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羽的动作凝滞片刻。
卡门·杜拉以为她想起?了什么, 伸手就要继续,谁知下一秒,对?方?就竭尽全力撞向她, 企图夺门而逃。
这一脑袋力道?够狠,撞得狐狸肩胛生疼,连忙一把捂住对?方?口鼻, 屈腿夹腰, 将蜂鸟擒了回来。
临到凌振羽被死死禁锢,卡门·杜拉才?咬掉假尾巴,露出蓬松的赤红色,又在凌振羽眼前晃了晃, 低声呵道?:“别乱动——嘶!”
赤狐换了毛巾塞嘴, 随即抽回手,颇为好笑地看着虎口上的齿印, 已经隐约渗出了血。
“没鸟爪子利。”她点评道?。
凌振羽头晕目眩。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气是怕还是恼, 只在变故中满怀戒备,下意识想要逃跑, 岂料假鬃狼身手有够好,似乎对?她也很熟悉。
这条赤红色的尾巴……
锐痛再?度袭击了她。
她从闪回的片段中觉察出类目, 继而是铁锈般的血蚀味儿, 直冲天灵盖, 叫她锁骨处隐约发烫, 本能地感?到危险, 碎片叫嚣着要她逃。
可惜, 她太?虚弱了,此?刻压根儿不是闯入者的对?手,只好以目咬视着来人, 疑心她是阿尔瓦罗派来唱黑脸的。
卡门·杜拉看着这双愤恨的眼,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甚至连我都忘了。”赤狐叹息一声,“真叫人伤心,birdy。”
两人间隔咫尺,在晦暗的清洁舱中对?峙,卡门·杜拉的手已经伸到假面下,然而她最?终没有摘,只是默默套回了宽大的鬃狼尾巴。
现?在不是彻底唤醒蜂鸟的良机。
凌振羽所受的洗脑程度比她预想中更严重,对?方?怕是已经没有任何?一段完整记忆,只被定向强化了对?逆生的仇恨。这种情况下强行刺激非常危险——卡门·杜拉算是彻底明白研究员那句“随时抢救”,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凌振羽现?在的神志,像是反复加热弯折又敲击的金属薄片,已经遍布裂隙,只需最?后一击,就会?彻底熔断崩裂。
至于注射麻醉剂强行运走……
卡门·杜拉看着蜂鸟,对?方?眼中遍布血丝,神经已近衰竭,同样难以拿捏药量。遑论伊甸园中无暗夜,即便能将身高只有一米五的晕厥小鸟塞入护理车,对?方?不能全力配合的话,也很难完美通过检查关口——毕竟,她得先带着空车走一遭同步分检,药晕工作人员,再?蹿改通行口程序,避免塞着蜂鸟的护理车触发活体?检测警告。
两人必须得在每段分行配合过卡,情况就很是不妙。
卡门·杜拉暗自叹了口气,只好压低声音,诚恳地说:“我受人委托,是来接你回鸟笼的。”
凌振羽浑身紧绷一瞬,显然有所触动。
……赌对?了。
阿尔瓦罗果然会?拿同类伴生者的生存困境大做文章,以此?激发凌振羽的不忍,亲情成了赤狐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元素。
“家里的小鸟很担心你。”卡门·杜拉顿了顿,“弟弟妹妹们都在等你回巢。”
说着,她从臂缚内侧拆下一支小巧的鸟羽,它色近灰绿,明显属于更加年轻的、二十岁出头的蜂鸟。
凌振羽愣道?:“这是……”
卡门·杜拉捏着凌振羽十多年前的翅羽,面不改色道?:“你妹妹的羽毛,作为委托方?的信物。”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
甘霖坐驾驶位,将赫塔维斯、萧巡与秦砚山打?包塞进浮空车里。
汇织区今夜雨势减弱,出行者也寥寥,甘霖灵活穿梭街巷,隐匿在高楼的雨翳里。
几公里外的西南升降平台断断续续地喊话对?骂,许是人数劣势,市政军实在说不过底巢汇织的兵痞,气得轰了一炮,两边几言不合又开?打?。
绵羊瞅准时间,借混乱作掩护,将三人顺利送抵老鼠洞。
“资源回收厂封了,据说所有乌龟都被遣返回家。”绵羊仰起?脑袋,“从这里钻洞是最?稳妥的……注意安全。”
两只大猫挥手告别,很快没入老鼠洞深处,赫塔维斯负责断后,回放搁板时蹲在洞边,蛇尾垂下来,轻轻拂扫绵羊角。
甘霖微微偏头,戳他一下。
双方?都笑起?来,赫塔维斯晃着尾巴尖,点了点自己耳廓。
“知道?知道?。”甘霖说,“记得代我向两位夫人问好。”
赫塔维斯一挑眉,咬文嚼字地问:“两位夫人?”
