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二皇子时,殿内寂静了一瞬。
如此推断,两人不约而同只能选择一个答案。
“那就对了。”应浮昇轻轻笑了下。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才从久病中苏醒,说话比平日都要慢。如此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恰好印证了幕后人与徐家关系的种种不合理,假设换子是借宁家手临时起意,废太子也是一步棋,那幕后人这盘大棋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二皇子,这位皇子生母式微,母族也无多大作为,唯一算好点的,是与徐家有远亲。也因此,二皇子在出宫建府后被徐阁老安排去了工部,在很早的时候就一直依附着徐家。
因其在朝间表现平庸,时常配合徐家办事,早在之前就一直是废太子党。
甚至在徐家出事时还被皇帝怪罪,以至皇帝宁愿扶持无心党争的三皇子,也没有提拔他到更高的位置。因为与徐家来往甚密,在北山出事时他还因工部箭矢被人推到皇帝面前,只是比之风头更甚的大皇子与三皇子,他并不起眼。
二皇子身上几乎没有疑点,包括他的母族,与徐家的交往。在锦衣卫过去对徐家探查时,二皇子的种种信息也在他们的审查范围内……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捧着手炉,但戚寒舟知道,这种猜测说出来时,应浮昇早就有了推断,“你何时注意到?”
“因为在北山猎场,所有人都被卷入。”应浮昇说话很慢,提到这时他半敛的眼皮微微抬起,“他不合理。”
“当时有人故意将他推出来。”戚寒舟当时没在现场,当亲卫的转述他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
仔细回想,当时将二皇子推到人前的箭矢言辞是故意的,那时候二皇子已经不在工部,已经到吏部任职甚久,没道理工部箭矢出问题会攀咬到他身上……谁都知道工部先前是个大漏子,皇帝都更换了好几任要员,箭矢的事完全可能是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等人留下的烂摊子,而拖二皇子下水此举,就仿佛是为了不让他置身事外,故意将他牵扯进来。
当时在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的情况下,二皇子若置身事外,他就会是非常明显的得利者。
这像是党阀无差别的攻击互咬,可若这本是幕后人目的,那么一切就不同了。
如果朝野真的乱了,皇帝不会注意到这个二皇子,而是会看到风头正盛的另外几位皇子,二皇子看似卷在其中,又轻飘飘地从揭过。废太子、八皇子以及徐家,全是幕后人操局中的棋子……
应浮昇静静坐着,在提出这个猜想时,他知道戚寒舟会想通所有关窍:“他利用北山补这么大的局,杀我,推徐家,埋暗子……父皇想让徐党转投八皇子,可他想在这段时间彻底蚕食徐家的势力,他布了一个几乎精妙的局。”
他说时,余光瞥向自己的手,神色漠然,前世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陆续传来,一想到前世的自己被幕后人玩弄成为一枚搅弄朝野的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拜那人所赐,落下这样一副病躯。
他抬眼直直看向戚寒舟,语气有些轻快:“这可惜他失算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如果你死了呢?”戚寒舟忽然问。
应浮昇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那他便赢了。”
戚寒舟看到他眼底不可窥见的深潭,时隔数日未见,应浮昇仿佛没有半点的变化,病痛在他身上更无处显现,这人能一声不响昏睡多日,也能睁眼就与他说出这惊天的阴谋。仿佛在他眼里,生死与胜负全是可算计的筹谋,孰胜孰败皆在一念之间。
应浮昇靠在身后被褥上,病榻上堆砌不少被褥,看得出万春殿的宫人的细心照料,可能造成磕碰的地方都完好地遮盖了。他青丝顺着落下,仰头看向寝殿高处,那似乎是一个对他而言比较舒服的姿势。
他偏头过来时,戚寒舟已沉默多时。
他正迟疑戚寒舟所思,忽闻一声窸窣的轻响,戚寒舟伸手过来,一下搭在他的额间,他的手掌温热但护腕刺凉,应浮昇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个寒颤,脑中所思突然断却,回神时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戚寒舟。
