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维斯垂眸看着他。
接着, 他的手缓缓上移,沿着林白的背脊,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 只?似有若无地?贴合,从蝴蝶骨,到后颈。最?后他拨开微微泛潮的银发, 握住了林白的角, 轻轻朝后一拉。
角被握住,又遭挤压,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指腹的温度,甘霖顺势仰起脸, 喉结上下滑了滑。
他呼吸间尽是热气?, 迎着银灰色竖瞳的审视,缓缓眨了眨眼。
“林白, ”赫塔维斯另一手抬起来, 离开他的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甘霖依旧保持仰面的姿势, 鼻尖与额角均渗出了汗,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 一定很狼狈。他散漫地?维持着现?状, 压根儿不回答, 直至捕捉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才偏头, 一口咬在赫塔维斯手腕上。
后者?登时蹙眉, 却没有甩开。
甘霖完全没收劲儿,齿缝很快渗出猩红的一线,他尝到锈味后, 方才心满意足、又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胡乱替赫塔擦伤口,带着哭腔说:“抱歉,长官,我……”
“哐啷!”
两人同时扭头,朝走廊尽头看去,见?萧巡一蹦三尺高,脚边滚开几个圆乎乎的机械零件。
“对对对不起老大!”萧巡耳朵猛地?后撇,黄黑相间的条纹全露出来了,下一秒,他猛地?往安全员卧室蹿,“我路过,你们继续!”
雁夫人也吓掉了怀里的仿生花,她看看林白,又看看赫塔,短暂茫然后,猛地?捂住嘴,背过了身。
走廊霎时陷入一种诡异又微妙的氛围,像偷情被当场抓获。一时间,只?有林白还在不得章法地?擦拭伤口。
他太?慌张了,忙不则路地?拽到警服,把雪白的内衬袖口蹭得一片脏污。
“林白。”赫塔维斯淡淡道,“故意的?”
林白闻言猛地?颤了下,尔后他甩甩脑袋,勉力重新抬头,仓惶地?问:“什么?”
盘羊体?型小?巧,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赫塔维斯居高临下,凝视着林白的脸,看他含水的圆瞳,沁红的眼梢。
“对不起!”林白失声哽咽,吓得浑身都发颤,赶紧把赫塔维斯往水池边拽,挤出一大团洗手液,为他搓洗脏掉的袖口。
伤口暴露在洗剂下,泛起被火燎灼的新鲜痛感。
“现?在干净了。”林白已经?彻底埋下脑袋,颠三倒四地?说,“我,我不是故意……我会自己处理,很快就能……长官……”
他说着说着,呼吸也随之彻底乱掉,可怜到了极点。
赫塔维斯额角突突直跳,他在这瞬间有点恍惚——这是一种莫名的、难以?言说的既视感,因而他顺理成章,想到了昨夜林白对亚瑟的示好。
他完整修习过新世界的动物伴生基因系统,因而很清楚,不同的伴生基因会有截然不同的假性发情期表现?。羊属往往多情又热烈,对象泛化、遍地?桃花,与蛇类最?终只?择单一对象的高度专注和强占有欲截然不同。
因为伴生基因的绝对草食性,羊属天然弱势,绝大多数羊属基因伴生者?都出身底巢,少数散居于?汇织区,曙光区更是几乎绝迹。除开林白外的羊属,赫塔甚至只?知道甘霖。
而就切身接触而言,林白是唯一一个。
但,哪怕是林白这样温驯又守旧的个体?,到了发情期,也不得不遵循伴生基因本能么?
赫塔维斯难得滋生出一丝烦躁,因而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林白的下巴,冷声问。
“你对多少人这样过?”
甘霖无辜地?眨眨眼。
“长官——”他拖出轻而抖的声音,似是怕了,偏头避开赫塔的凝视后,才完美压住嘴角的弧度,缓缓呵尽这口气?。
如果?赫塔维斯不碰他的角,甘霖原本没打算报复到这种程度。
他漫不经?心地?眨着眼,笃信对方绝不愿意成为自己的工具,偏偏还要用一种难堪的语调说:“我买不起抑制剂,求您……”
“是不太?好办,”赫塔维斯忽然问,“你在曙光区,没什么认识的人吗?”