绵羊凝滞一瞬,随即扯了把过分自在的蛇尾巴:“咱们现在是离婚状态,别得寸进尺。”
“离婚?”赫塔维斯说,“亚瑟和林白婚姻破裂,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下月我俩就去领一本新的。”
“看你表现?吧。”甘霖朝他眨眨眼,“回见,长官。”
下次再?跟蛇见面,就是中央升降平台的交界点了。
秦砚山将萧巡送回SEC,赫塔维斯独自驾车回止水——依时间推算,今天是他尾蜕结束的日子,也是卡门·杜拉带回凌振羽的日子。
浮空车滑入私域,守岸人登时热情迎接,展现?其水母腿的一面。
“夫人已经睡了,但?厨房还有备好的布丁……您没带伴侣回家?”守岸人颓然晃了晃触腕,恨蛇不成雄蛇地说,“这太?不雨季了。”
赫塔瞟它一眼,凉飕飕地问:“回厂重造够不够雨季?”
不劳SEC副长费心,守岸人自觉化成了一汪数据流,准备滑溜溜地爬走。
“等等。”
赫塔脱掉外套,看了眼时间:“杜拉夫人还没回来吗?”
“预设归抵时间凌晨三点。”守岸人说,“现?在是三点十分,一小时内属可控偏差,请稍等,我现?在就远程确认浮空车运行轨迹……已连续五小时未移动。”
赫塔竖瞳猝然一缩:“什么?”
两小时前。
曙光区,伊甸园。
伊甸像一颗小巧的太?阳,独独朗照湾鳄家族的私人疗养圣地——它莫约是百年前建成的,起?先只是为了安放家族的苹果树。后来,老家族最?得意的儿子、如今的郁京市长阿尔瓦罗,开?始一点点填充它。他热衷旧世界复兴艺术,以殷红的果为中心,打?造出一处富丽堂皇的庄园。
每位进入此?处的访客都需出示邀请函,穿越平平无奇的私域间幕,轻盈琉璃墙静静悬浮,隔绝外界混乱如编码的霓虹夜,伊甸园内只有无尽绵延的白昼。
光明,温暖,又安娴。
阿尔瓦罗正是在此?处,完成了基因清洁的全过程,已经将其新生之地。这样纯粹的地方?,不应还有谁能留存秘密。
那只蜂鸟实在太?不配合。
阿尔瓦罗的耐心已将告罄,结束一期水疗后,他还得回到市长办公室维持大局,正当?湾鳄泡得浑身通红、怒气稍减时,倏忽收到了赛伦·万的通讯。
湾鳄当?即接通,眯眼问:“有进展了?”
要是卡西乌斯已经如实交代,那么他再?不必在蜂鸟面前做戏——待会?儿泡完水疗,就可以将鸟送到曙光塔内部,充当?机械化改造的特殊实验体?了。
岂料北极熊那头更加糟糕,阿尔瓦罗听着听着,整只鳄“噌”一声坐直。
“疯了?!”
