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已经许久没?有回到故乡。
人造天幕损坏严重?, 虚假的雨水淋湿了断墙。遥遥望去，三盘巷比从前更加破旧了，车身擦着巷口过, 常遇颠簸，泥坑一注注溅起来，又沿车窗往下淌。
巷口常支板凳谈天说地的山羊大叔不见了, 围观人群也随之散去。
许是因为?雨季, 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屋内零星可见灯光。
最近的一条岔路拐进去有台阶，中间的石板断过一块，被盘羊抱回去填墙, 小时候得跳着才能上下。甘薇总是在前面等, 回头接引短手短脚的幼崽，不时和邻居们?谈笑……
以及多年不见的那团银白色软云。
曾经逝去的, 随漫思一起重?新拥抱了甘霖。
“甘霖。”
“甘霖？”
甘霖迟钝地收回目光, 驾驶座的陆明?哲一手正?搭在他?肩上，后者还没?降隔断板, 凑到身边低声问：“直接去学校？”
甘霖点点头。
“蛞蝓旧址就在旁边，”他?轻声说, “目的地设定底巢第?十四公共福利学校。”
“那儿?现在变成组织临时收容所了。”陆明?哲设置好内部导航, 饶有兴致地说, “我看看……昨天刚搭好的据点, 今天就已经容纳了近千名新成员, 行动组办事效率真够高的——要顺道去看看吗, 据说里面有很多羊属伴生?者诶？”
甘霖微怔，随即摇摇头。
“改天吧。”他?说，“绕着点开, 事情搞定前，别惊动大部队。”
车上正?押着五花大绑的高桥怜士与德拉克，要是被情绪高亢的新部员知道逆生?最重?量级的两位俘虏都在，情况肯定会失控。
后座上的座山雕与棕熊手脚受缚、嘴封胶条，就连眼睛上都缠着黑布条，勉勉强强背身，摸索到了对方?手指，随即小范围抠动，试图通过敲击密文?彼此交流。
——逃！
——怎么逃？
——你不是都把范围缩小到蛞蝓了吗！难道还不清楚内部结构？咱们?就算七弯八绕，也占主场优……
一熊一雕倏忽弹开，收起尖锐的利爪，假装无?事发生?。
二人的脚链得解，很快就被扣押着下了车，临到斜风细雨濡湿全身时，才被一把扯掉蒙眼巾条，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仿生?羊。
“确认一下。”甘霖说，“高桥博士，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吧？”
座山雕的夜视能力十分有限，老?雕瞪着眼环顾一圈，勉强辨认出各项颓倒娱乐设备的轮廓，忙不迭应声：“对，对！这地方?就是蛞蝓，化工厂的旧址在……”
他?咬牙指向摩天轮方?向：“在那边。”
甘霖微微点头，立刻有一小队探测者往摩天轮方?向去，高桥怜士与德拉克下意识想跟，立刻被持枪者吓回了原位。
入夜风雨俱大了些，熊和雕完全暴露在瓢泼中，逆生?成员倒是都在廊下，甘霖抱着臂，身侧的陆明?哲为?他?斜撑一把伞，避免雨水四处溅射。
“抱歉。”甘霖说，“我是编号17雪绒，遇水容易发生?故障，二位能理解吧？”
德拉克眼珠一转，立即附和：“当然。”
甘霖满意地点头：“很好，那么我们?就在此处静候佳音，也请博士和德拉克先生?休息片刻，权作感谢。”
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德拉克借夜色与雨声遮掩，偷磨绑缚爪子的粗绳，面上讨好依旧。身边的座山雕也很快会意，两人背在身后的尖爪小心翼翼动作，直至甘霖毫无?征兆地出声。
“高桥博士。”
座山雕一个激灵，险些划破了自己的手。
“您曾是蛞蝓的技术顾问，借福利项目之名，杀死了上百人，将底巢居民视作免费原料，是这样吗？”甘霖用光幕镜头对准老?雕，陆明?哲配合着打光，“故地重?游，不如详细介绍一下吧？”
高桥怜士下意识闪躲。