甘霖神色一滞。
他因对方似有若无的反问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两日?间形形色色的猜测涌入脑中。他今天是背着渡羽来的,绝不能报公司任何人的名字,能选的只?剩下亚瑟。
可一方面,如果?亚瑟真的与赫塔维斯有联络,那么他这会儿撒谎,就更容易引起赫塔后续的注意,为自己平添阻碍。
另一方面,如果?他说出亚瑟的名字,就必须向对方做出合理解释:分明昨天夜里,自己才刚经?历完后遗症,今天怎么会再度陷入窘境?
“有一个,他叫亚瑟。”甘霖语气?迟疑,“是西南二区的警员。但我们,我们刚认识不久……其实不必打扰,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两害相权取其轻,亚瑟是更加稳妥,也更好糊弄的一方。
“这种状况,”赫塔维斯意味深长道,“没有抑制剂,还想自己回去?”
甘霖闭上眼,想象蛇尾被打死结的画面。
赫、塔、维、斯!
赫塔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已经?被判处死刑,他故意补充:“噢,亚瑟。”
甘霖敏锐地?问:“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赫塔维斯说,“听过这个名字,手脚还算麻利的年轻人,萧巡调来SEC帮了几次忙,打过照面。”
那么,赌对了。
甘霖心情好了点,几乎可以?确信,亚瑟将?蛞蝓相关的消息卖给了SEC,不一定能直接接触赫塔维斯本人,但只?要启动对蛞蝓的调查,目的就已经?达成。
“萧巡,”赫塔微微拔高声音,“联系亚瑟,问他现?在能不能来接人。”
萧巡原本在卧室紧急避险,闻言不得不硬着头皮钻出来,他看看赫塔,又看看通讯录里亚瑟的名字,试图梳理眼前的情形,以?便做出决策。
林白和老大认识,两人目前姿势暧昧,老大被咬了一口,似乎不怎么生气?。
林白还和老大的马甲认识,虽然不清楚是何种关系,但这种情形下,老大居然主动让自己假装联系亚瑟。
那么他究竟是想看林白出丑,还是想替林白解围呢?
萧巡尾巴僵直,一时陷入了混乱。他还没从碰到过这种情况,只?觉这超出了工作范畴,应该是另外的价钱。但眼下,两个人都在等,可怜的薮猫被架在火上,种种假设自相矛盾,哪哪儿都烫脚。
倏忽,他抖了抖耳朵,心中豁然开朗。
这一定是某种情趣吧!
这样想一切就都通畅了,就说怎么在安检处那会儿,老大会主动搀扶林白去卫生间呢,只?是没想到蛇类居然会喜欢羊属,赫塔维斯单身这么多年,萧巡一直以?为是他要求太?高,在等志同道合的爬行类伴侣,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基因取向小?众。
那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赫塔已经?放开林白,胜券在握地?理着袖口,顺带观察后者?留下的创口。
小?盘羊牙口还挺好,也没自己想得那么狡黠,到底还是不敢满嘴跑火车。待会儿让萧巡去买支抑制剂,给对方敲个小?警钟,这事就算过去了,自己的时间也不能耗在这里。
然而,当他慢条斯理地?抬头时,萧巡的声音已经?贯彻走廊。
“喂,亚瑟……太?好了,你今天休息啊!”
赫塔维斯瞳孔一缩。
“事情就是这样,地?址已经?发你了,抓紧时间过来接人吧。”
萧巡挂了电话,神清气?爽地?一抬头,扬了扬手中的秘钥,又朝赫塔招招手。
“老大,秘钥已经?拿到了。”薮猫睁着清澈的圆眼,晃着尾巴邀功。
“我们走吧!”
