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织区, 垂直峡谷。
没想到再次来到星港残响,是以面试者身份,还套着卡戎的假皮囊。
卡门·杜拉依旧在吧台, 和一只?浣熊聊天,对方哈欠连天,身上叮叮当当挂满了小工具, 狐狸小声说了句话, 看唇形,是“抱歉,不符合标准”之类。
浣熊愤而起身,炸着毛茸茸的尾巴走?了。
星港残响内很热闹, 几位猿猴酒保来来往往, 将客人往各方卡座上引,吧台被临时划出一小块私人空间, 杜拉夫人给蛇调了一杯酒, 瞥见他手背上残余的一道疤。
“辛苦了,”狐狸没抬头, “组织感谢你的付出。”
“您是小羊的引荐人吧。”赫塔维斯接过酒杯,“夫人, 有劳照顾。”
卡门·杜拉也是逆生成员这点, 在面试地址择定在星港残响时, 赫塔维斯就全想明白了——从前这只?赤狐对他的审视与敌意, 大多不过出于地下组织成员的警惕, 毕竟他在警署系统内部, 小心些总是好?的。
而现在,他已经转变为组织新人,成为林白明面上的丈夫, 杜拉对他的态度就变了许多,当赤狐与自己对视时,赫塔甚至觉得她眼神中有一丝……
戏谑。
赫塔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没有把酒咽下去。
杜拉夫人行在前,头顶的球状吊灯摇晃,在迷眼的白光闪烁中,他们进入酒窖,又推开了暗门,一路向深处去。楼梯是螺旋转,台阶的无数碎玻璃像水的涟漪,人在行走?时,自己也仿佛随之旋转,赫塔偏头吐掉了酒,依旧有点头晕目眩。
终于,他们停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拐角,赤红抬手敲了三下,棱面玻璃缓缓下降,新通道出现在眼前。
“银蛛部长?已经在等?你。”卡门·杜拉让出半条路,“亚瑟,面试顺利。”
赫塔抬脚,没入幽深的走?廊内部。
早些时候。
黑暗中的甘霖翘起耳朵,两口吸尽了激素补充剂,将小箱子往床夹缝中一塞,自己坐上去胡乱揉着眼睛,开始抱膝神伤。
凌振羽推门而入时,就看见了猝不及防的雪绒,小羊身边还胡乱散着几条医用绷带,佣兵卡戎已经不见踪影。
甘霖想带上面罩,遮住红眼眶,凌振羽抬手阻止了他,轻轻摇摇头。
能感觉到,鸟爪下的小羊颤了一下。
许是出于心虚,或者害怕。
“雪绒。”凌振羽尽量放柔声音,“我知道,卡戎不辞而别,对你的打击很大。”
甘霖慌乱反抓住她:“您都知道了。”
凌振羽点了点头,却没有发火的意思。
“今早百舌给他付完尾款后,他先是占用你的资源配额处理伤口,之后又和巡查者起了冲突,硬闯出了基地。”
“可是,”甘霖落寞道,“留下来不好?吗?听百舌说,这两天黑石内部已乱,齐泽逼着底下人轮番上,惹得人心惶惶,有好?些人已经偷偷逃出,甚至有想投奔咱们‘逆生’的。凌姐,他都沦落到底巢了,跟着基地起码不愁吃穿啊。”
“汇织的佣兵大多这样,莽撞、冷血、唯利是图。”凌振羽叹了口气,“咱们前两天羁押他,已经让他颜面扫地,基地内大部分人又都比他年轻,这种自恃资历深厚的佣兵,最?容易自命不凡,不服管,还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重要?。”
甘霖恨恨攥紧了十?指。
但很快,他手上就懈了劲儿,抬眼对上凌振羽时,后知后觉地流露出心虚。
“从前我在黑石,也接触过不少羊属基因伴生者,对羊属生性胆怯、容易缺乏安全感这件事,算是深有感触。”凌振羽说,“这事就当自己吃了个教训,幸好?是在逆生内部,你才没受到更多伤害,是不是?”
甘霖顿了片刻,连连点头。
“是!谢谢凌姐,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凌振羽微微一笑?。
“好?好?休息吧。”她说,“不要?被坏佣兵破坏心情,明天就轮到你出场了,小雪绒。”
甘霖乖巧地应声,凌振羽转身离开时,看见门缝里的甘霖直接仰躺回去,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
小羊翻了个身,给慈蛛发消息。
[苜蓿味M1天下第一:你跟亚瑟聊得怎么样?]
小蜘蛛团吧着网兜,网走?了他的问答。慈蛛没回复,他看了看时间,正好?晚上十?点。俩人给亚瑟定好?的面试时间是九点半,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束。要?不……旁听一下?
甘霖玩心大起,直接给弟弟打去了通讯。
耳廓红光闪烁三下,赫塔维斯摁下接听键的同时,看了眼时间。
21:30:00。
几乎精确到了毫秒,足见这位银蛛面试官的时间观念有多强。通讯器转蓝后,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即响起。
“看向你右手边,听从指挥。”对方说,“欢迎来到逆生,亚瑟。”
赫塔维斯抬手,掌心贴合、虹膜验证后,黑暗中的小门应声而启,赫塔维斯放慢脚步与呼吸,谨慎地按银蛛指示行事,门一共开了两次。当他真正坐定在椅子上时,已经被要?求卸掉了所有武器,身上只?余一件防弹衣。
其中有两把枪,是能屏蔽常规检测的SEC内部新款。
赫塔维斯面上不显。
逆生的科技能到这种程度,要?么背后有集团家?族做研发支撑,要?么SEC就有逆生内鬼——但自从几年前的彼岸天事件后,SEC内部已经大换血,如?今所有人都是他亲自筛过的,接触到新型屏蔽技术的人,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理所应当的,赫塔怀疑是前者。
他越想,心就越冷冽,愈发笃信自己此前的恶意揣测。直至屋内灯光毫无征兆地亮起,座椅对面的长?桌上竖着隔断屏风,苍老的声音绕过屏风飘向他。
“亚瑟,对吗?”
