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带赫塔维斯行过废墟。
夜正浓稠, 雨没有停，两人挨在一块儿走?，伞偏过甘霖肩头, 半边身子和蛇尾湿透了，从赫塔的鳞片间?隙朝下沥水。
“我和阿慈没能?找回妈妈，”甘霖轻声?说, “只敢为她立一块无名墓, 每年放上一束仿生?花……”
却始终不敢回到记忆最初的小屋。
赫塔维斯静静聆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带我回家吧宝贝，”蛇温声?问，“可以吗？”
甘霖侧目望他, 二人深陷夜雨。
绵羊的家很小, 藏在三盘巷深处。这里荒废了太多年，断墙将出?入口压得逼仄无比, 以至于赫塔维斯不得不侧身挪移, 让甘霖抱着蛇尾先行。
最窄一小段，倾倒的钢板压下来, 赫塔尝试弯腰，不幸前后同时磕撞, 他随即起身, 又?被钢板抵碰到头顶。
SEC副长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甘霖自几步外回头, 终于轻轻笑出?声?。
“绵羊的家就是这样?。”甘霖坦荡地解释, “我们喜欢住在相对封闭的地方, 会更有安全感, 也更容易躲避凶恶的底巢帮派。”
他把?终于挤过窄道的赫塔维斯拉到身边，将已经?不成的小院指给对方看。
“小时候，这里会放好些铁桶。”甘霖说, “我们的家在底层，妈妈采摘完暗苔，会先在最大?的桶里清洗。得过完三道水晒干后，才会正式抱进屋里，开始烹煮。”
说着，甘霖走?到屋檐下，找到一只倾倒的铁桶，已经?锈穿了。他搓搓指腹，抹开深褐的锈痕，又?没了声?音。
随即他被拢入更宽大?的手掌中，赫塔维斯倾身看他，很好奇的样?子：“宝贝常常帮忙煮吗？”
甘霖翘起耳朵，得意道：“我主?要负责偷吃。”
这话说得不够准确，甘薇分配给他最轻松的活儿，他只需要拿着汤勺哼哧哧搅动，其实鲜少?偷嘴。
甘霖真正严格践行偷吃计划，是在得到慈蛛这个弟弟之后。家里来了新小孩，瘦得不像话，还过分胆怯、过分谨慎，甘霖只好以身作则，减轻弟弟的负罪感。
两只绵羊心照不宣，把?小蜘蛛养得愈发白?净。
“现在是雨季，正值底巢暗苔疯长的季节。”甘霖说，“这种苔藓一般长在废墟底部和小水洼，有时候得扒开石头才能?找到。可惜今晚时间?有点?紧，不然?能?让你也尝尝。”
赫塔维斯顺着话问：“有多好吃？”
“跟苜蓿味M1不相上下。”
赫塔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的确非常美味。”
甘霖对此回答颇为满意，起身去推门：“我家没有多余房间?，只有一张挨着窗放的床。喏，就在那个方……”
绵羊的话戛然?而止，他忘记了小屋已被洗劫。只好呆呆立在门边，直至赫塔维斯抬起仰翻的床铺，又?用尾巴掸去浮灰。
“床还是好的，宝贝。”赫塔的语气稍显遗憾，“就是小了点?，放不下我的尾巴。”
蛇说着，手上动作没停，扶正摔倒的立柜，又?将手工装饰品挂回墙上，蛇尾也卷起毛掸，积极地工作，小屋很快就被腾出?落脚地，甘霖纷乱的心绪跟着被抚平，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是你的问题。”他说，“床是绵羊合身款，躺下我、妈妈和阿慈绰绰有余。”
赫塔欣然?接受了指责，在甘霖背对他打开衣柜、翻找东西的时候，迅速拍了几张照片。
没开夜视补光和声?音，绵羊毫无所觉，他抱着团柔软的布料回身：“礼尚往来，也带你见见妈妈。”
有了衣服，甘薇的无名墓终于变作衣冠冢。
赫塔维斯挖好坑，甘霖将衣服放进去，又?亲手填好土，插上崭新的十字架，扶正歪倒的太阳花。
“这是阿慈人生?中的第一款仿生?花。”甘霖伸手摸摸花瓣，又?摸摸小十字架。
妈妈，绵羊在心底说。
妈妈，赫塔维斯陪在他身边，垂眸默念。
我把?角的秘密告诉他了。
他把?角的秘密告诉我了。
***
启程返回黑石基地时已近午夜。