半小?时后,赫塔维斯被迫回到了安全员的家。
林白蜷缩在沙发一角,可怜兮兮地?等他。赫塔深吸一口气?,边向安全员夫妇赔罪,边加快脚步走过去,紧张地?问:“林白,你还好吗?”
甘霖被他搀扶着,两人乱七八糟地?出了门,直至坐上亚瑟的车,他才长舒一口气?。
“已经?好多了。”甘霖勉强一笑,“亚瑟,麻烦你跑这一趟。”
“我买了抑制剂。”亚瑟说着,打开副驾侧面的小?药箱,取出来递给甘霖。
他语气?中满是关切,解释道:“没有羊属的,但哺乳类通用款应该也有效,你赶紧喝。”
甘霖五指蜷屈,小?心翼翼地?捏在掌心。抑制剂细细一支,还没入口,但他很清楚是什么味道。
甘霖中的第一次假性发情期来得很早,因为他的确如自己所言,激素水平极其不稳定。十六岁那年,他蜷缩在破洞里,听人造天幕中漏下的雨,强迫自己不要溢出任何声音。
破洞是临时围建的,逃亡路上的临时庇护所,由他和慈蛛共同完成。四处都在漏风,脏污的雨水顺边缘灌入,慈蛛试图堵住,但没什么用,风雨都被扯豁了飘向他们,甘霖冷汗涔涔,背对着弟弟侧躺。
哪怕慈蛛的身体?年龄永远停留在六岁,难堪也不会减少分毫,他们朝夕相处近十年,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甘霖在煎熬中趋于?崩溃,泪汗濡湿了被褥。他神智颠乱,眼前倏尔是遍地?干涸的血,躺在其中的人他明明刚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脸;倏尔又变作蛞蝓日?夜闪烁的霓虹,甘薇守在“欢笑回廊”项目门外,给他和慈蛛一人一支营养剂当小?零食,翘起的嘴角忽然涌出血。
不要!
甘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他心跳如鼓,在雨夜的黑暗里抱住自己,像抱住一块千疮百孔的浮木。捱过第一波窒息感后,他艰难地?转头,试图寻找慈蛛。
可是床铺十分空荡,慈蛛已经?不见?行踪。
外头机车炸响,轰得甘霖头皮发麻,他拖着酸软的身体?往外爬,想爬出破洞去找弟弟。底巢的夜这样乱,慈蛛的身体?那样小?,即便有机械刺,他也压根儿不敢彻底放心。
发情期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叫甘霖直不起身体?,他硬生生吊住自己的气?,向前走,向前走,幸而刚踉跄着跌出门外,就被一双稚童的手稳稳扶住了。
“哥哥。”
甘霖脑中绷着的弦陡然断裂,他紧紧抱住慈蛛,泪霎时淌了满脸,因而没能及时注意到,慈蛛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一位中年男性,靠近了蹲身时,甘霖才后知后觉,红着眼戒备地?看向对方。
男人同样长了一双羊耳,可甘霖从没在三盘巷见?过这张脸。
“哥,”慈蛛附耳小?声道,“他有哺乳类抑制剂,我验过了,是真的。”
甘霖反应过来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岂料,对方的眼睛也随之红起来,继而浑身都开始颤抖,他一把攥住甘霖的肩,钳得好用力,甘霖觉得痛,可还没挣脱掉,就被对方捧住了脸。
“甘薇?”
