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王庭,骤起的慌乱打破部落间的平衡。
北蛮一地向来以部落争锋为主,胜者为王,每一代北蛮王都是部落间的佼佼者。
上一任北蛮王因在对大渊的征伐战中落败,导致北蛮损失惨重,最后被现任北蛮王取代。能者胜任部落之王是族中规定,蛮族其他部落只能顺从,可在前几日,北蛮部落间流出的传闻,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北蛮内某些部落耳中,就不一样了。
“南渊的军队都打过来,这些会不会是奸计,企图祸乱军心。”北蛮将领道。
部落首领认真听着汇集而来的传闻:“当年王不敌南渊皇帝,早有撤退的想法,为何在最后时刻改主意,覆没部落大半儿郎?”
真传闻假传闻,一旦其中各个细节对上,那在他们眼中只有真实。
“同样的情况,你们没看见吗?”这位部落首领冷声道:“南渊反击,已经侵入银月部落,当年戚慎将我们赶出银月戈壁,如今他的儿子戚寒舟领兵,不到半月就接连突破两方部落……”
北雁关损失三万兵力,银月部落损失两万兵力……还有一些零散的战报,那上面几乎没一道捷报,全是败仗。大渊北境西部沙岩关、中部北雁关,以及东部全疆域个个如同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派人攻下银月部落。
这情境,让他们想到了当年大渊开国武帝,想到了后来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大渊北境军的既往战功里,他们一旦出征,就没有失败的先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还用着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冠冕堂皇煽动其他部落族民,企图继续征兵,去打一场注定无胜的战斗。
北蛮王庭间,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威逼至王庭。
平南王世子听到消息时,已顾不及周清远的话,因为其他部落的人围住了王庭,各部落的统领正想找北蛮王一问究竟,波及到他的营帐。
“消息从哪来的!?”
蛮族当年兵败后损失惨重,这些年休养生息得到恢复,蛮族部落里有主和派奉承不与南部大渊起争执,而北蛮王力排众议,扶持主战派,才有如今大军进攻大渊北境。这些矛盾早在北蛮王出兵时解决了,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其他消息传出,还传到了主和派的耳中。
说的并非别的,而是上任北蛮王兵败是因为遭受到现任北蛮王的算计。
“属下不知,等我们发现时,消息就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死士说了几个部落,这些部落就是与北蛮王不对付的主和派。
这消息一出,平南王世子感觉到了彻底失控。
寻常事情,不会导致这些主和派在北蛮征战时期威逼王庭,这放在中原,等同造反,除非他们真切确定,某些事情已经触及到蛮族的底线,才会冒险而为。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渊皇帝征战胜利前,北蛮其实早就不敌大渊,但在那时候北蛮王在蛮族内还颇有威望,当时平南王世子与北蛮的合作隐秘,他多次给前任北蛮王创造时机,对方却屡次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眼见他年事已高,而北蛮内部虎视眈眈。
那时候,平南王世子便有扶持新王的打算。
他需要利用北蛮作为临时盟友,同时也想要拿到能控制北蛮的筹码。所以当时在北蛮兵败前最后时刻,他推了现任北蛮王一把,算计北蛮前线的精兵,导致几个强大部落损失精锐,促使前任北蛮王惨败。
北蛮王惨败后,部落间自然要推举新王,在暗党的暗中策划下,当年那场算计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现任北蛮王。
为得私利,害死部落精锐,使得前线惨败。
这件事导致的,是当年好几个强势部落衰败,才有现任北蛮王的可趁之机。
“麻烦了,我们得立刻离开王庭。”平南王世子得知情况,知道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他吩咐死士去准备后手,如果主和派围住王庭,那北蛮内部必然爆发纷争,他不能再留在这了。
只是他刚往外走,王庭那边来的精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的营帐。
“拦住他,他是南渊的人!”一部落精兵喊道。
平南王世子留在身边的死士动身,在见到来的精兵与北蛮王无关时,平南王世子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在平南王世子的算计下,这布棋该在北蛮打破大渊壁垒后生效,他甚至做好跟北蛮内部主和派合作的打算,待他位主大渊后,就利用这件旧事,挑起北蛮内部部落争端,瓦解对方。
但是这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还在北蛮这一时期动手。
一旦提前事发,不只是他的计划溃败,还会牵连他陷入困境。
北蛮举族入侵不成,还导致接连失城,在这个时期暴露北蛮王上位不端,祸害同族,那就不止是内部的争端,而是蛮族整族的愤怒。
死士倾巢而出,全力抵抗北蛮的精兵。
北蛮王那边彻底失了动静,损失大半死士,平南王世子才从王庭腹地逃离。
他在心腹的掩护下骑上马,远处王庭间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谁暴露了北蛮的秘密,谁又出卖了他?无数的惊疑在他脑海间掠过,但最可恨的是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北蛮二十万大军,这本该是他剑指南渊的筹码!
