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窄小?的花店近在眼?前?。
门是虚掩的, 招牌用软性荧光管编织，是一种低饱和的雾蓝色，点缀了不少漂亮精巧的仿生花瓣, 甘霖行在前?，门刚开一条缝，寒鸦就扯着嗓子高喊。
“不欢迎——您好, 欢迎光——不欢迎……”
它的眼?睛一前?一后, 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嘴巴也打架，很快嘎嘣一声，翘爪栽到了地上?。
赫塔维斯：“……这是？”
“是给阿慈打发时间的小?玩具。”甘霖干笑两声, 连忙用脚勾到一边, 又高喊道，“阿慈, 哥哥带朋友回来啦！”
没?有人回应。
“抱歉。”甘霖说, “亚瑟，我去?找阿慈, 你先?在店里随便逛逛。”
赫塔嘴上?客气了一下，但很快在前?店细致打量起来。
晨露很小?, 却堆满了各式各样设计精巧的仿生花——除却花外, 赫塔还注意到, 花盆颜色各异、带着不同的纹路。走进了拿在手中端详, 才发现它居然并非彩绘, 而是一件件可以被扒拉下来的软纤维小?毛衣。
这霎那, 赫塔又想?起那顶尾巴帽。
看来，林白是真的很喜欢织各种各样的东西，仿生花也好, 小?毛衣也罢，的确都很符合《与羊属基因伴生者?恋爱的100个绝赞小?妙招》中所说的条目，羊属大多情感丰沛、心思细腻，并且注重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细节。
就连花店里的摆放布局，也都是繁而不乱、团簇可爱的。
没?来由地，赫塔感受到一种放松，他顺手捏起距离最近的几枝粉紫色仿生花，才刚打量了没?几眼?，就听见后面歪七扭八的声音。
“您，可以用它，和伴侣共筑炫酷爱巢。”寒鸦非常敬业，伸出完全变形、宛若遭遇生化危机的翅膀残根，勉强比出大拇指的姿势。
“实用性极强，买一枝吧，先?生！”
赫塔维斯看着这荒诞又可怜的一幕，觉得这小?玩意儿简直是拿命在推销，一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沉默片刻，决定?先?把这团丑东西捡起来。
说起来，店里的一切都很温馨，只有这家伙，和林白送给自己的尾巴帽异曲同工，虽然卖相?不算好，但功能性确实蛮高。
甘霖之前?给寒鸦设定?过自保程序，通俗来说，就是“只可近观，不可亵玩”，因此赫塔刚上?手，鸦就往他大拇指叨了一口，却连红印都没?留下。
赫塔维斯拨开它的小?喙，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喙很锋利，像一把小?刀具，按理来说，他不该毫发无伤。除非……
除非是因为今年的尾蜕期就要?来临，自己的表层皮肤硬度，也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改变会一直持续到旧尾表皮褪去?、更加强健的新尾诞生，之后再过几个小?时，才能彻底复原。
尾蜕期不像发情期，尚有抑制剂可用。它一旦开始，就不可被终止。
怎么偏偏就是这种时候？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卷高自己的尾巴尖，远看没?什么异样，凑近才发现原本黑而光泽的蛇鳞间，已经蒙上?一点浅灰色，且些许鳞的边缘微微隆高了。
还好，进度不算太?快。依照以往经验来看，他两三日之内不会正式进入尾蜕期，变得焦躁、戒备，或被迫产生一定?的攻击性。
赫塔维斯眸色幽深，静在原地。
终于，在沉默中，林白捏着一只盘羊幼崽的肩膀出来。
“亚瑟，”林白招呼他，“这就是我的弟弟阿慈。”
林慈瞧着果然只有五六岁，长得很讨人喜欢。他不看赫塔，只盯住自己的足尖。
赫塔维斯将黑色长尾甩到身后，蹲下身来，把沮丧到自闭的机械寒鸦递给幼崽。
“阿慈。”赫塔温声道，“很高兴见到你。”
慈蛛抿着唇，半晌，才迅速将寒鸦抓入自己掌心，又小?幅度侧过身。
“他的意思是，欢迎你来做客，亚瑟。”林白及时翻译，笑道，“跟我走吧。”
赫塔维斯就随他朝内去?，拨开彩色玻璃瓶绑作的风领门帘，就到了一大一小?两只盘羊的家。
晨露前?店不算大，后方居住区域同样逼仄。这样小?而有限的空间里，居然也能划分出两间卧室、客厅和卫生间。最近的仿真布艺沙发是橄榄绿，颜色已经稍显黯淡，但依旧很干净。
可以看出，林白平日在房间整理上?没?有少下功夫。