此话一出,甘霖和慈蛛都愣在当场,男人却激动不已,颠三倒四地?解释:“你和她长得真像,你是她的孩子,对不对?你叫什么,你……我,我是爸爸啊。”
爸爸。
甘霖活了十六年,从没拥有过父亲,甘薇是很乐观的人,告诉他老爸早就死了,甘霖也毫不在意。
他不需要父亲,母亲从没让他感到过自卑。儿时,爱从甘薇那里源源不断地?淌向他,生命最?初的甜蜜哺育他生长,残缺因此不值一提。
这么多年里,爸爸都没有出现?过,却在甘薇去世后姗姗来迟。
甘霖本能地?戒备。
可是对方当真掏出抑制剂,喂他喝下去,又在身体?好转后,立刻带甘霖做了鉴定。甘霖反复检查报告结果?,对着99.9%的亲缘关系怔愣,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命运似乎总是如此,在圆满中失去一切,又在一无所有时捕获生机。
“跟我走吧,甘霖。”
苏文?远想摸他的脑袋,甘霖后退半步,对方收回手,想了想:“你想带着那个小?孩,是不是?没问题。爸爸现?在定居在汇织区,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找你和妈妈,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如今终于?能够如愿。”
他温声问:“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甘霖牵起慈蛛的手,挣脱他跑了。
他才不相信所谓迟来的深情,自己和妈妈在三盘巷住了这么多年,三盘巷又是底巢最?大的羊属基因伴生者?聚居地?。
如果?真的有心,双方早该取得联络了。哪怕妈妈不愿意,苏文?远都可以?直接在学校找到自己。
更何况,甘霖万分笃信,妈妈绝不是会让孩子承担上一辈情感孽果?的人。
他和慈蛛一起,奔行在底巢污秽的窄巷里。坏掉的人造天幕闪烁不停,世界像一块锈迹斑斑的巨铁。
奔逃中肺里灌入潮湿的风,风里淆着暗苔与菌类的气?息。当兄弟俩跑过水洼,那些久违的记忆就都扑簌而来,沾上甘霖的裤脚,渗入每一条血管,又流涌到他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搏动着的每一声,都像摧毁他的浪涛,又似重铸他的岸堤。
他咬牙抹去泪,无声无息地?喊。
“妈妈。”
“妈妈”其实?是很遥远的词了,甘薇的笑容定格于?八年前,属于?母亲的一切都被存封。如果?没有撞见?苏文?远,甘霖不会在难堪的发情期里,主动翻出丰沛遮掩之下的荒芜。
他忘不掉甘薇离开自己的那一天。
那是蛞蝓建成后的第二年冬天,据说曙光区下了好大的雪。不知处于?何种政策,底巢的人造天幕居然也飘起白絮,甘霖是新世界出生的小?羊,第一次见?雪,兴奋地?追逐着银花,想将?所有洁白收集起来,换妈妈开心一点。
妈妈生了病,很久很久没笑过了。
她眼下聚着乌青色,像是长久失眠。偶尔在夜里醒来,甘霖就能听见?她翻身,他拍拍妈妈的肩膀,小?小?声问:“妈妈,你睡不着吗?”
甘薇就会静下来,好似只?是被梦境绊住了。
于?是甘霖也有了烦心事,小?绵羊和小?蜘蛛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讨妙计。甘霖学着做了新口味的营养糊,甘薇揉着他的脑袋,说谢谢宝贝。
她进食速度也慢了点,但吃得细致又耐心,小?口小?口,直至刮净了碗沿,却依旧没能露出笑。
慈蛛蹲在巷口,在山羊婶子们喋喋不休的八卦里看会了编织软纤维,他天赋异禀,为甘薇做了人生中第一束仿生花,三团明黄色紧紧簇拥。慈蛛说,这是他从旧世界杂志碎片上看见?的向日?葵。
“这种花会面朝太?阳生长。”
两个幼崽捧着花,满怀期骥地?问。
“妈妈,你喜欢吗?”
甘薇被灿烂的颜色托举起来,在夜晚昏黄的灯光里,她低垂的眼睫都在流淌蜜色,她凑近花束,轻轻煽动着鼻翼,恍若在闻百年以?前的花香。
妈妈很喜欢。甘薇轻声说。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嘴角勉强向上扬,可最?终还是笑不出来。甘霖和慈蛛都陷入苦恼,小?羊的尾巴萎靡地?垂落,嘟囔道。
“究竟怎样,才能让妈妈好起来呢?”