开玩笑！这地方?可比不得被抓那夜在曙光区，底巢人早就闹翻天了，一旦有谁认出直播地点，自己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再说了，这地方?紧挨三盘巷，距鸟笼也不远。当年蛞蝓的主要受害者就是羊属与鸟类，要真被定位到，受害者家属每人一角一爪都能把他?戳成筛子。
“化工厂旧址……需要高桥家后人活体识别，才能解锁进入权限。”高桥怜士立刻胡诌，“我不能出镜，况且你提前答应过我的！如果我配合协助，逆生?就不再对高桥怜士下死手！”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当着一众手下的面，非得叫雪绒下不来台，才能保证自己的雕身安全。他边说边退，倏忽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屁股跌坐在地，才发觉刚刚挡住自己的是棕熊脚踝。
德拉克跟着吓了一跳，随即边道歉边俯身，想抵住后背帮高桥怜士站起来，嘴上也跟着叫嚣事前约定。
高桥怜士蹙眉，隐约怀疑这头熊刚刚是故意的。但他?没?有太多独立思考的时间，仿生?羊很快旋过光幕，直截了当地展示给高桥看：“您想什?么呢？我没?开直播。”
“您在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没?有拒绝逆生要求的权利。”
看起来，这破仿生羊的代码非得这么运行了。
就跟那夜在琉璃川一样，逆生?分明?什?么都知道了，偏偏就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意图不难猜，主要是为?了刺激民众。
反正?自己已经身败名裂，保不住命，别的都是纸上空谈。
座山雕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很清楚雪绒的刑讯手段，既然不是直播，那么雪绒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乖得活似一只秃毛雕。
“其实蛞蝓的利用率不算高。”高桥怜士说，“当年，‘超梦’体验机主打鲜活情绪体验，蛞蝓就负责收集各种情绪，贩售给曙光区用户。”
摩天轮代表“惊奇”，过山车是“恐惧”，欢笑回廊是“愉悦”，每种设备，都有其对应的作用。
然而，人的阈值是会被逐渐拔高的，人的欲望又无?休止境。当生?性?普遍淡漠的爬行类初次体验丰沛情感时，10的程度就足够让这些自生?情绪只有两三分的猎食者新奇。
体验次数多了，就需要20、30……乃至100。索求越重?，就越不能只依赖常规情绪提取，而只能想办法压榨。
“起初，只需要升级游乐设备。”高桥怜士说，“扩建蛞蝓规模、吸引居民游玩。后来，这种法子也不管用了，我们?就对游乐场进行了深度改建。”
甘霖面无?表情道：“继续。”
高桥怜士沉默超过三秒，挨了一计电枪。
座山雕倒在雨水中，牙齿打颤、浑身咯咯，身边的德拉克看得胆战心惊，眼见□□枪口对准自己，他?忙不迭小腿磕碰高桥，后者艰涩道：“我、我就作为?公司的生?命科技顾问，改造了常规医疗体检仪，发明?出情绪提取器。”
压根来说，那玩意儿?叫做“情绪榨取机”，最初蛞蝓给它取名5D观影体验仪，没?想到第?一天就死了三个小孩，幼崽的尸体软塌塌滑落，高桥怜士在林行知汇报后倍感糟心，不得不派人出手，将受害者家属通通抓去了实验基地。
幸好人死得不够多，这场风波才勉强得以平息。
随后，林知行向高桥怜士发起抗议，说情绪榨取机的威力太大了，劝说[博士]不该竭泽而渔，从而5D观影体验仪摇身一变，又成了后台操作员日常检修设备时需要佩戴的全新辅助机器。
这回，榨取对象变成了成年人，损耗率果真大大降低。
高桥怜士对此很满意，同种方?法很快推行至其余游乐场，但“蛞蝓”依旧尤其特殊性?，老?高桥去世前，揪着高桥怜士的衣领，三申五令说蛞蝓地下藏着秘密。