两人似乎没这么靠近过,他骤然靠近冲散了这万春殿内的闷热药气,应浮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应浮昇忽然就不动了。
戚寒舟摸到他额间,触手热烫。
“手。”戚寒舟道。
应浮昇刚想将被褥上的手往回缩,戚寒舟转手将他扣住。
这人怎么突然间不讲道理。
应浮昇脑中这一想法一掠而过,见其探向手腕,他只能放弃挣扎,“陈序秋看过了。”
“殿里应该烧着安神香,你偷换掉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一时语塞,陈序秋与颂安在他殿中燃安神香这件事瞒不过他,但他不能过长时间的昏睡。安神香燃着,他一天能睡十个时辰。
“睡得够多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三指搭脉在他腕间,搭在他脉间的手沉稳有力,指节间是多年练剑的老茧。
近时,应浮昇才惊觉。
几年前的时候戚寒舟还是个少年,可重生至今一晃四年。
这张脸逐渐变得凌厉与冷漠,眉眼间的肃杀之气逐渐重合,回京任锦衣卫至今,他身上依旧有边疆战场的血气。
戚寒舟移开手时,指腹间飘浮的脉象已经告诉他。
脉弱,非长寿之相。
戚寒舟在几年前认识他时就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像常人那般康健,可在这几年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突然想看他活得更久一点。
这样的人,不该久病缠身。
撇开皇权立场,以他之能,他该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
他与他说过慧极必伤。
那时的一句话,仿佛逐渐变作现实。
戚寒舟道:“二皇子锦衣卫会去查,猜测在没有证据前只是猜测。”
“殿下烧未退,该休息。”
应浮昇莫名地看向他,戚寒舟不再谈事。
仿佛该说的事情说完了,他知道以戚寒舟的脾性,今夜断不可能再跟他论事,怎么没说几句话就不说了。
但他注意到戚寒舟的神情,这是生气的表情。
应浮昇思考着哪里出了问题,幕后人与二皇子可能有来往不该是一件好事吗?他为什么生气?
苦思无解,两人陷入沉默。
应浮昇只好闭上眼,顺着他来。
只是他再度睁开眼时,戚寒舟还站在身边。
他倚在床榻旁边,没有过度靠近。
戚寒舟没走,仿佛就真的在这等他睡着。
殿中忽然就安静了,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应浮昇侧卧着,看着戚寒舟。
他心想着,哪有锦衣卫在皇子入寝时在旁看着的?
然后又想,也对,前世也这样。
戚寒舟也不动,就这么任由他看着,两人这辈子见面说过太多谋算,可真正这样安静下来一事不论的时候几乎没有。那前世有吗?应浮昇思绪混乱地想着,一静下来,额间密密麻麻的疼涌了上来,疼痛像是沿着额间牵到眼眶,酸胀的感觉让他止不住地疲惫。
他慢慢地蜷缩着,戚寒舟一顿,注意到他的异样。
应浮昇闷声说着什么。
戚寒舟微动,弯身蹲下去细听他的话:“我去找陈序秋。”
“没用。”应浮昇道。
戚寒舟想到陈序秋所说,毒对他的神志有所损伤,哪怕康复,也可能落下头疾。
疼痛如潮水涌来,应浮昇意识有些模糊,“戚寒舟,手。”
戚寒舟伸手打算去探他额间,刚碰到时,应浮昇卸力靠来。戚寒舟急忙扶住才免得他摔下床榻,应浮昇额头窝进戚寒舟的掌心里,仿佛抵着什么东西,能让这难熬的疼痛好一些。
“靠一会。”
戚寒舟动作一顿,他半蹲着,对方灼热缓急的呼吸落在他手腕内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施针止痛恐会加重,陈序秋没有针疗。
渐渐地,对方的呼吸缓了下来。
戚寒舟没有收手,放轻了动作,悄声解开了腕扣。
尽量地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这一夜漫长,直至人完全睡熟了,戚寒舟悄声起身。
朝中不太平,但他希望应浮昇能睡一个安稳觉。
隔日,皇帝允许徐皇后进诏狱,见废太子最后一面。
戚寒舟赶到诏狱时,徐皇后已经在了。
废太子在多日囚禁审问中人逐渐意识不清,见到徐皇后他连滚带爬地到栅栏,伸手就要去够她的衣摆:“母后救我,他们冤枉我,是外祖那边让我干的,不对,是前朝奸细让我干的,他们威胁我……我不是故意想害八弟的,我就是想让他受点伤……”
徐皇后听了许久,最后将几样东西丢到他面前:“那这些呢?”