今天,他们迎来了崭新的机会。白雪松软,下得很大,覆盖了底巢脏污的断墙。霓虹映在雪原里,恍若万花筒中光的折射,带无数人坠回旧世界的梦。因而凛风也显得温柔,两个幼崽收集了整整一桶雪,哼哧哧提回了家。
“要雕一只?大绵羊哦。”甘霖严谨道,“不是我这样的小?绵羊,是妈妈那样的大绵羊。”
慈蛛点点头,示意收到。
但甘霖依旧充当了模特,他滚雪羊球的同时,还要时不时调整姿势,给雕刻中的慈蛛看看尾巴,又看看角和耳朵。
“妈妈的角比我更小?。”甘霖在验收中指出,“慈蛛,再削薄一层。”
慈蛛严谨地?雕琢,让每一圈纹路都生动。天黑透时,两个孩子终于?打磨完雪羊毛,让它尽量蓬松。
冰雕足有半个慈蛛高,被放在家门外。小?家伙们脑袋挤脑袋,以?为甘薇不久就会出现?。
可惜,直至隔壁加热营养膏的动静响了又停,味道也全部散尽时,甘薇也没有回家。
小?羊抿着唇,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我去接妈妈,慈蛛,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甘霖蹬好靴子,蹭蹭跑出门,踏雪往蛞蝓游乐场去。他知道现?在是寒假,游乐场的小?孩很多,妈妈夜里常常要加班,今天又下了雪,应该会有很多人去蛞蝓玩。
没关系,没关系。他可以?等妈妈下班,手牵着手一块儿回家。
可是跑到游乐场时,蛞蝓的霓虹已经?彻底熄灭了,整个游乐场笼罩在黑暗里,四下阒然。
甘霖的心怦怦跳,黑暗将?他浑身的血液驱赶到心脏,胸膛的鼓动叫他心惊,甘霖不得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或许游乐场只?是刚歇业,妈妈正在检查设备,做最?后的交接。
小?绵羊深一脚浅一脚跑过雪地?,往可怖的设施堆里去。这地?儿没有了灯光,底巢又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勇气?映照他,鼓励甘霖向前去。
没关系,没关系。
只?是不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但他还没找遍,妈妈或许就在下一处。
大型游乐设施的轮廓笼罩他,像旧世界尼斯湖水怪的剪影。倏忽,亮光贯彻天地?,又迅速黯淡下去。这仿照曙光塔零点扫荡的霎那,使周遭万物的轮廓都好似照片过曝,惊得小?羊一个趔趄。
但甘霖没有退缩,他给自己壮胆,蹭蹭跑入仅剩的设施里。
欢笑回廊。
在白天,这里是一处色彩鲜艳、布满哈哈镜与各种滑稽形象的迷宫走廊,孩子们在其中奔跑追逐,被变形的自己逗得放声大笑。甘霖也进去玩过几次,交织过头的笑声重叠成浪潮,扑得小?羊耳朵痛,他不喜欢。
但他记得很清楚,这是蛞蝓最?后一处设施检查点,妈妈应当就在某面镜子背后的操作间。
甘霖张嘴想喊时,回忆中嘈杂的声浪又拍向他,小?羊鬼使神差般捂住嘴,害怕重重叠叠的回音。
迷宫里太?暗了,偏偏又满是镜子,无数扭曲的甘霖追随他移动。甬道像是没有尽头,甘霖不知不觉放慢脚步,渐渐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小?羊要勇敢一点,更何况,妈妈也在这里呀?
甘霖揉了揉脸颊,被自己的手冻得一激灵,他终于?鼓足勇气?,使劲儿推开了某面哈哈镜上的暗门。
咔哒。
里头还有小?段回廊,甘霖知道控制室要过转角,推第二道门才能进去。他的耳朵翘了翘,欣喜地?发现?转角背后隐隐透出蓝光,这意味着控制室内还有设备在运转。
妈妈一定就在这里!