此外，厨房中的简易锅具、冰箱内码放整齐的营养膏和营养剂，乃至林白为他预留的房间，都十分整洁。那扇相?对?较大的卧室门被推开后，铺面而来的，满是这只引路小?盘羊的味道。
没?有被佛手柑皂香淆乱的、纯粹属于林白的气息，跟赫塔之前?在塔楼清洁舱闻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浓郁，浸润了整个房间。
……这只羊真不是故意的？
赫塔维斯确信，林白起码曾经在此处度过至少两三次完整的发情期，才会留下这样抹不尽的痕迹。
有痕迹，不代表林白没?有做清洁，而是澎湃的情潮堆叠于此，像海浪浸润沙滩一样，一浪浪，一层层，一次次，无休止境地打湿、渗入，并留下永恒的烙印。
他现在相?信了，林白一定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甘霖毫无所觉，“亚瑟，这几天你睡我的床，我去?和阿慈睡一间。”
赫塔维斯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随即，他立刻屏住呼吸，缓了足足几秒，才侧目看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盘羊。
“……要?不，”他抑制着声音中的哑，“我去?睡阿慈那间？”
甘霖立刻反驳：“那怎么行？阿慈卧室的床长度只有一米八，你的脚要?搁床外放着吗？”
开什么玩笑，这个家里见不得蛇的东西，几乎都藏在慈蛛的卧室床下和抽屉里，亚瑟要?这么住进去?，还不如直接打赫塔维斯通讯送业绩。
赫塔转身朝外走：“那我睡沙发也行。”
沙发同样不行，客厅这种稍显开阔的地方，谁知道亚瑟会不会夜半偷偷走动?，搜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甘霖赶紧拽住他胳膊：“沙发就更小?了，别说你了，它连你的尾巴都睡不下。”
赫塔维斯现在一听“尾巴”两个字，就下意识想?圈起自己的领地，按基因本能，他应该将其他人通通赶出去?，为自己铸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尾蜕环境。
但这里是林白的卧室，他要?侵占这只小?羊的软巢，是不是应当，把他也留……
赫塔维斯清醒一瞬，立刻退到房间外，转头说：“我饿了。”
甘霖因对?方瞬间的爆发力而蹙眉，他垂下手，确信刚刚亚瑟到了某种情绪的边缘。
可是，慈蛛分明?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
亚瑟究竟在忍耐什么，是因为觉察到了某种异样吗？
甘霖抬起指腹，摸了摸自己的角。
双重触觉叫他重新安定?下来，凶狠地想?：要?是真玩儿砸了，大不了把这条蛇捆起来囚禁！
反正，等赫塔维斯找上?门那会儿，他已经彻底抛却“林白”这个假身份，带慈蛛进入锈带内部?了。
当然，撕破脸是下下策。
甘霖紧绷的肌肉随呼吸放松，他转过身后，已经换上?了一副贴心又纯真的表情，朝亚瑟仰起头：“那，要?一块儿去?买营养膏吗？家里没?有供你食用的R型。”
赫塔巴不得出去?透透气。
甘霖见对?方愿意配合自己，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对?着慈蛛勾勾手，后者?迅速会意，就着这么点时间缝隙，将甘霖的卧室重点排查了二次，确信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犄角旮旯，仿生蛛监视器也隐藏得很好。
真是莫名其妙。
另一头，两人在鲤老板的店里买完营养膏，带着墨镜的花裤衩老板险些从椅子上?翻下来，简直是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临到看见熟悉的林白，他才颤巍巍又钻出来。
“小?林，你这……”
“这是我的朋友。”甘霖解释，“您别怕，他从前?也是南麓街的。”
鲤老板从前?被另外帮派的蛇属雇佣兵勒过半死，现在见蛇就犯怵，忙不迭推了营养膏赶他俩走，连八卦都忘了。临到人离开后好一阵儿，他才回过味来。
等等。
林白这头小?盘羊，怎么跟蛇搅和到一块儿了？看离开方向，俩人甚至已经同居。
说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林白家就那么点儿大，有滚到一张床上?的朋友吗？
老板立刻精神抖擞，给朋友打去?通讯：“喂……”
甘霖心下了然，不出两天，他和亚瑟的绯闻就能传遍小?半个南麓街。
但这未尝不是好事。
