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率先听到了?咳嗽声?。
声?音有点远, 显得苍老又浑浊,接着是亚瑟的问询。
“部长,”蛇关切道?, “您不用急,慢慢说就好。要?不要?喝口水,压压惊?”
甘霖松了?口气, 却?又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已到嘴边的“阿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小羊不自?觉坐直了?,换上一副恭敬的强调。
“玩笑?而已。”甘霖说,“我知道?, 您老一向主张公私分?明, 但这?不是想着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好了?好了?,那我换个问法。您对亚瑟的印象如?何?”
慈蛛冷哼一声?。
甘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在他看不见的通讯器另一端, 角落里的慈蛛高扬机械刺, 释放出微弱的电流,与近在咫尺的蛇紧张对峙。
赫塔蹙眉, 无?声?摇了?摇头。
不。
慈蛛翻了?个白眼,却?没出声?反驳。
他已经读懂了?这?个否定的含义, 并且很快想明白。在亚瑟的认知里, 他现在是取代了?“林慈”的冒牌货, 今晚当面翻脸, 也是想从他这?里获得有关“林慈”的下落, 虽然刚刚勒的那一下太狠, 导致脖颈已经红肿。不过说到底,这?场冲突属于关心则乱。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亚瑟对他哥确实还行。
何况现在, 蛇还没彻底识破逆生这?场骗局,虽然自?己被误会被敌对,但亚瑟依旧没法对下死手,还指望着在甘霖面前维系平静,起码还能忍到真正的“林慈”被寻回。
蛇讨厌,但是没必要?给他哥新增烦心事。
慈蛛深深地呼吸,终于臭着脸开口:“逆生的工作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赫塔说,“您放心,我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
慈蛛沉默片刻:“进?入逆生后,你的直接上级是林白,如?果想见我,必须通过他来打申请报告。有问题吗?”
“没有。”赫塔说,“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通讯器蓝光安静地闪烁,在黑沉沉的长桌上,它像旧世界夜丛里的流萤。甘霖没再说过一个字,安安静静地听两人按流程对话。
直至对面毫无?征兆地挂断了?通讯,甘霖将自?己摔入床铺中,不安地胡乱甩动尾巴。
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他知道?面试已经结束,甚至听见了?愈行愈远的脚步声?。直到通讯那边,慈蛛摘掉通讯器后的年轻声?音响起时,甘霖才忙不迭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哥。”
“阿慈!”甘霖赶紧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慈蛛深吸一口气,将来龙去脉讲给甘霖听:“……或许是因为我和?‘林慈’的身形太接近了?,但我没承认,跟他胡乱扯了?一通。他暂时信了?,选择独自?离开,假装无?事发生过,但一定没有打消疑虑。甘霖,你小心把自?己玩脱了?。”
这?番话原本是劝诫,慈蛛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把监控打包直发了?过来,小羊起先眉头紧蹙,问:“伤得重吗?”
“我倒是能迅速修复。”慈蛛说,“你的蛇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被我扎穿了?尾巴,不知道?多?久才能彻底长好。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
甘霖沉默须臾,倏忽笑?了?一声?。
慈蛛警觉地问:“你笑?话我?”
“不是你,”甘霖愉悦道?,“是他。”
今晚这?事儿太荒谬了?,饶是甘霖,也是第一次见到亚瑟这?样冲动——这?条蛇鲜少主动出击,他情绪向来非常稳定,此前的此次交锋,先动手的都是自?己。今夜他去到“逆生”的地盘,连武器都被收缴了?,竟然敢直接和?亮出八条机械刺的慈蛛肉搏。
为了?自?己。
甘霖的心脏软了?下,跟血液一起往四肢百骸淌,他向后栽倒,就像栽入一汪柔软的浅湖泊,山羊靠枕没那么紧实,无?法完全替代蛇的胸膛。
好吧,好吧。
下次见面时,他可以?短暂佯作不知,主动关心关心蛇的尾巴。
小羊闭上眼,度过了?自?己来到地下基地后最安稳的一晚,这?夜他做个了?好梦,梦里霓虹渐渐远去,他听见了?北港拟真的海风,他翘着小腿坐在苹果树上,一低头,就看见了?亚瑟。
“你能送我一颗苹果吗?”
“当然,”甘霖听见自?己说,“我愿意把最好的送给你。”
洁白的羊摘下鲜红的果,在蛇看不见的地方,他自?己咬了?一口,脆生生、甜津津,继而小羊抛下果实,蛇的尾巴卷住它,看见缺角处露出的雪白果肉。
“你骗我,”蛇说,“这颗是你不要的。”
“是我最喜欢的。”小羊指正,“我最喜欢的才最好,我们一起吃掉同一颗果实,这?不叫欺骗,而是分?享,是同甘。”
蛇将信将疑:“不完整的也能算最好?”