甘霖的心脏又加快跳动,他被即将?到来的相遇占据了头脑,没能注意到过低的室温。这里分明在设施内部,却比雪原还要冷,跑出的热汗滑入脖颈,冰得甘霖一个激灵。与此同时,他已经?抵到控制室的门,用整个身体?迫不及待地?撞开它——
嗡!
甘霖倒退一步。
像是炸了撞钟,甘霖整个人都开始震荡,血液也随之沸腾,抽离他的四肢百骸,拍击着心脏和大脑。
甘霖手脚发麻,猛地?向前跪扑,浑身冷热交织,一趟又一趟地?过着劲儿,他张开嘴,听见?牙齿不自觉咯咯,还听见?喉中破碎的滚动声,思维像雾那样弥散掉。
妈妈。
他叫不出来了。
甘薇分明近在咫尺,她脑袋向后仰,眼睛没能阖上。她浸泡在幽寂的蓝光里,浑身依旧透出雪似的苍白,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血。
可房间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仪器的轻响,当“咔哒”声再度透门响起时,甘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迅速弯腰藏进桌台下。
紧接着,有什么人推门进来,骂了一句脏话。
“操!”
那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甘霖看着他的脚,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下下被踩碎,胃酸反到了喉头,他想要呕吐,咬着舌头硬生生止住了。
这瞬间,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红色的眼瞳成为最?后的色彩,目睹了这场肮脏灰败的罪行。
“都说了悠着点,”那人不知拨通了谁的通讯,“这下好了,人没了!”
控制室静得像坟场,甘霖翘起耳朵,能模糊听见?另一个声音。
“没了,就再换一个。”对方说,“感官摄取的损耗率原本就高,S-16已经?撑得够久了。不过,她也提供了新的范例,之后招聘,可以?增收天生情感丰沛的羊属。”
甘霖眼睛涨得猩红,他在短短的一句话里,模糊拼凑出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壅塞着他的呼吸、心跳与神经?。
“那么,‘欢笑回廊’需要暂时停业吗?”
“停业做什么,”对方轻飘飘道,“镜面也能摄取,效率虽然低了很多,但是好过没有,博士需要更多样本——对了,S-16家里还有人吗?”
甘霖身体?霎那僵直,血液寸寸冻裂了,他眼前黑白交织,世界坍塌着颠倒,地?狱倒灌向人间,直至他尝到自己的血,又模糊看见?甘薇垂落的、微微偏向他的掌心。
不怕,不怕。
妈妈在这里。
甘霖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重新镇定。他闭了闭眼,将?密密匝匝的酸楚压下去,听见?外面的男人开口。
“有两个崽。一个七八岁,在上学,另外一个更小?点,学都没得上。”
“可惜了,年龄太?小?,研究价值不大。”对方说,“那就尽快处理吧。”
男人连忙应声,挂掉通讯后,转身就要出门。但就在此刻,不知为何,甘薇原本虚虚斜挂着的身体?彻底倒下来,吓得他猛一缩头。
“要死啊!”男人嘟嘟囔囔地?折返,绕了两圈,到底还是抄起甘薇的腋下,往外拖行,准备先转移尸体?。
甘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至男人的声响彻底消失后,他才四肢并用地?爬入甬道。回廊静悄悄的,这里没不再有欢笑,只?有森冷与鬼影。
凛风灌满甘霖的肺,他跑得比来时还要快、还要用力,直至拼命推开门,猛地?抱住慈蛛时,他才来得及发出破碎的喘|息。
“跑!”