京城失利,北雁失利,现在就连北蛮……
能在短短时间内在北蛮各部落传开,绝对是故意为之,他想到周清远留下的那句话。应浮昇明明不在北境,对北境不熟悉,他如何得知这一秘闻,又如何算计至此?
“大人,我们去哪?”死士问。
王庭出事,北蛮内部必然出现争端,他们外族人的身份,少了北蛮王的掩护,在北蛮地界寸步难行。
平南王世子在想后手,北蛮王至少还有精兵,只要压住主和派,这场战还能打。
北境军能这般大肆进攻,以戚家军的脾性,北境内那些曾经为他们所用的州府官员恐怕也出事了,如今他们没办法往回走,“在北蛮境内停留,再看看情况。”
这时,暗党的斥候赶来,说后方有一支北蛮军队追着他们来。
“是戚寒舟!他在银月部落那留了缉捕令!”斥候道。
北境军已经攻下银月部落的领地,接连控制周围数个部落,且在银月部落留下追杀令。这追杀的并非他人,就是平南王世子为首的一众暗党!
“现在北蛮好几个部落,都在探听我们的下落。”斥候焦急说道:“大人,我们不便留在北蛮地界了!”
死士们纷纷看向平南王世子,怪不得他们在王庭时就遭到围堵,这追杀令在北蛮境内,本于事无补。可在现今北蛮内部主和派眼里,这是可以跟大渊谈判的筹码。
“不止如此,我们先前护送小少爷的暗卫,没有消息了。”斥候不敢抬头。
死士们听到这,纷纷避开视线。
平南王世子来北蛮后特意安排了二皇子妃与小少爷的落脚地,北方毕竟是战地,不便这两位来往,容易出事。所以在娴嫔去京城的时候,那母子二人已经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在发现周清远是太子暗桩的第一时间,平南王世子就派人去接应了。
心腹惊呼道:“那找啊!小少爷至关重要!”
林间上百人,无一人敢多言。
那是胤朝唯一的血脉,要光复胤朝,其余前朝氏族认的就是这一血脉。
“血脉还在。”平南王世子道。
众人一惊,心腹明白平南王世子想说什么,不过是一孩童,再过几年长大样貌全变,狸猫换子的事他们不是没干过,等到北地事罢,谁能知道小少爷是否还是小少爷。
只要大人说是胤朝的血脉,那便是胤朝的血脉。
这时,身后的追兵就跟上来了。
是有他们线索的北蛮王军队。
“他疯了吗?不靠我们,他哪来底气跟北境军打。”心腹震惊。
平南王世子利用过北蛮王,当初那件事其他人会认为是北蛮王私利,可北蛮王一旦反应过来就会认为是暗党所为。若等以后打下大渊,这件事对暗党是可利用的后手,但现在北蛮王在部落内深受议论,需要有人去填平这个坑。
那暗党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往东走,如今只能去南地。”平南王世子冷静地吩咐,走海路,可以避开大渊北境军,往更南的地方去。
一众人只好逃亡。
平南王世子从来没像落水狗这样遭人追逐,当初他从西蜀来北蛮时一路从容,连西蜀守备军都追不到他的下落,而现在因着一道戚寒舟布下的通缉令,北蛮主和派要拿他当和谈的筹码,北蛮王及其麾下要拿去遮蔽族中议言。
从王庭出来,一路上他被追杀,他布下的后手在这等境况中全无用处,甚至先前与他有来往的北蛮部落,也纷纷倒戈,对他避而不谈。
他在北蛮的布局,全部崩盘。
甚至连后手准备都无法用上。
“大人,在一里地外发现尾随痕迹!”暗卫来报。
平南王世子冷目:“北蛮军吗?避开他们。”
“不——”暗卫脸色难看:“他们直冲我们而来,好像是轻衣营!”