那是废太子藏在东宫宁妃所赠的生辰贺礼。
废太子的脸顿时变得僵硬,他看向徐皇后,先前求救的话变成语无伦次的解释。
“母后,我只是怕……”废太子这段时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皇帝与锦衣卫费尽心思向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可他知道的东西有限,能逼问出来的东西基本上说完了,“我害怕你知道换子的事情后,就不会再看顾我了,从小到大都是您护着我,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想杀了他。”徐皇后道。
废太子愣住,紧接着辩驳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想杀的,不是我的意思。我都跟父皇说了,那些都是那群人的计策——”
徐皇后勉强扶着栏杆,她看着废太子。
心神俱裂时,她满眼通红地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一次两次地表达对应浮昇的恶意,他害怕换子的真相被世人皆知,害怕太子之位拱手让人,甚至暗中秘通奸人,差点她的孩子就在北山回不来了。
徐皇后往外走时步履不稳,戚寒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诏狱里血气重,娘娘珍重。”
徐皇后没有说话,她站稳后挺直腰背往外走。
宫女扶着她上了回宫的车舆,戚寒舟回头看到地面,生辰贺礼碎了一地,废太子哭喊着,试图让徐皇后回心转意。摔碎的贺礼有祈福的玉,珍贵的玉件,对于宁家而言,这已经是拿得出手很珍贵的贺礼。
戚寒舟想到几年前他曾去未央宫搜查,见过应浮昇的寝殿。
单调干净……殿中奢华的东西几乎没有,有些特意摆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像是京城街巷几个铜钱能买到的玩意,却被曾经的主人好好珍视着。
“将狱中发生的事情,禀告给陛下。”戚寒舟转身吩咐。
叶玄九明白。
回宫的车舆悠悠晃晃,徐皇后坐在车间,手里紧紧拽着一个香囊。
那香囊样式是几年前的了,是她遣人找遍乡野庙宇,才找到与当年宫宴相似的香囊。但是应浮昇当年送的那个,她找不到了。
有些事情接连循迹,每一件都让她痛苦不堪。
徐皇后去护国寺祈福时,见到宁妃数年前点的长命灯,她不顾僧人劝阻鬼使神差地打开,宁妃所点的灯用着相同的生辰八字,其中的字条却写着另一人的名讳,偷天换日地摆在护国寺内。
那日她看完所有灯,护国寺的长生庙内,她的孩子十一岁之前,没有过一盏长命灯。
她过去的人生,仿佛就活在一被人算计的笑话里。
为了徐家,为了孩子……到最后她的人生全由人玩弄。
徐皇后的掌心里是指尖嵌出的红痕,她缓慢地松开了手,眼中的痛苦变成滔天的恨意,她想到近日来诏狱的传闻,徐家陆续间的情报……
她喃喃道:“前朝,是吗?”