赫塔维斯倏忽猝然,深吸了一口气。
对面毫不客气,冷冰冰地说:“回话。”
“是。”赫塔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看着屏风说,“银蛛部长?,您好?。”
“林白向我提交了你的简历。”慈蛛用机械臂敲击桌面,面无表情地说,“说实?话,你这样的属于高危,组织不得不谨慎考量。”
“您请。”
赫塔盯着屏风边缘时不时探出的银白色机械蛛刺,锋利边缘倒映在他眼里,和竖向蛇瞳相?碰撞,后者却像是丝毫不觉危险,慈蛛盯着单向屏风,凉飕飕地问。
“你为什么想要?加入逆生?”
这算是例行公事,在慈蛛抓取的组织面试模型里,蛇接下来会?说一些诸如?“共同?理想”之类的客套话,而他只?需要?严格记录言行,一旦发现破绽,或者异心迹象,就在面试结束的第一时间打包片段发送给甘霖,助力哥哥重拾理智。
“为了林白。”
“毫无新意的答……什么??”
“为了林白。”赫塔说,“您没听明白吗?那?我解释一下,我与林白已经结婚了,因为忧心家?妻在组织内部受到欺负,我才来到这里。”
慈蛛冷哼一声:“你的动力只?是私人情感?”
“当然还有互利共赢。”赫塔维斯礼貌道,“您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净冉集团内部,黑曼巴家?的私生子,我在家?族内部位置很尴尬,无法接触集团核心业务,很难通过常规路径出头。最?近祖父计划立遗嘱,我能分到的份额非常少。”
慈蛛瞥了眼桌角,录音器正常工作?中:“逆生能给你的,难道会?比集团更多?”
“比起家?族施舍,重新洗牌的机会?显然更好?。”
“不愧是变温动物。”慈蛛讥讽道,“有够务实?。”
“一个组织想要?走?得长?远,就不能只?汇聚理想派。勾勒出的蓝图得一一落到实?处,我们的组织才能日益稳固壮大。”赫塔从容接话,“您不也是务实?主义?者吗?”
慈蛛沉默须臾。
“你同?期的竞争者还有另外一人。对方在磷火帮旧部当卧底,极大程度地钳制了敌方力量,缩短战时、显著降低了人员伤亡。与之相?比,你在斗争中的实?际贡献只?有两次正面增援。你觉得我该选谁?”
赫塔:“您两个都会?选。”
慈蛛原本想给他下套,闻言一愣:“什么?”
“不是么?”赫塔说,“卡戎输给了对手,但我是以亚瑟身份来到这里,卸去所有武器,和组织推心置腹——与之相?应的,您是否方便放下屏风呢?”
慈蛛带了花白发套和假皮囊,压根儿不怕蛇看见自己的脸。他坐在机械刺上,晃了晃边缘两根。
“我是怕吓到你,年轻人。”
“如?果我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赫塔说,“也就不会?选择逆生了,您请放心。只?是常听小羊提起您,我也想当面向您道谢,感谢您这些年来对家?妻的照顾。”
屏风不情不愿地降低半扇,赫塔和慈蛛只?隔了张长?桌,视线真正交汇时,彼此眼中都只?有疏离和冷漠。
但赫塔很快起身,随即弯腰鞠躬,慈蛛面无表情地受着,但很快,几乎只?在瞬间——
当蛇尾缠上他的脖颈时,蛛刺也扎穿了鳞片。
血沿机械刺往下淌,滴滴答答溅开猩红色,赫塔维斯像是丝毫不觉疼痛,慈蛛大怒,他捱过最?初的头晕目眩、准备释放电流麻翻蛇时,倏忽听见对方问。
“林慈呢?”
慈蛛霎时懵了:“什么?”
“林慈,林白的弟弟。”赫塔自上而下地睨着他,冷冰冰地说,“你顶替他的身份留在小羊身边,已经很长?时间了吧?”
属于弟弟的气味虽然不浓,但每个人的味道独一无二。更何况,所谓银蛛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林白的气息。
卑劣的手段。
自闭症真假且先不说,但小羊对林慈的上心程度绝非造假。如?果他知道自己一心护着的弟弟已经被掉包,该有多心急多崩溃?
银蛛假扮林慈的目的不难猜,一定是为了寸步不离地监视小羊。或许林慈的病一直没起色,就是因为他已经被掉包,自闭症又是最?好?的借口,使所有的孤僻和沉默,都成为银蛛成功伪装的助力。
该死的逆生!
在这个瞬间,赫塔维斯已经决定彻底放弃合作?——大不了买好?产业搭建组织后,再跟小羊直接摊牌。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问出林慈下落,确定弟弟的人身安……
僵持中,银蛛耳侧的通讯器灯光开始闪烁,二者均是呼吸一滞,慈蛛当即要?释放生物电,赫塔却抢先一步,尾巴猛地收缩,伸手摘拿的同?时,将慈蛛往后一甩,摁下了外放接通键。
远在底巢的甘霖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面试还没结束吧?”
没有回音。
甘霖摘下通讯器上看了看,连接没断,就是信号有点弱。
“你开下共享音源嘛,我也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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