
然?而,最小?的?弟弟还?不懂什么是?别离,幼鸟见两位姐姐手里没有营养膏,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小?勺递到白昙嘴边。
“姐姐也吃。”
白昙记住了B7的?味道,还?记住了每只幼鸟柔软的?头顶,当她时隔半年,再度摸到软度类似的?小?银卷时,就难免对年幼的?甘霖软了心。
刚被抓到彼岸天的?甘霖不像绵羊,倒像一头危险的?小?狼,戒备心和攻击性都?很强,在?实验员强行将他和慈蛛分离时,甘霖一口咬住对方,硬生生扯豁了皮肉。
虽因?角的?高评级保住性命,却依旧得了大?教训,他被塞入干涸的?营养舱内,饿了整整三天。到第四?天短暂的?活动时间时,小?羊也只愿意站在?角落,倔强地朝围栏格子另一边张望。
白昙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问:“小?羊,你在?看什么呢?”
甘霖立刻缩回目光,垂眸不说话。
他这副执拗的?模样很像二妹,白昙却已经阔别家?人整整六年。她半蹲下来,试图跟羔羊齐平。
她柔声问:“饿不饿?”
甘霖不答话,直至白昙强硬地把半块营养膏塞进他手心,甘霖才怔怔然?抬头,夹紧了一双粉红色软耳。
“据说是?新研发的?通用款营养膏,我吃不惯。”白昙说,“喏,反正也是?实验任务的?一部分,你替我完成吧。”
幼崽红着眼,像是?信又不敢信,他掰碎一点,抵到白昙嘴边,白昙偏头吐出来。
“很难吃的?。”珍珠鸟故作生气,“你不要,我就送给别人了。”
小?羊这才张嘴咬住它——的?确很难吃,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但他狼吞虎咽,很快就把它们全部咽下去,尔后他站起身,朝珍珠鸟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甘霖郑重其事,“我会报答你的?。”
珍珠鸟就在?这时伸翅,鸟羽和羊绒软乎乎地蹭到一起,她看着小?羊倔强又怅然?的?眼睛,朝他勾唇露出笑。
“既然?想报答,那就多陪姐姐聊聊天吧。”珍珠鸟说,“我们的?罐头挨在?一块儿呢,小?绵羊。”
甘霖于是?记住了166年的?秋天,据白昙所?言,她是?160年进入彼岸天的?,初到那会儿不过十二岁,如今竟然?也到了旧人类成年的?分界点。
“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见到弟弟妹妹,”白昙倚着营养罐,和甘霖背靠背,“他们也已经十四?五岁了,我刚离开?家?那会儿,弟妹就是?你这个年纪。”
“姐姐可以把我当成弟弟,”小?羊翘着耳朵倡议,“看着我长大?,就像是?看见他们啦。”
白昙噗嗤笑起来,她习惯性地伸出翅膀,隔空摸摸甘霖。
甘霖配合地向上蹭。
“那可就便宜我了,”白昙说,“白捡这么可爱的?弟弟。”
……
甘霖垂眸,说话声愈来愈小?,愈来愈轻,赫塔维斯却听得很清晰,直至最后的?呼吸也含混时,他连忙伸手,探到甘霖额头。
还?是?好烫。
不知是?因?为发热难受,还?是?因?为回忆往昔,甘霖的?眼角沁透了红,趴着的?样子可怜透了。
直至感受到蛇微凉的?掌心,他才如梦初醒般抬头,下意识蹭了蹭,混淆了此刻与十三年前罐中的?光阴。
甘霖轻声强调:“不是?它,也不是?B302,是?白昙。”
赫塔顺着他的?话:“是?白昙,我记住了。”
甘霖又蹭蹭他手心。
不知何时,曙光区又落了雨,夜风吹斜了雨珠,淅淅沥沥叩着窗,模糊了原本?整洁的?玻璃。当午夜曙光塔再度扫荡时,白光也被映射成为湖的?波纹,交织遥远的?霓虹色,在?天花板上晃过粼粼的?影。
“吃完药,按理说烧该退了。”赫塔维斯说,“给我下东西之前,自?己是?不是?预先吃过解药?那东西和退烧药可能相冲。”
甘霖指责回去:“怎么不说是?跟你的?神经毒犯冲?”
赫塔维斯叹了口气,他将小?羊托高了点,又偏头贴到对方颈边,唇摩挲着锁骨上方。
甘霖立刻警觉:“你又想咬我?”