一来，可以通过居民反应，间接验证亚瑟此人存在是真实性；二来，蛇类在郁京的社会地位很高，超越了城市中90%的他类动?物基因伴生者?，晨露的老板林白与蛇纠缠不清，会在无形中为他提供保护，让心怀不轨的人稍稍忌惮。
还能延长这个马甲的使用寿命，一举双得。
甘霖对?即将满天飞的绯闻很满意，就连拆营养膏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拆完后，他还心血来潮地系上?围裙，打开从没?用过的电磁灶小?小?翻炒一下，又精心摆了三个盘。
端上?桌后，原本稍稍冷淡的营养膏，各自散发出仅对?应伴生基因可闻的香味。
因为在其他人的嗅觉里，味道大多有点奇怪。
譬如，慈蛛的那盘又酸又苦，亚瑟的那盘酱味儿很浓，只有甘霖自己的这盘又香又甜。
三人一个比一个扒拉得快，生怕吃慢了，营养膏就要?串味儿。
吃完后，慈蛛回了小?卧室，亚瑟主动?去?洗碗，甘霖把便携式电磁灶装入箱中，决定?就地将它埋葬。
赫塔维斯洗完手，就看见了客厅另一面的小?门。
“是方便生活起居的后门。”林白解释说，“一般来讲，开前?门就意味着要?营业，或者?进货。所以在歇业的时候，我和阿慈会从后门出入，后门离小?集市更近，采买生活用品很方便。”
“原来如此。”赫塔维斯推开小?窗，看见黑透了的人造天幕。
风穿窄巷，很是清凉，赫塔维斯望着南麓街的霓虹，遥遥听见发动?机的轰鸣、醉酒后的争执与交错纷杂的电子乐声。
窗隔开了两个世界，屋内林白的小?家这样温馨，好似过分安宁的梦，当玻璃被推开，晚风真正带着喧嚣漫过他，生命的感受才分外鲜明?。
不知不觉间，赫塔维斯的躁动?被抚平了。
林白已经换上?睡衣，又给他找来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等赫塔维斯打开清洁舱时，客厅的灯虽然留着，林白和林慈却已经不见。
他打开磁卡，才发现几分钟前?小?羊发来的消息。
[今天好困，我和弟弟先?睡了。亚瑟，你洗完澡，也要?早点休息哦！]
附赠一张拉高被子，冒出zzZ气泡的小?盘羊。
消息很贴心，表情包很可爱。
赫塔维斯无意识勾了勾唇。
他迈着长腿往卧室走，尾巴尖儿正欲带上?门，不详的显征霎时卷啸，铺天盖地地侵入了他的大脑。
紧接着，可怖的燥热从尾椎开始蔓延，兵分两路。一路朝上?涌，同渐趋紧绷的肌肉一起，伴随血液泵入心脏，又直冲大脑；另一路向下翻，蔓延过每一寸鳞片，生物电流激得赫塔的尾巴翻卷起来，毫无章法地拍打着各处。
……尾蜕期。
他几乎是凭借最后一丝理智，狠狠摔上?了门。
“砰！”
甘霖应声而起，将耳廓贴到门上?，身后慈蛛盘腿坐在自己的机械刺上?，握着操纵杆，用私密号给甘霖发消息。
[不要?偷我的仿生花：他脾气好差。]
家里隔音不算太?好，两人谨慎起见，虽然共处一室，却连话都很少讲，甘霖看着光幕上?弹出的消息，飞速回复。
[世界需要?M1：亚瑟真进卧室了？]
慈蛛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客厅监控早在亚瑟抵达前?就拆了，为的就是避免他在镜头前?装着，不露出蛇脚。客厅角落里只趴着仿生小?蜘蛛，复眼?死死盯紧亚瑟，并在他进入房间后，就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慈蛛。
[不要?偷我的仿生花：他出来看见你消息，还笑了，好像真挺喜欢你。]
[世界需要?M1：情理之中.jpg]
很快，小?羊竖大拇指的得意表情包就被蛛网拖出了聊天框，慈蛛删掉这条后，继续问。
[不要?偷我的仿生花：现在，要?启动?房间内部?仿生蛛吗？]
[世界需要?M1:当然。万一他在房间里偷偷给我装监控怎么办？]
[世界需要?M1：这个我要?亲自盯着。]
说罢他朝慈蛛勾勾手，将转播监视器的控制查看权转移到自己手中，又带上?小?耳麦，迫不及待地调整仿生蛛至工作状态。
下一秒，甘霖诧然瞪大了眼?，险些把转播器整个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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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羊吃惊.jpg
明天下午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