害她与孩子的人,怎么能逍遥自在地活着。
……
那夜漫长,戚寒舟什么时候走的,应浮昇不知道了。
他身体不好,有时候睡过去,就是一天一夜。
等一觉睡醒,朝中变化就多了。
应浮昇不喜欢这种失控。
幕后人可能与二皇子有关的一事交由锦衣卫后就石沉大海,别说锦衣卫,就连应浮昇自己遣人去查,也发现他这位二皇兄从出生到现在,无论宫内还是朝中,事事巨细,几乎找不到任何疑点。
戚寒舟隔几日就来,只是谈完要事,他就不会再说。
安神香被换回来,先前给应浮昇偷换安神香的宫人,被颂安找理由安排去药房了。
将人调走后,颂安还会老实过来与他报备。
有个堪称狼鼻子的戚寒舟在,他任何动作都没瞒过陈序秋。
应浮昇养病的日子比他预想中长,从春日到夏日,他都没出过万春殿。
亏空身体带来的疲惫比他预想中更麻烦,刚苏醒那会他四肢无力甚至下不了床,到后来太医针灸恢复,他才渐渐恢复。只是休息欠妥时会头疼,走的路多会四肢乏力酸痛,这样的境况让他不得不长时间的养病。
皇帝的扫荡几乎覆盖整个朝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徐阁老在朝的门生或多或少都受到牵连,但这几年朝中动荡太多,贪污舞弊的官员、工部大案的官员……有些人,皇帝没动,却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调任到其他官署。
兴许是朝中动荡过大,幕后人罕见地停了动作。
朝中能人较少,皇帝在这年再开了科举。
沈云飞在武举中一举夺魁,成了武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是应浮昇病后第一次出宫去看,当时他身边是翁严清所陪,他见到前世废腿执拗的沈云飞意气风发的模样,问翁严清时,翁严清态度和缓,他随同沈长存进了兵部,在沈长存的默许下他有着实权。
在应浮昇以为沈云飞会随同他父亲进兵部历练时,他毅然决然去了禁军。
宁妃死的时候,宫里说急病暴毙。
应浮昇知道,那是他父皇所为,急病不过是用来安抚他与后宫妃嫔的说辞。
“毒酒是皇后娘娘带去的。”颂安道。
宁妃被毒酒赐死那天,徐皇后亲自去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疯子被毒酒赐死,死前不断挣扎,咒骂难听的话语接连说出,连在场的太医都避开,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女人。
徐皇后平静地听完了,然后看着她挣扎而死。
皇帝没有废后,八皇子还需她,徐家出事的时候徐皇后没有去,她递交了一部分徐家的证据,保住八皇子以及几位朝廷命官。徐阁老的门生有部分是真心为官,替百姓做事,皇帝暂时需要他们,徐皇后明白,为此给他们谋了退路。
应浮昇知道,这条退路也包括他。
那日后,徐皇后自请去护国寺为民祈福。
但她会遣宫人送来祈福的香囊,每月都有,香囊里带着驱散病气的祝福,挂在万春殿的门沿上。
多日昏沉,徐皇后那日离开后废太子就疯了,他浑浑噩噩,有日昏睡间看到百官俯首,他身着龙袍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众人,与他作对的大皇子成为阶下囚,六皇子以谋逆罪囚在冷宫,人还疯了。
他喜出望外,他才是最后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人!
一晃眼,群臣恭敬向来的酒樽变成一普通的白瓷杯,废太子从美梦中惊醒,一晃眼宫中宦官站在他的面前,他当皇帝美梦瞬间破碎,“什么意思?”
荣公公没跟他客气,一杯毒酒呈在他的面前。
“不,朕是皇帝,我是皇帝!”废太子拼了命挣扎要甩开那杯毒酒,然锦衣卫上前压制,毒酒烧喉,他喝进去的时候还在大笑,说着自己荣登帝位的美梦。
死前最后一刻,他才美梦破碎地陷入惊恐。
“他昨夜做梦清醒,还在诏狱里高呼自己是皇帝。”叶玄九描述着当时的境况,皇帝还在,他竟敢大不韪地说自己称帝。
废太子死前在诏狱中挣扎呐喊,那位曾经被当成储君培养的大渊太子,在诏狱中像败家之犬,哪有前世登基为帝时的半分威风?
应浮昇听着叶玄九说,多喝了一碗粥。
是吗?那还真可怜。
废太子赐死,私藏军饷、勾结前朝余孽、谋害手足。
无论哪条罪名,都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皇帝下令,死后不得入皇陵。
应浮昇躺到秋日,寒冬就来了。
他的身体在寒冬难熬,头一次被人按在万春殿内,太后不允许,褚太医不允许,陈序秋不准,最后戚寒舟派叶玄九往那一站,他只能又待在万春殿内。
冬日一来,他断断续续开始病。
事实证明陈序秋的决策是对的,等到冬日过去,他才真正像是活过来。
晃眼新年伊始,应浮昇十五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