“也不算是疯了吧。”赛伦·万盯着审讯室内狂啃自己尾蜕的老蛇,硬着头皮道?,“就是,他,可能出现?了一些蛇类返祖现?象,伴生智力退化……”
谁知道?这条老毒蛇既不禁电、也不禁吓?
这下好了,现?在卡西乌斯已经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只固执地撕扯着自己的尾蜕,啃到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嘴。赛伦·万无奈,只好朝助理递了个眼色,对?方?一棍子敲在后脑勺,老蛇软绵绵瘫倒下去,才?总算老实了。
“事已至此?,我把他关到曙光塔地下二层吧,老师。”赛伦·万说,“风波过后,四期项目迟早都要启动,既然此?前逃跑的是他儿子,就让卡西乌斯成为新的火种。”
湾鳄不置可否。
只是如此?一来,逆生线索的重担,就真的尽数压在凌振羽身上——通话间,水疗池边的各前线报道?一刻没停,逆生这群暴徒,像是旧世界的蝗灾般,怎么也杀不完。
损失数千人,甚至没能减缓他们攀塔的速度。可曙光区哪儿有这么多不值钱的命陪着耗?阿尔瓦罗已经厌倦一次次的急报,只想立刻锁定始作俑者,直捣黄龙。
他捏着眉心,倏忽回忆起?今夜凌振羽的踟躇。
那会?儿,对?方?分明已经动容了。
说不定再?逼一把就……
现?在蜂鸟已经休息了整整两个小时,是时候继续了。
阿尔瓦罗立刻中止水疗,随即起?身披衣,重新回到了伊甸园中。他穿行纯白回廊,径直往病房去,路过监控室时,发现?研究员倚在屏幕边,昏昏欲睡。
不过午夜一点而已。
阿尔瓦罗不由蹙眉——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连这点夜都值不好,身体?素质糟糕到没边,跟自己年轻时候完全没得比。他走近看了眼病房内监控,顺便一尾巴拍在研究员背上,对?方?登时坐直了。
“市市市市长!”
阿尔瓦罗无暇同其废话,匆匆扫过监控,瞳孔骤然紧缩!
“人呢?!”
病房内空空如也,没了凌振羽,也不见陪护的鬃狼。那颗红苹果咕噜噜滚到床下,落在琉璃折射的驳光中。
午夜一点十分,伊甸园内部进入紧急状态,警报声震天。
凌振羽藏在治疗室的护理车内,心脏倏忽一颤。
那只假鬃狼在前开?路,两人配合莫名打?得很好。如今对?方?已经带她成功穿行过前两道?关隘,据说出口只差最?后一处了。
蜂鸟屏息凝神,她此?刻不敢贸然出去,只好咬牙祈祷。
快一点,再?快一点。
卡门·杜拉也在祈祷。
伊甸园夜班岗的工作人员很少,又都被她用了迷药,本不该这么快就被发现?——救鸟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狐狸已经打?通连接浮空车的最?后通道?,只要接上凌振羽,就能成功逃出升天。她一把推开?过头关用的护理车,竭力狂奔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蜂鸟细汗涔涔,赤狐跑散了发。彼此?间隔一道?关卡与半弧长廊,俱是心跳如擂。
凌振羽一动也不敢动,她已经蜷缩至最?紧,像雏鸟藏匿于最?初的巢。脚步声由远及近,极快极密地响,击破车壁传向她,继而她感?到护理车被抓握、又被转动,光影透过头顶的遮蔽物,斜斜飞掠而过,有谁推着她高速前行,又倏忽戛然而止,一把扯开?了伪装——
在灿如织金的流光下,阿尔瓦罗乜视着她。
对?方?粗糙的鳄鱼尾巴正扫动,生生将大理石面拍出了裂纹。然而他面上依旧可称绅士,甚至主动颔首,浅棕色的眼睛逼近她,将身材娇小的蜂鸟彻底笼罩,方?才?和蔼一笑。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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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啵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