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 审讯室内昏暗沉寂。
郁京也入了夜。
事变后，风口浪尖的曙光塔增设了不少?安保，用于俄耳甫斯之梦和?双基因催化?的大型整连性设备、乃至活体“梦种”都?难以拆卸和?转移, 塔索性暂时停止对?外开放。
市政对?外宣称这是应急保护措施，可?以有效防止有人?情绪过激、或有恐怖分子混入，摧毁郁京百年的探索成果。
此外, 近日?官媒也陆续在放送从前积压的素材, 不断强化?曙光塔的正面形象。
赛伦·万透过玻璃，瞥见远处的巨型显示屏，停留了几秒，就将赫塔维斯的视线也引过去。
屏幕上正是雨季前的对?外特展, 市民在大厅中往来。一对?花豹母子停驻在光明女神蝶标本前, 脸上满是新奇。
镜头再拉长，横扫过去, 所有人?脸上都?多少?带着笑。
“塔带给了我?们?无限的希望和?幸福, 点亮新人?类航行的明灯，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也请大家放宽心, 不必过多为塔担忧，郁京成立百年, 历经无数风雨, 曙光塔始终伫立, 指引我?们?前行。”
主持人?情绪饱满, 念得颇有感染力, 但?吸引赛伦·万的不是这个——素材切片中, 那对?花豹母子身后，漂过一颗悬浮电梯球。
赛伦·万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水印，倏忽开口。
“那天, 你和?卡西乌斯初次造访。”
赫塔颔首：“是。彼时父亲提出要投资俄耳甫斯之梦，带我?一起入塔考察。后来他还因巨额投资获得过相关贡献奖……现在想?来，父亲那会儿已经跟亚瑟有所勾连——因为他用于投资项目的贡献点，大多是祖父原定给我?的遗产份额。”
北极熊饶有兴致地继续：“所以，你和?他早就父子不合？”
“因为我?分化?成了王蛇。”赫塔爽快承认，“您也清楚，伴生?基因不同，很难真?正得到家族认可?。为此我?才主动?脱离集团，证明给他看。”
果然如此。
蛇类冷血，利己，并热衷雄竞。
赛伦·万边听边点头，一一印证自?己的猜测，补全了赫塔维斯的完整行事逻辑，再结合对?方这两日?的审讯，他只有最后一点需要试探了。
“卡西乌斯人?还在塔里。”赛伦·万贴心地问，“你想?见见他吗？”
“没必要满足他的心愿。”赫塔云淡风轻地说?，“父债子偿，反过来也一样。卡西乌斯，就作为亚瑟出逃的补偿吧。”
赛伦·万哈哈大笑，终于能够确定。
赫塔维斯就是不折不扣的同类。
唯一麻烦的是，这蛇有些精明过了头。对?方虽然与市政在统一战线，也认可?曙光塔的价值观，但?很明显，这条王蛇及其僚属，并不怎么?愿意为市政拼命。
对?方出逃逆生?后的负伤修养尚且说?得过去，但?接踵而至的“尾蜕期”，就多少?有些逃避的味道了——这点在其SEC部下僚属身上更明显，赛伦·万接了不少?战报，当然看得出这帮警察在划水。
赛伦·万也猜到了郁结所在。
他们?给得还不够多。
说?到底，赫塔维斯骨子里还是商人?，必然会将利益作为最终考量，其本人?还很是惜命，毕竟此前凌霄的暗杀都?能让他直接告假半月。
事变后，赫塔差点被亚瑟和?卡西乌斯拖下水不说?，又险些死在逆生?手里，导致他现在行事格外谨慎，今天提供义肢这事儿也是佐证——赛伦·万回过味儿来，品出了赫塔同样不想?担责的这层意思。
义肢安装哪儿需要法医帮忙？塔内研究员照样能捯饬……不过真?出了岔子，就能把锅往渡鸦头上丝滑一扣。
不愧是狡诈的蛇类。
目前市政给赫塔维斯的太少?，画的饼也太远，难免有些使唤不动?了，但?后续需要他出面干的活儿不少?，危险程度也不低。
该怎么?诱惑蛇心全力效忠呢？
赛伦·万找了个上卫生?间的借口，出去跟阿尔瓦罗打了个通讯。
再回来后，北极熊佯做无事发生?，赫塔也当全然不知。
侍者敲门而入，宣告了科沃斯·雷文的到来，一熊一蛇就往审讯室去。赛伦·万留在监控室，看着渡鸦从怀中掏出一根做工粗糙、处处电线裸露的旧版战斗义肢，和?塔内医生?一起，给蜂鸟成功安上了。
凌振羽的面上惊愕一瞬，似是难以置信。几秒后，生?锈的食指指节弯曲了下。
又颤巍巍地捏合，勉强拿起了笔，但?还握不住。
赛伦·万呼出长长一口气，喜上眉梢。
居然真?的能行！
蜂鸟也果然不老实，刚拿到对?义肢的掌控权，就企图对赫塔维斯发起攻击，抬高胳膊瞄准对?方——然而并无任何钢针射出，因为义肢早已朽烂，只有铁锈簌簌而落。