小羊跳下树,就着它的尾巴再咬一口,随即跑起来,听着遥远的浪涛,往金色的沙滩去。
“你想要?完整。”小羊欢快道,“就要?先透过皮囊,得到我的真心。”
直至睁眼后,呼吸间也好似残存梦里的海风,小羊的好心情持续了?许久,在他亲至战地,对上齐泽狠戾的目光时,也没有削弱分?毫。
整场针对齐泽的反抗,甘霖参与度偏低,却?又无?处不在,终战中他被驾到高处,作为逆生的吉祥物登场,无?疑让原本就高昂的志气再上一层楼——如?果说之前“逆生”当真只有空壳,哪怕加上卡门·杜拉,成员也拢共只有三人。那么最终取胜之后,它就绝不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组织。
陆明哲,亚瑟,乃至小蜂鸟所带领的反抗军,都将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入逆生,成为他未来力量的一部分?。
甘霖心情大好,他今日被安排了?后方高处的狙击位,几?乎纵观整个战局,随便一发就能打中人,不过他不能打得太准,索性每炮都偏差一点,向身边密切监视自?己的保镖寻砂诉苦。
“准头很差。”甘霖说,“武器该迭代了?。”
寻砂拍拍他的肩:“小雪绒,要?不你等到结束直接朝天打,就当礼……”
话未落尽,射枪陡然破墙,寻砂连忙将甘霖扑倒,下一瞬,一双腿踹碎玻璃,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甘霖!”
齐泽一把攥住他脚踝,将小羊硬生生拖向自?己,寻砂正要?反击,被鬣狗一枪打穿了?右臂。
小羊被他摁住,一脚踩在后背。他的机械外套太笨重,实在难翻身,犹豫中凌振羽追上来,蜂鸟与鬣狗举枪对峙。
“凌振羽,”齐泽骂道?,“你他妈敢耍老子!当年你逃出刃羽,如?果不是我收留你……”
“如?果不是你,”凌振羽一字一顿,“闻风就不会死。当初你杀人截货,害我在刃羽丧失了?立身之本,之后又假意施善,换我感恩戴德,为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果我没在检修涌风系统时发现同批次零件,真相就再难见天日。”
齐泽嗤笑?一声?。
“你我都清楚底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犯不着为了?礼义廉耻谴责我。”鬣狗说,“当年黑石式微,没有我能活到今天?老头领畏畏缩缩这?么多?年,最后换来什么结局?被赶到臭水河上捡垃圾吃!”
“老头领压根儿不是溺毙,而是你杀的吧。”凌振羽冷不丁道?,“此后黑石大换血,你把老人们全都赶了?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齐泽勾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年纪大了?,既然镇不住手下,合该退位让贤。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才是至高无?上的郁京法则。”
“那么轮到你自?己面对背叛,”凌振羽问,“又为什么会愤怒呢?”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几?乎同时叩了?枪,子弹擦着彼此的脸颊过去,甘霖感到背上力量一松,顺势往柱子后面滚。
说实话,他很想直接杀了?上头这?条冒犯的鬣狗,可惜凌振羽正看着,自?己不得不收敛一些。
他有心留齐泽多?活一会儿,后者?却?不这?么想,竟又隔着机械外套踩上他胸口,足尖拨开了?面罩,接着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爬起来。”齐泽说着,瞥了?一眼小蜂鸟,“还有你,一旦轻举妄动,我就当场开枪。”
小蜂鸟眸色深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齐泽说,“你想师出有名,还想扶傀儡上位,在斟酌他值不值得你救。但是凌振羽,如?果有更合适的人选,你会择定甘霖吗?生性胆怯,又孤立无?援,说不定还会对你感恩戴德,是吧?”
这?话看似在对小蜂鸟讲,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说给甘霖听。果不其然,脚下挣扎的力度变弱了?,甘霖握着他脚踝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会真觉得她是好人吧?”齐泽垂眸,讥讽道?,“甘霖,你尽可以?试试,你以?为你逃脱了?我的掌控,以?为自?己真能躺赢成为新头领,实际你只不过是个‘吉祥物’,换了?地方也还是提线木偶,不觉得自?己很可……”
鬣狗猛地偏头,躲过凌振羽的射枪。
齐泽舔了?口血,脚下的甘霖抖得更厉害了?。
凌振羽不回答,几?乎都是在甘霖这?里坐实了?。他太了?解羊属,知道?这?些人有多?怯懦多?疑,又是怎样多?愁善感,绵羊这?种生物,一旦情绪上头,就会被冲昏本就没那么聪明的头脑。
在血腥、背叛与利用的三重刺激下。
甘霖应激了?。
“你看。”齐泽一面跟凌振羽过招,一面将甘霖往上拽,“明知可能误伤你,她也依旧没有放下枪。”
说话间他猛地松口,射线擦着甘霖前胸飞过去,零件都被烫化?了?。
凌振羽言简意赅:“跑!”