话刚落,赫塔维斯竟然?真的?张口咬了上去,虽然?尖齿只是?轻微划破皮肤,绵羊依旧气得翘尾巴。
因?为脱力,他刚翘到一半,小?绒团就软乎乎地重新垂落下去。
几息后,赫塔维斯松口,缓缓呼出口气。
“试着动一动,”他说,“毒已经解了。”
甘霖才不信,只想狠狠掐蛇七寸——然?而下一秒,他竟然?真能握住赫塔维斯的?脖颈,对方被迫高高仰起头,彻底露出苍白中泛着点青的?唇。
甘霖吓得一缩手,连忙拍了拍赫塔维斯的?脸。
“我没事。”赫塔说,“刚刚是?在?分泌反制血清,这是?有毒蛇类伴生者的?特定天赋。”
恢复力气的?小?羊警惕道:“反制血清?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教科书上不会写?,公开?资料也不会有。”赫塔耐心道,“这种?解毒剂,只能利用下毒者的?免疫系统和腺体?临时生成,本?质是?在?自?产生物蛋白制剂。”
“这么说来,”甘霖顿时领悟,“要是?之后再被毒蛇咬,就可以把坏东西绑起来,要求他们生产解毒剂了。”
赫塔失笑:“是?这样。”
可实际上,这个过程需要免疫系统和毒腺逆向工作,如同血液倒流,会引发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制造者的?毒液系统也会因?机能紊乱而短暂关闭,鲜少有毒蛇基因?伴生者愿意这样做——毕竟,神经性毒素最多再让甘霖脱力几小?时而已。
“再喝一次退烧药。”赫塔维斯边说边起身,取冲剂的?同时,不忘丢给甘霖一支激素补充剂。
绵羊叼着小?零食,赖在?沙发上不肯动,他随意抓过白条鸦,在?等待赫塔维斯端药来的?空隙给它插羽毛。
很快,蛇就回到他身边,对方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抵到唇边,甘霖无辜地仰起脸。
赫塔维斯顿了片刻,自?己仰头先喝一口。
甘霖这才心满意足,就着对方的?手咕噜噜往下咽。热水滑过咽喉,浮汗微微蒸腾,配合着窗外落雨声,竟然?叫他在?此刻有些安心,恍惚觉得干脆向后仰,倒进赫塔宽阔的?胸膛里,会进一步坐实这种?感受。
甘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在?小?羊倒向自?己的?一瞬间,赫塔维斯稳稳接住他,他一手仍端着药杯,另一手揽住甘霖的?肩,将小?羊彻底纳入了怀抱。
“你太瘦了。”赫塔说,“应该多吃点。”
甘霖指出:“如果全天下的?M型都?是?苜蓿味儿,我一天能吃十盒。”
真是?一只挑食的?小?羊。
赫塔倏忽问:“其实,你不喜欢A型吧?”
“偶尔调剂调剂口味啦,”甘霖打着哈哈,“一种?东西吃多了总会腻,生活需要新鲜感,不是?吗?”
“M型的?味道确实不错。”赫塔放下空掉的?药杯,“要是?下次不喜欢A2,可以试试R型。”
甘霖嗯哼一声:“看我心情。”
话刚落,他骤然?侧转失重,下意识搂住赫塔维斯的?脖颈,才发现对方已经抄着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往主卧走去。
“你干嘛?”甘霖试图警告,“我是?病患。”
“病患吃完药不该睡觉吗?”赫塔维斯将他放在?床上,尾巴横拂,轻松剥掉了小?羊的?拖鞋,又把他塞进软被里。
“睡吧。”
甘霖只露出半张脸,看着赫塔维斯替自?己掖被角,床很舒服,封闭小?空间让他感到安全,因?而可以放肆地打量蛇。
赫塔维斯与其对视:“又不困了?”
甘霖问:“你不睡吗?”
“鉴于你今晚体?温异常。”蛇尾勾来一块矮凳,赫塔顺势坐下,“我再守一会儿,两小?时后重量体?温,你睡你的?。”
甘霖干脆利落地闭上眼,没了动静。
十分钟后,他翻了个身,选择背对赫塔维斯。
半小?时内,甘霖来回翻了好几趟,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赫塔维斯正半阖着眼靠在?床边,蛇尾无力垂落,尾尖儿的?痂没掉,对方嘴唇的?苍白色也没褪尽。
甘霖深吸一口气。
赫塔掀起眼皮看他:“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不是?我。”甘霖别开?脸,往主卧大?床角落里缩了缩,用一种?微不可闻的?声音哼唧。
“上来吧。”
-----------------------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口是心非(x)
感谢阅读,明天见啵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