蛇尾毫不留情，直接打掉了她的胳膊。
赛伦·万透过监控，看清了凌振羽腥红的眼。
“给她重新戴上。”蛇偏头，吩咐那个法医，“人?绑在椅子上，关审讯室里好好适应，一小时后，正式开始第三轮审讯。”
法医照做。
赫塔维斯走出审讯室内间、来到监控室后，迎头就对?上北极熊的笑脸。
赛伦·万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非常满意，心道总算解决了这桩棘手事。他甚至主动?起身，拍了拍赫塔维斯的肩，又挥手屏退所有人?。
“你做得很好。”赛伦·万说?，“副长的能力，市长同样看在眼里……”
他附耳过去，为赫塔维斯许诺了顺利镇压后的仕途、财富，乃至目前市政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信任。
——曙光塔的通行权限，终于彻底向赫塔维斯开放了。
“副长。”赛伦·万与他握手。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
赫塔微微一笑：“当然。”
他闭上嘴，抵了抵自?己的齿尖——在这北极熊所不能看不见之处，蛇的毒牙一寸寸滑出，渗出了一滴透明毒珠。
黑曼巴蛇的神经毒素，能够让这头北极熊彻底丧失行动?能力，沦为最好的人?质。
眼前的赛伦·万仍毫无所觉。
蛇鳞闭阖，尾部悄无声息地抬翘；陆明哲维系着雷文的鸦设，面上仍在跟医生?有说?有笑，实际已在悄悄后退；就连审讯室内的小蜂鸟也似有所觉，边等待行动?信号，边朝单向玻璃投去一瞥——
“喂。”
赫塔维斯竖瞳一松，垂下了尾巴。
突如其来的通讯，打断了他的动?手计划，不得不侧身为赛伦·万让出路。
北极熊神色陡变，一把拉开审讯室大门，险些跟渡鸦撞个满怀。
陆明哲余光瞥见，吓得鹿茸都?要掉了，连忙夹紧耳朵闪身躲开，就听赛伦·万愕然失声。
“雪绒把德拉克带到战场了？！”
屋内的赫塔维斯猛回头——
雨中的甘霖收回视线。
棕熊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他身边。绵羊面无表情地扫过市政军，定格在指挥官方向。随后他抬手，枪管稳稳抵到德拉克太阳穴，轻轻拍了两下。
镜头随之推进，曙光区多块显示屏滋滋作响，很快就从曙光塔洗白视频，被迫切换到紧张刺激的战场直播。
赛伦·万狂奔出塔时，正巧对?上侄子怼了满屏的大脸，登时两眼一黑。
……逆生?怎么?还留着这棕熊崽子呢？！
德拉克活生?生?出现在战场，他可?就装不了瞎了，要是放任不管，阿尔瓦罗精心打造的有情政府形象立刻就得坍塌——毕竟德拉克不仅是他的血缘至亲，还是标准的集团贵族子弟，又没有类似高桥怜士那样可?以现场割席的反人?类证据。
如果不救援不谈判，一场直播下来，明天曙光区能被游行队伍掀翻了。
赛伦·万连忙钻入浮空车，联系技术部门赶紧黑直播——当然根据以往经验，这条路基本行不通，鬼知道逆生?的黑科技是谁研发的，竟然真?能抗住官方。
北极熊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主动?联系了阿尔瓦罗。
“老师……”
湾鳄冷笑一声。
赛伦·万立即闭嘴，乖乖听从派遣。在沉默的几秒里，他听见阿尔瓦罗那边似有极快的、变了调的风声，但?没敢多问人?在哪儿。
终于，阿尔瓦罗发话了。
“还不赶去现场，给你的好侄子哭一哭坟？”
赛伦·万瞬间会意。
这个现场他躲不开，只有去了，才能充分展现曙光区的温情关怀，但?与此同时，阿尔瓦罗并不希望德拉克活着归来，而希望他当场死在“逆生?”手里，以进一步激化?矛盾，凸显反抗组织的非正义性。
“联系远程狙击手。”
北极熊吩咐完，抬眼望向显示屏方向。
镜头一寸寸重新拉高，屏幕中央变回了仿生?羊雪绒。
“晚上好。”
甘霖微微一笑：“编号06雪绒，很高兴见到大家。”
编号06，是众多雪绒中人?气最高的一只。如此高调地开启直播，立刻引来了大批看客涌入。
[？？等等，真?枪实弹地对?峙啊，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我?们?06果然只打高端局]
[棕熊看着好眼熟，之前是不是露过脸？]
[这不德拉克吗？楼上没记错，琉璃川那晚06抓了他，他是那什么?……赛伦·万的亲侄子？]
[曙光区最近游行闹得很厉害，赛伦·万作为官方发言人?没少?出现，宣扬博爱共生?之类，跟阿尔瓦罗一块儿大打感情牌]