然而甘霖像被吓蒙了?,他落回地上,呆呆的,没有动。齐泽一声?嗤笑?,再度攥起他的衣领,凌振羽又是一枪,耐着性子劝慰。
“甘霖,命最重要?。”她说,“不要?被他挑动情绪,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回头慢慢聊。”
然而没有用,小羊二度落回地上,似乎连愤怒都没了?。齐泽瞥见他这?副颓丧的样子,心底嗤笑?:到底是软弱的羊。
他原本的计划,是逼得进?退两难的甘霖失控,最好和?凌振羽反目,咬得逆生内部大乱,自?己再逆风翻盘。可没料到甘霖比他想象中更没用,这?只红眼绵羊骇破了?胆,已经心如?死灰,躺在地上等死。
就只剩下最后一种用途了?。
齐泽眼睛全在凌振羽身上,对准眉心开了?枪。
凌振羽借掩体躲避,齐泽趁着空当打断了?沙袋吊绳,满室霎时扬尘,三步之外难见五指。鬣狗立刻抓住小羊后领,将他拽到身前充当肉盾:“甘霖,要?杀你的不是我……”
话至此,他浑身触电般一僵,紧接着忽觉喉间烫得骇人,血霎那涌满了?前襟——就在呼吸间,甘霖已经与他调换前后又偏头,射线击穿了?喉咙,擦过雪色绒羽。
落地过程中,他听见甘霖轻轻笑?了?一声?。
“不巧,想杀你的人还有我。”
轰然坠地声?里,小蜂鸟踏开余烬,下意识对准活人时,甘霖刚好仰起脸,胡乱抹了?把眼睛,忙不迭将满是血污的面罩戴回自?己脸上。
小蜂鸟垂眸:“甘霖,你怎么样?”
“凌姐。”他说,“我……03号仿生机器人雪绒,运行状态正常。”
小蜂鸟缓缓露出笑?,又朝他伸出手。
“起来吧。”她说,“小雪绒,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呢。”
***
狂欢一直持续到午夜十二点。
这?场庆贺只是前菜,等一切准备妥当、黑石内部控制系统重置后,小蜂鸟才会正式宴请长藤及其他交好分?部,宣布从前的“黑石”已经不复存在,并践行自?己的知恩图报,将仿生机器人“雪绒”捧上高座。
鸟儿们开瓶畅饮,在血、金属与酒精的混合气味里,都喝得醺醺然。
以?至于甘霖偷摸溜出黑石时磕到桌角,也没有人偏头查看。
除了?悄无?声?息睁开眼的凌振羽。
莫约半小时后,翠鸟回报,说甘霖进?入了?一家廉价旅舍,这?里白天刚刚登记入住了?那只名为卡戎的科莫多?巨蜥。
“他还是不死心。”翠鸟说,“凌姐,要?不咱们把那只蜥蜴杀……”
“不用,那样做得太绝了?。”
翠鸟蹙眉:“您之前说过,他不会对那只蜥蜴动真心。但现在,情况显然与预料中不同。”
“你错了?。”凌振羽说,“雪绒确实没动真心,但今天他被吓着了?,总要?寻求一点慰藉。内部都是咱们的人,他敢找谁说?谁又能真正安慰他?”
“我们需要?傀儡,雪绒也够识相,有限的自?由还是得给,免得把羊逼急了?——他今晚出去,也一定会自?己回来的,不是吗?”
翠鸟沉默片刻,想起了?对方偷偷藏在河边老鼠洞出口处的机械外套。
如?此看来对方的确只是短暂离开,将性作为麻痹自?己的廉价药物,没有彻底逃跑的意思。
也对,离开雪绒的身份,他依旧是通缉犯甘霖,又能真正逃到哪儿去呢?
底巢,廉价旅舍。
看见赫塔维斯的见面请求时已是晚上十点,有些突然,黑石内部他还没摸净,难以?悄无?声?息地溜走。甘霖沉思片刻,决定直接坦荡赴约。
因为没打算藏,他索性就从旅舍正门入,光明正大地敲了?房间门。莫约三声?后门开一缝,屋中也透出暖融融的光。
亚瑟在等自?己。
甘霖颇为满意,可就在进?门后换拖鞋的空当,蛇尾却?猛地缠卷,将毫无?防备的小羊甩到床榻上。
甘霖懵了?一瞬,张嘴刚想骂,就被鳞片拍了?拍脸颊。
紧接着,尾尖缠上他脖颈,稍显急促地收缩。
甘霖顿觉不妙:“亚瑟,你发情了??”
赫塔居高临下地乜着他,意味深长道?:“林白,我被骗了?。”
“大骗子联合小骗子,耍得我团团转。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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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明天见!或许尽量不等到后天看(比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