来不及解释了,慈蛛把厚衣服往身上套,甘霖将?营养糊往包里塞。马上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他们只?能带必要的生存物资,可是临到出门前,甘霖还是抓起那朵最?大的太?阳花。
他不能把妈妈一个人落在这里。
凛风呜咽,掀翻了门前倒扣的桶,雪羊横栽向后,猛地?撞上了破旧的门。它蓬松的毛发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脚印,脑袋也耷拉着,羊角抵在雪地?里,脸朝着三盘巷的尽头。
三盘巷啊。
这里逼仄、扭曲又混乱,雪夜迷蒙,霓虹也黯淡,可是甘霖从小?陪甘薇走街串巷,早就熟悉了每处转角、每块旧地?砖,他带着慈蛛一起跳跃,被夜风刮乱了满头发,顽强地?飘荡。
再见?了,三盘巷。
流风将?甘霖唤回来,亚瑟贴心地?替他关上半扇窗,原来浮空车已经?驶离了安全员的家,正向流光歌剧院的方向去。
“谢谢。”甘霖嗓音有点哑,偏过头去,“……昨晚,不是故意骗你。”
“这就道歉啦。”亚瑟问,“先不说这个,你现?在好些了吗?”
甘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真奇怪,对方居然没生气?。
直至他无意看进副驾前头的小?面悬浮镜,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透,还好他今日?是以?发情期做伪装,亚瑟应该是把这个当做了后遗症的表现?,才没有立刻清算的意思。
甘霖有点迟疑地?想,亚瑟跟别?的蛇类,或许的确不太?一样。
抑制剂生效不算太?快,一来这是哺乳类通用,没有特定伴生物种的针对性那么强,二来本次类发情表现?,是他操作左臂生物电流强行刺激、临时变更激素水平导致的,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后遗症。
这会儿潮热感没褪尽,甘霖昏昏沉沉,靠着椅背小?憩。
幸好,他已经?成功收回了第二只?微型蜘蛛机器人。等待会儿回到宿舍后,把数据导出、远程传导给慈蛛,他就能好好睡一觉……
赫塔维斯听到了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他有点诧异,借着看后视镜的空档瞥了一眼,方才确认。
林白竟然真睡着了。
刚刚还在安全员家里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小?盘羊,这会儿就对同为蛇类的亚瑟彻底卸下了防备,赫塔心中顿觉微妙。
这种感受说不上来,但或许因为他现?在是“亚瑟”,所以?连讶然后漫出的是宽容,毕竟他刚刚已经?借车载医疗助手扫描后,林白的发情期症状并非造假,这只?小?盘羊,目前是真的很难受。
即便服用了抑制剂,他的激素水平也依旧没能稳定。
赫塔维斯垂眸,他手腕上的伤口处理过,这会儿已经?愈合了,但齿痕的触碰感犹在。想来也很奇妙,林白竟然是第一个敢张嘴咬他的人。
虽然的确生性胆小?,但比起盘羊,林白更像只?刺猬。这会儿,对方本就不算太?扎人的小?刺都垂下去,却还谨慎地?侧蜷着。
流光歌剧院到了,赫塔维斯停下浮空车,准备唤醒林白,可就在抬手靠近的过程中,滚烫的呼吸拂过指缝,叫赫塔生生止住了动作。
发烧了?
赫塔自己是爬行类动物基因伴生者?,体?温不恒定,只?模糊记得羊属基因伴生者?正常的体?温范畴是38-39.5℃,比旧世界的纯人类要高一点。
打开车载医疗助手后,林白的体?温数据很快浮现?。
40℃。
对方果?然发了低烧。
生病,发情期后遗症,踝骨扭伤,全搅和在他身上,要真就这样放回宿舍去,很容易出事——因为同宿舍的临时工也都是汇织区居民,而汇织区抑制剂普及率很低,没多少人用过,每次遇到发情期,都更倾向于?露水情缘,尽快纾解。
赫塔维斯一时陷入沉默。
按照亚瑟的性格,不会就这样对林白不管不顾。
沉思间,萧巡那头再度发来消息,告诉他林白的档案已经?经?过二次查验,没什么问题。
“老大,”薮猫欲言又止,“你两个身份都收人家东西了……”
赫塔面无表情,挂断了通讯。
几息后,浮空车重启启动,朝另外一个方向径直驶去。
甘霖再睁眼时,险些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他所处的环境很是陌生,位于?一栋高耸的曙光区塔楼。
塔楼不同于?公寓,这里兼具住宅与办公性质,上层是光鲜亮丽的集团工作区域,下层则是供低级职员、安保与维护人员等居住的单间。
这里窗户很小?,能窥见?绚丽的城市霓虹与往来穿梭的浮空车,但由于?楼间距小?,狭管效应鲜明,风声断断续续地?拉出呜鸣,也几乎没有阳光直射。
甘霖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这是哪儿?”