[那他怎么?还没来，不是亲侄子吗？]
升降平台紧急重启，赛伦·万盯着弹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快点！”他摇下车窗，“到底还得多久？”
甘霖倒是毫不慌张。
绵羊身形挺拔，静静立在雨中，仰面瞥见升降平台正闪烁，继而他视线滑远，望向雨丝深处、幽深不可?窥透的人?造天幕。
不知赫塔维斯那头的进展如何了。
昨天他找慈蛛帮忙恢复消息，一看就看出弟弟不对?劲，当场截获了对?方的通讯器，气极反笑。
自?己是什么?毛绒玩具橱窗里的绵羊吗？
某些蛇说?一套做一套，不许甘霖帮忙，自?己早就积极掺和?进去了。但?从曙光塔救人?出逃这事儿，就是彻头彻尾的以身犯险，风险性极高，稍不注意，赫塔维斯就会被市政锚定。
引开赛伦·万，也能引导市政注意力分散、重心偏移，为赫塔留出更多操作空间。
等回头再好好找蛇算账。
甘霖眨了眨眼，视线尽头，已有浮空车火急火燎地逼近了。
编号06雪绒的仿生?眼罩晃了晃，探出一个标准的绿色像素微笑来。
赫塔维斯关闭直播，咳嗽一声，总算成功压住了唇角。
审讯室内，监控覆盖已完成，显示伪作雷文的逆生?成员偷袭赫塔维斯，又帮俘虏松了绑，带蜂鸟夺门而出，沿途破坏了电源。
审讯室内的监控画面，因此戛然而止。
事实上，三人?仍在监控操纵房。
陆明哲绞了电线，侧目见凌振羽颇不习惯地蜷了蜷五指。
“义肢外壳从我?诊所拿的，但?内芯不旧啊，功能还蛮齐的，甚至可?以激光切割。”陆明哲抖抖夹了太久的耳朵，“就是没有鸟羽，将就戴一戴，银老师说?回头帮你改良。”
凌振羽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说?完这句，她转向赫塔维斯：“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赫塔忙着为两人?划定逃生?路径，闻言摇了摇头：“还有点事。”
凌振羽欲言又止，她想?问赫塔维斯为什么?会帮忙，却到底没有问出口，清楚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只是有些东西，在她心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做戏做全套，两人?在赫塔身上留下袭击痕迹，就夺门而出。几息后，巡逻警卫唤醒了监控室内的SEC副长，后者冷汗涔涔地问：“人?往哪儿逃了？！”
“看看看路径，是东南外层楼、楼梯……”
赫塔维斯丢下他，就朝所指方向追去——他速度太快，迅速甩掉了身后警卫，径直往楼上七层去。
依照瑟曦所言，七层正是她及众多家族贵女参与产检的地方，必然留存着双基因改造的直接证据。
趁此机会，赫塔必须得到它们?。有了这些东西，辅以甘霖摄取的蛞蝓地下工厂旧址、自?己的双基因形态，就能彻底引爆曙光区了。
七层已在眼前，赫塔维斯快步进去，顺利打开了产检房，迅速扫描过所有仪器，又接着进入档案存放处，利用新鲜得到的曙光塔权限，一一拷贝资料与名录。
正当此刻，外头遥遥响起了脚步声。赫塔盯着传输进度，尾巴卷到了后腰。
幸好，搜查分队急奔而过，没有多做停留。
传输完毕，赫塔维斯当即发给瑟曦和?慈蛛，自?己则奔出档案室，装模作样地继续找——临到绕行好几层后，终于可?见一处弧角灌满了风，钢化?玻璃的碎碴溅射满地，激光造就的缺口高悬于顶，看样子，凌振羽和?陆明哲已经成功出逃。
塔内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赫塔随即回头：“人?跑不远，追。”
塔内守卫自?然配合。
夜已深黑，曙光塔对?外宣称暂闭，不敢大张旗鼓地开探照灯搜，只好迅速同SEC副长往停车场去。
赫塔维斯钻入驾驶座，发动?机带动?车身震颤，启动?在即，他打开前探照灯。
倏忽眼前一白。
强光在浮空车前视区域团聚，打得他银灰色竖瞳骤缩。赫塔瞬间侧目，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没反应。
浮空车仍停在原地，强光包围圈却一点点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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