彼时尚年轻的怜士守在父亲身边，百无?聊赖地听，满心想的都是这将是他?亲自解剖的第?一例大型猎食动物伴生?者。
“这个……秘密，是我从你祖父，我的、父亲那里，撬出来的。”老?高桥目眦欲裂，揪着儿?子的衣领，“其实你、你不知道，你原本有个哥哥，他?分化不久……死……”
很遗憾，老?高桥至死都没?能成为?“郁京伟大贡献者”，没?能获得和父亲一样延长寿命的官方?机会，也早已丢失了和高桥怜士之间的父子情谊。怜士只晓得蛞蝓地下藏着秘密，然而对于死去弱者的秘密，他?没?多大兴趣。
他?已经满心满眼都扑在彼岸天，沉醉于自己的人体机械化改造，难以自拔，很快就淡忘了蛞蝓。
那场白雪之后，郁京经济如崩塌般垮塌，一个繁荣的时代就此凋亡，死者深埋地底，生?者四处飘零，但高桥怜士只欣悦于实验品获取的难度大大降低。
随后便是彼岸天迅速扩张、成果频出的八年。
如果不是今天被问及，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再回忆起蛞蝓的秘密。
远处倏忽传来爆破声，陆明?哲连忙接通通讯，侧目看向甘霖，附耳低语了几句。
高桥怜士和德拉克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直至甘霖点头，两人才长舒出一口气。
赌对了，大概率整个蛞蝓都搭建在化工厂的废址上，因而挑选场地中央的摩天轮最难出错——接下来雪绒肯定会押他?们?一起去现场，如今手上的绳索已断，只需出其不意扰乱秩序、趁夜窜逃。
轰鸣声间或响起，雨声被淆乱，心思各异者伫立风雨中，望向爆破处。
临到最可怖的一声响彻后，凌振羽望着沃尔科瓦的火光，干脆利落地抬臂。
“动手。”
碎片碎溅，南部科技园区内满是尖叫流窜声，蜂鸟煽动着翅翼，冲在最前方?，向高悬的、银光熠熠的沃尔科瓦而去。
雨珠在机械鸟羽间迸射，又溅满浮空车顶，雨刷器高速挥舞，副驾上的卡西?乌斯怒不可遏。
“快点、再快点！”他?愤怒道，“该死的亚瑟！”
那竟然是个假人！老?蛇意识到自己中计时已经太吃，追兵死咬在身后。餐吧内的“亚瑟”倾倒下去，真正?的赫塔维斯匿在不远处。
通讯器保持畅通，凯恩坐标点共享，很快就和卡西?乌斯浮空车的坐标点成功重?叠。
至此赫塔挂断通讯，转身离去，走入了滂沱的雨。
甘霖在雨中回神，水珠顺着额角，向面罩的缝隙中渗透。
他?作为?仿生?羊雪绒，行在最前方?。
雨越下越大，那头鹿的伞遮不全，雨濡湿眼皮时，面罩配合着滋滋作响，显示屏上的绿色也像素眼切换成两个三角感叹号，甘霖停下来，稍显卡顿地说。
“警告，精密零件裸露，急需更换。”
一雕一熊对视一眼。
听这语调，明?显是线路故障，触发底层代码了。
“早说了该派强防水款雪绒来，雨季天气哪儿?有可信度？”陆明?哲蹙眉，转手拨给什?么人，“嗯对……行吧，25号在附近？那换一下，稍等，我差人把它送来。”
鹿挂了电话，抬脚叫停队伍，又指了指两个俘虏。
“老?实点，”他?说，“先就近找地方?躲躲雨，把人看好了，等新雪绒回来后再继续前进。”
很快，鹿就搀着雪绒，消失在连天雨幕中，持枪守卫随意扫了眼，瞥见不远处有个黑黢黢的建筑。
枪托敲打着膝盖，高桥怜士几度踉跄，心脏却狂跳不止，借咳嗽给德拉克传信号。
好巧不巧，守卫挑的避雨场所正?是欢笑回廊，这地方?内部是个巨型迷宫，哈哈镜无?处不在，人一旦躲进去，就会被镜面折得无?处不在，严重?干扰判断，以至无?法精准定位。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终于，当爆破声再度响起时，德拉克与高桥怜士同时暴起，猛地撞倒守卫，前后脚奔入了欢笑回廊内部。
棕熊胡乱扯掉绳索，在身后子弹击穿玻璃的碎响里，跟随前方?的高桥怜士一起纵身呼喊，回音很快灌满了整个回廊，振得人耳膜发疼。
高桥怜士轻车熟路，德拉克紧随在后，眼见座山雕撞开角落的一扇镜，钻入隐秘的小门中，反手就要甩合。