“我家楼下。”亚瑟难掩局促,“你发烧了,不适合直接回宿舍。酒店太?贵了,我……不贵,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
甘霖险些被亚瑟的口误逗笑了。
“你是想说‘不过’吧?”
他忽然安定了点,比起过分狡黠敏锐的赫塔维斯,果?然还是亚瑟这样的青涩蛇类更好打交道,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
亚瑟还给了他抑制剂。
“谢谢你的好意。”甘霖微微一笑,考虑到自己目前的状态,没有再拒绝。
“那么,打扰了。”
亚瑟的家果?然很小?,一张嵌入墙体?的翻折床,旁边摆上沙发、又铺了层地?毯,就构成了客厅与卧室共用体?,接着往里走,狭窄的厨房与餐厅合并,折叠桌塞在抽屉里,卫生间也放不下浴缸,只?有一个集淋浴、洗漱功能的压缩舱。
侧目一瞥,尾巴帽倒是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
亚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将?它团起来,又在悬空柜里翻翻找找,半晌,他拎出一套睡衣,递了过来。
“要不要先洗个澡?”亚瑟说,“衣服黏在身上,不好受。”
睡衣是浅灰色,很干净,折叠得也很整齐。甘霖垂眸看了看,没着急接。
“不是我的旧衣服。”亚瑟后觉后觉地?补充,“是刚搬来曙光区买的,没想到我那会儿个子蹿得太?快,箱底压了半年,就穿不上了。”
实?则是最?初换型时,伪装的身体?数据不够稳定,因而多买了几套,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林白终于?谨慎地?接过,朝他道了谢。
“不客气?。”赫塔温声道,“等你出来,我们再一块儿吃晚饭?”
林白轻轻点头:“那我尽快。”
快与慢都无所谓,人已经?在家里了,没地?儿再跑。赫塔维斯拉开冰箱门,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馏水,刚坐到沙发上,就收到了凯恩的通讯请求。
卫生间清洁舱的隔音效果?极佳,赫塔维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见?舱门已经?闭合,才接通了电话。
“老大。”凯恩那头风声喧嚣,他长话短说,很快给出了新情报。
“我们查到了‘林知行’的更多信息。”
“他曾经?在凌霄集团位于?汇织区的子公司工作,是一家生物药企。154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前,林被调派到底巢开展业务,又在十五年前创办了蛞蝓游乐场,不过这项慈善业务没能经?营太?久,短短一年半就倒闭了。”
“此后,林知行依旧留在底巢跑业务拓市场,但没再办任何慈善机构,十年前他去世,死于?伴生基因癌变。”
凯恩说到这里,微微加重了语气?。
“他其实?有一个儿子,名叫林笙。森林的林,笙歌的笙。”
林笙。
赫塔维斯默念着这个名字,倏忽想到了另外一人。
“翎生?”
“没错。”凯恩立刻会意,“翎生,出生于?底巢‘鸟笼’社区。我们怀疑其身份信息被篡改过,实?际就是‘林笙’。但按照林知行的经?济条件来看,又不太?可能。”
“此外,翎生很早就离开了底巢。资料显示他五岁时就被星探挖掘,现?在,他已经?是歌剧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咔。
赫塔维斯登时偏头,咬住声音来源处。
在黑色竖瞳的凛然下,林白探出的半边身体?随之一抖,瞬间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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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tip:薮猫耳朵朝后撇的时候会很像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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