甘霖换回了雪绒的装扮，赫塔以卡戎身份随行。慈蛛传回证据已固定的消息，将东西打包发给甘霖。
小蛛网不堪重负，哗啦啦倒满了对话框。副驾上的甘霖刚点?开第一张图片，慈蛛的新消息接踵而至。
[也给他发一份吗？]
甘霖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赫塔维斯相对幸运，他的双基因呈现出?罕见的和平共生、可控切换与单态稳定，但他依旧是受害者之一。
被自己的血亲、家族最受敬重的长辈当做续命药——这种残忍的真相细节何必急着告知？
再等等吧。
等逆生?的投资人再多一些，等新的组织运作方式步入正轨，等两日?后的集中行动成功推翻底巢市政的高墙，等曙光区人心惶惶，再将证据放出?，顺理成章地在赛伦·万反应过来被戏弄之前，将赫塔维斯引入逆生?，鼓动集团的年轻一代彻底倒戈。
届时，彼此就能被原罪联结到一处，以真实的身份并?行。
浮空车停在脏河边。雨季河水暴涨，流速大?了许多，甘霖与赫塔维斯远离堤岸，在咆哮的浪涛中隐入黑石，却不想凌晨两点?的黑石灯火通明。
甫一看见他，寻砂就扑了过来，钳住甘霖的肩膀，声?音发颤。
“凌姐不见了！”
甘霖蹙眉：“什么？”
黑石顶层，会议室内。
“中午那会儿凌姐就离开了，说是回鸟笼一趟，今晚回来。可她人现在已经?失联，玲珑回鸟笼老屋找过了，人不在。”百舌面色凝重，“我跑了一趟星港残响，也没见着她。”
甘霖问：“杜拉夫人呢？”
百舌颓然?摇头。
赤狐神出?鬼没，近来因为逆生?扩张极快，更是处处需求八面玲珑的银狐“霜月”，只要她想，就能?完美地隐匿行踪——能?直接绕开屏蔽器、和她直接联络上的恐怕只有慈蛛。
甘霖与赫塔维斯对视一眼，立刻赶往老鼠洞。
抵达蜂巢时慈蛛也刚回不久。小水母经?过几天?培训，已经?可以常态接管信息部总控工作，慈蛛因而稍稍清闲，今夜才能?作为雪绒25号抽身外出?。
“夫人今晚应该去了39号成员收容所。”慈蛛说着，迅速开始攻陷定向局域网，却扑了个空。他转而联系工作人员核实情况。
银狐霜月今晚压根儿没去收容所。
甘霖心脏倏忽一紧，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凌振羽失联，卡门·杜拉也失联——然?而失联绝非前者的风格，据寻砂哭诉，小蜂鸟从不轻易抛下弟弟妹妹，除却卧底齐泽身边的那段时间?，向来有呼必应。
甘霖与赫塔维斯对视一眼。
后者当即问：“我记得你说过，夫人与凌振羽之间?有些旧事。”
“不会在这种时候起冲突。”甘霖迅速否定，“现在是反抗的关键时期，夫人向来很有大?局观，凌姐也不会因为私人情感耽搁组织行事。”
那么人又?能?去哪儿呢？
甘霖揉了把?头发，他今夜淋了太久的雨，发梢还没干透，这会儿仍粘黏。赫塔瞥见他的急切，想着小羊今夜的复仇行径，倏忽福至心灵。
“凌振羽的翅膀，同样?是机械化改造的产物?。”赫塔维斯问，“她是从哪个实验室逃出?的？”
凌晨四点?，曙光区。
甘霖与赫塔维斯出?了老鼠洞，顶着雪绒与卡戎身份，往陆明哲黑诊所的旧址赶，接头人取下警帽，同样?顶着一对鹿茸，露出?和陆明哲八分像，但更年轻、也更青涩的脸。
是陆明哲仍在警局基层实习的弟弟陆明诚。
如果说陆明哲的眼里满是算盘，陆明诚的眼神简直可称清澈——他从小被哥哥保护太过，童年虽在丰麓山垃圾场度过，然?而竟然?一天?学业没落下，从底巢读到汇织区，又?从汇织区成功升考曙光区警察局，各个环节都有陆明哲暗中护航。
以至于他心中的朴素正义尚未熄灭。雨季事变当天?，陆明诚就联系陆明哲，企图劝说自家哥哥赶紧加入逆生?。
直至那晚，小鹿才终于发觉，他在警局安稳过新手期时，哥哥已经?领先自己太多版本，早就接触到了传说中的逆生?高层。
陆明诚消化了两天?，随即热血沸腾，自告奋勇留在南区二队当卧底。
亚瑟身份已经?作废，说不定他现在是组织唯一的曙光区警察鹿脉了。
“警局今夜确实有状况，”陆明诚说，“我今天?轮休，同事说南部科技园发生?爆炸，报的是恐怖袭击。”