平南王世子这下神色终于变了,他立刻往后看,见到远处鹰隼飞起,那是戚家鹰隼。非战时是传信千里的信使,而在战时,那是追踪敌军的空中斥候。
“你们没善后?!”平南王世子怒道。
“您吩咐避开北蛮追兵……”他们没得及清理其他方向的痕迹,还要通知北蛮地界的己方军队与他们会合,这样的情况,他们没想到在北蛮的地界内,会出现轻衣营。
暗党习惯了次次都有后手的撤离,第一次遭受前后的追击。
轻衣卫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北蛮境内,作为戚家军里最全能的轻衣营,一旦越过银月部落,轻衣营的耳目斥候就能遍布各地。北蛮王、北蛮部落,北蛮内部在追杀他们,那放在轻衣营的眼里,他们一众人能逃的地方就有迹可循。
“掩护大人!”死士们喊。
箭矢从背后穿来,平南王世子陡然回头,黑夜里锐利的寒光在林间一闪而过。下一瞬,林间马蹄声逐渐清晰,箭矢从林间发出时,没入身后死士的身躯,他们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咻鸣,反应过来时箭矢入肉,摔下了马。
轻衣营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上百个死士围住平南王世子,平南王在危急关头往后看,他见到了林间纵马行出的戚寒舟。
北境军的主将不可能出现在这,能出现在这,那便是戚寒舟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数千精兵,掩护平南王世子这几百死士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时,平南王世子身边就少了一半人。
死士们顾不得其他,赶忙朝天放出信号弹。
与此同时,轻衣卫将暗党一行人团团围住。戚寒舟拉住缰绳,见到被死士护住的平南王世子,当初在平南王府没能抓到他,如今在北蛮之地,他看到这位算计大渊二十多年的乱世贼子。
他的面孔,与平南王相似的地方不多。
更多的模样,像极西蜀民间传言所说的平南王妃的面孔。
戚寒舟的判断一闪而过,从少年时的幽州城到现在,不,更久,从西蜀那些为大渊洒血的先辈开始,种种祸端,这人及他身后的暗党,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在等后援,那可惜了。”戚寒舟目光里淬满寒意,“你等不到了。”
暗党心腹脸色一白,早在几日前就通知曾与他们同来北蛮的军队会合,只是数日过去,他们都没等到军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军队路上被拦,要么是军队早就被北境军发现。
如今的可能,只能是后者。
“愣着作甚!”平南王世子道。
平南王世子知道,在轻衣营面前,任何诡言无济于事。他当场一摆手,四周的死士顿然扑上去,他拿着一死士的尸体当掩护,转身往另外的方向逃去。
戚寒舟拉住缰绳,在他离开刹那顿然跟上。
鹰隼在高空中发出鸣叫,戚寒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裴家枪掷出时,枪出如龙,前方人仰马翻,平南王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匆忙拔刀,单刀横砍而出,与戚寒舟的剑正面相碰,碰时锋芒错过,剑上过重的力道,震得平南王世子手腕发麻。
他来不及反应,剑已灵活地缠绕上来。
“王爷曾经,是南境最会使刀的将。”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不懂其言,下一刻他的刀被弹飞,兵刃全失,狼狈地摔落在地上。他往后看去,正欲传呼死士,却发现身后无一人跟上来。
他发现,轻衣营一人未失,死士全部覆没。
“你玩弄人心,自以为擅兵法,却连区区一把刀都拿不住。”戚寒舟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你以为,轻衣营抓你,只是推测你的来路吗?”
暗党当初越过西部来到北蛮,这一路上可能走过的路,戚寒舟算了数遍。西蜀当时叛军多少兵,西蜀的独眼在酷刑中吐露一二,只那一二信息,就足以让他探清所有。
这一刻,平南王世子才明白。
他所有的后路已经断了。
成王败寇,走到这一步,是他输给了大渊布局的人。平南王世子没想到,他一步步筹谋至今,布下一个个精妙的局,半个大渊的人都被他玩弄在股掌当中,可到最后,他竟然输给一个黄毛小儿。
“应浮昇那条命,果然当初就不该留。”平南王世子冷笑道。
戚寒舟目光一紧。
应浮昇这些年缠绵病榻,他所爱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康健的身体,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从鬼门关爬回来。那无数个守夜的夜间,戚寒舟见过应浮昇被梦魇受困,见过他深受头疾之苦……这种种苦楚,是他的爱人走过的几年。
“是吗?”戚寒舟轻声道。
剑光落下了,平南王世子面露恨意。
可死亡没有抵达,剑光划过,血线溅空。
平南王世子脸色骤白,低头看去时,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剧痛瞬间袭来。
下一刻,他的手指被削断。
“这是替他算的。”戚寒舟道。
平南王世子蓦地抬头,瞬间,他另一指断了。十指连心的苦楚,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像是狼藉至极的阴沟老鼠,血污遍布全身。
幽州城、江南、西蜀……每算一笔账,戚寒舟削掉他一指。
周围,无数轻衣卫看着这一幕。
哀嚎声在林间起伏,最后清算完。
地上已是血泊。
“你死不了。”
戚寒舟收剑,没有再看他,“你这条命,该在大渊,受千万人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