棕熊连忙冲刺。
他?后脚跟着就往里迈，却骤然浑身一软意识尽失，在扑地前被机械刺拖进了阴影里。
机械刺贴心地关上了镜门。
一秒后高桥怜士回头，发现德拉克果真没?跟进来后，立刻长舒一口气。
幸好那头熊跑得太慢！对方?既然赶不上自己，就只好沦为?诱饵，跟那群拿枪的捉迷藏了。哪怕打碎全部镜子捉人，也能拖延好一阵时间，自己正?好从操作间暗门逃出生?天。
谁叫德拉克刚刚绊了他?一下！
就那么一下，高桥怜士足够确定对方?压根儿?只想着自保，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跟狱友惺惺相惜。
回廊中脚步声仍在荡，高桥怜士深吸一口气，心跳已经平复许多。他?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摸索向操作间内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窄缝。
寒气扑面。
操作间荒废了太多年，随动作扬起好些浮尘。内间很暗，但总算勉强将高桥从几近失明?的状态中拯救出来。墙角与操作台隐约有淡蓝色长带，散发出旧世界菌类一般幽微的光。
现在，只需要找到应急出口，他?就能顺利逃出生?天。
高桥怜士不由?在此刻感到劫后余生?，庆幸自己多年前亲自参与设计了欢笑回廊，才让自己得以挣脱今日的泥涝。
亲历之事，终会有所回报。
实验室内很安静，身后脚步断续，杂响变得很遥远，高桥怜士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
他?甚至忍不住想轻哼一曲，抬脚绕过小立柜，向灯带指引的更深处去。
等这次成功逃脱，就带朔一块儿?避避风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郁京当真大变天，也不至于沦落到无?处可走的境地。
“扑通。”
立柜上有什?么东西?掉了，砸到高桥怜士的脚边。
座山雕吓了一跳，低头定睛看去。
是一只绵羊玩偶。
他?骂了句脏，将玩偶踢到旁边。不知何处灌来了风，夹杂些许雨的腥潮。
出口应该近在咫尺了。
高桥怜士重?振精神，闭眼深深呼吸，近而他?转向活风的方?向，大步抬脚——
“砰！”
高桥怜士猛地后退，直直磕到书柜，撞出一声巨响。
怎么会有一张人脸？！
准确来讲，是一张倒悬的人面——即便如此刁钻的角度，也能看出五官姣好，有几缕银发黏在洁白耳垂下，更多随动力下垂轻轻晃，小羊角半遮半掩。
该死的，怎么又是羊！
暗蓝的幽光打在这只绵羊颊边，漫进眼瞳里，融合出吊诡的紫色。
对方?瞳孔涣散，一动不动，只有凉风吹拂过银发，小幅度晃荡。
高桥怜士死死咬视对方?，看见了眼眸中倒影出的自己，幽光拽长他?的影子，红蓝影胡乱交织，像一汪脏湖。
死了吧？
座山雕鼓足勇气，哆哆嗦嗦地前挪，伸手探向鼻——
这一瞬间。
近在咫尺的眼睛倏忽瞪圆，涣散的瞳孔迅速绞合，死者勾唇，朝他?绽出一个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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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修改花的时间长了点，补30小红包，辛苦大家等待！
25.12.8下午六点
对高桥逃入操作间后的内容进行了填充删改，涉及800字，辛苦大家清理缓存后再看看（鞠躬）
25.12.11上午十点
对本章内容进行二修，增设了赫塔维斯与凌振羽这两线的镜头，穿插在游乐场叙事场景中，新增约3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