将陆明诚记下的坐标点?位一核对，正是沃尔科瓦浮空科技有限公司。
“帮大?忙了小鹿。”赫塔维斯确认道，“南区二队？”
陆明诚挺直腰杆：“是！”
赫塔拍了拍他的肩，迅速与甘霖驾车离开。临到两人走?远了，陆明诚才回过味来。
……那条蜥蜴不是佣兵出?身吗，怎么给了他一种警局前辈的错觉？
恍神间?，浮空车已经?开远。
甘霖探身问：“要回阿尔法节点?吗？”
赫塔维斯摇头：“今晚SEC值守人员相当有限，下午刚顺利抓到‘内鬼’，傍晚赛伦·万设宴酬谢，把?参与行动的警员全都叫去了。”
因着“重伤未愈”的由头，赫塔才得以提前脱身下到底巢。
“现在回去容易露馅，时间?也太紧，我们立刻赶去实验室。”
浮空车在雨中曳出?长串斜飞的水珠，直奔沃尔科瓦坐标所在。这样?磅礴的雨夜，竟然?也没能?彻底浇灭焰色。
莫约半小时后，尽头的一簇火星若隐若现，爆炸的余温与惊雷一同卷啸，甘霖给慈蛛发消息，后者依旧没能?在此坐标域内联系上卡门·杜拉。
不详的显征愈发明显。
甘霖强迫自己深呼吸，蛇尾轻拍甘霖手背，赫塔一面分心慰藉，一面加速绕行。萧巡和耳廓狐技术员齐齐加班，提供远程雨珠点?位支援。
“老大?。”萧巡抓住晃来晃去的豹尾，“凯恩联系了他的道上兄弟，我也在赶来的路上，应该会比你们晚一点?……嗯对，放心好了，我没开自己的车，我们约在旁边废楼碰面。”
挂掉通讯后他看了眼剩余距离，心急如焚地催促秦砚山：“再开快点?。”
十分钟后，从不晕车的薮猫扶墙大?吐。
他们甚至比蛇羊组到得还要早。
可怜的萧巡，被御械赛车甩得七晕八素，愤而拍开秦砚山递来的纸巾，用雪豹尾巴狠狠地擦过嘴角。
秦砚山原地起跳，耳朵直接撞到了天?花板。
“轰！”
几乎同时，新一轮爆炸声?自沃尔科瓦内部传来，刚赶到的甘霖与赫塔维斯撞开废楼隔间?门，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明焰刺伤了所有人的眼，余浪扑卷、玻璃密颤。
百米外，凯恩与增援佣兵所乘的浮空车险些被掀翻。
正当此刻。
一团小小的黑影自最明亮处急速坠落，像是火中金乌，解散斗篷，扑开了滑翔翼般的翅羽。
赫塔率先转身，其余几人立刻跟上，然?而不到一秒，过盛的雪色强光就猛地聚拢。
百米之内霎那如白?昼。
行在最后的甘霖一回头——
网。
几张密网，自四面八方绞合而来，目标直指凌振羽，小蜂鸟逃出?无门，瞬间?被俘，一寸寸吊上了隐藏在云层中的直升机。
南部科技园的霓虹尽数亮起，和火光一起迭起斑斓的汪洋，螺旋桨嗡鸣声?也愈来愈响，很快盖过了风的狰狞，自云层中下降。
赫塔维斯瞳孔骤缩。
这是市长的直升机。
蛇尾立刻前卷，将险些暴露于灯光下的甘霖救回。螺旋桨巨大?的嗡鸣持续了约莫十分钟，继而一声?调试性的拍击声?盖过了杂响。
拍击声?层层交叠，从最近的市政办事处开始喧响，像无数迭起的涟漪，波及至曙光塔、各城区市政中心，乃至两层人造天?幕。
稍显苍老的声?音随即传出?，倾轧于世界之上。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无需再恐慌。”湾鳄顿了顿，拔高尾音。
“逆生?的主?谋之一已被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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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雪豹的弹跳力很强，且喜欢衔着自己的尾巴
今日vb有发羊蛇的Q版小零食，大家可以去小吃一口，插画画到最后两张了，排期如此久终于orz，总之很快就能端上，应该就在几天内啦！
25.12.11 上午十点
修改了本章结尾，新增约200字，辛苦大家清缓存后重看一下（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