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退了。
岑安侯的军队如水流退去,城外城上,江南官员没想到那兵临城下的大军竟然真的会退。岑安侯一退,锦王府的兵马就迅速赶了上来,陈老将军也没落后,立刻下令围住淮州城各个出口。
淮州城内,百姓的声浪尚未停下,锦王看着如此景况,费家在江南的底蕴可不小,想要撼动江南文人对他们的支持,淮州城只是开始。
“审判!!!”
“别让费家人跑了!”
“刘掌柜一家三口都被匪徒杀了——”
城外退兵,但城内决不能乱。
锦王立刻吩咐其他人去安抚百姓的情绪,江南官场张无庸等人已经赶过来了,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境况,“皇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来人,将逆贼押去淮州府衙,应天府尹已到,今日要当众审判!”锦王下令。
费家之罪,无辜死去的百姓,尚未洗刷的冤屈……
费家等人如落水狗被官差拖走,聚集在城门百姓随着前往了淮州府衙。应浮昇从高处下来,落地时身形踉跄,下一瞬就被人扶住。
戚寒舟碰到应浮昇的手时,手腕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热度,先是被追杀再是赶到城门这,哪怕他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当,如此奔波已然导致了问题。
应浮昇回头,瞥见在侧的人,“戚寒舟。”
戚寒舟伸手,将那被风吹开的披风拉紧了一分,“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应浮昇回神,“我还好。”
只是发热,他没感觉到其他不适。
只是触及到戚寒舟目光时,他忽然感觉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半会,将他身后那兜帽掀起,挡住城门上的风。
“送殿下过去。”戚寒舟道。
叶玄九出现,护送应浮昇下城楼。
应浮昇走出几步路不时回头看,戚寒舟没跟上来。
岑安侯兵马退了,可这淮州城内外还有隐患。
淮州城没有解封,陈老将军与锦王趁此机会对全城进行搜寻,从城中抓捕没来得及浑水摸鱼逃出的“匪徒”,这些匪徒有的是收费家钱办事,有的是费家死士,其中有几人身份查出是淮州宁江等地江上有名的水匪。
“这些人是打算等岑安侯破城进来趁乱离开的。”锦衣卫调查后说道:“但是岑安侯退军,锦王下令搜城,就成瓮中之鳖了。”
越是这样,在场的人越感觉到这计谋的可怕之处。
若非锦王与晏王合作,且晏王提前安排陈守德等人在城中保护百姓,以费家这计谋,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整个淮州城就会成为人间炼狱,哪怕后来锦王府兵马抵达,岑安侯只要进来,就可以把这一切罪责倒打一耙甩到锦王身上,那时候锦王就彻底势微了。
“不止如此,锦衣卫守城,这件事还能做文章。”纪无名皱眉,连同锦衣卫在江南被阻截,岑安侯等侯爵谋反之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需要速报给朝廷。
想到此处,他看向独自站着的戚寒舟,仅凭王观致那群江南官员不足以让陈老将军亲自出马,这次能请动陈老将军,恐怕离不开戚寒舟这一环。
晏王如何在入江南前布局,戚寒舟救了张无庸后怎样,再加上陈老将军,这些毫无细节的地方却像是个紧密契合的齿轮,有晏王的计谋,更有戚寒舟的周旋。
“这件事,事后你得亲自回京。”纪无名提醒道。
戚寒舟知道,但在这之前,江南的隐患得尽数处理。他垂眼看向城门下,淮州城街道上有未干的血迹,锦王府的人拉着推车正在收敛尸体,不比多年前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人头攒动是他没见过的生机。
“手如何了?”戚寒舟问。
“至少还剩下一只手。”纪无名右臂袖中空空如也,他是右利手,失去一臂无疑是失去半身功夫,“戚寒舟,你觉得江南如何?”
“江南不是北境。”
过了许久,戚寒舟才说道。
费家案,费府丞连同费公等费家人被带到淮州府衙,应天府府尹与治中两位大人在场,城门上高声提及的宁江盐案铁证再次呈到公堂上,全淮州城的百姓都过来了,面带愤恨地看着公堂上跪着的一众费家人。
天色已经黑了,而淮州府衙灯火通明。
这一日风波渐起,那无数民怨与委屈汇集在一处府衙。
张无庸进公堂时,望到府衙外的明亮,百姓点灯,让他眼眶含泪。
随之应天府尹一声令下,正式开始审理。
费府丞辩解的话压不过那府衙外的声浪,没有什么东西比淮州城真实的境况让百姓动心,哪怕文人想要辩解,都找不到可以辩解的方向。费家为了做成这一局,动用的人手太多了,这些动作一旦失去最终的掩饰,反倒成为张无庸抓住的话柄。
“下官请求,还钱县令一个公道!”张无庸道。
声音落下,府衙外百姓哽咽,随之而来的是附和张无庸的请求!
“还钱县令公道!!”
“费家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水匪受雇来城内,城又是费家守的,有些东西冥冥之中与钱县令递交的罪责应和了。那位蒙受冤屈,自缢身亡的宁江县令,生前所做种种,在同僚张无庸等人的努力下,终于在淮州府衙,在天下人面前一清二白。
应浮昇坐在堂间,听到府衙外百姓的声音。
他坐过很多次公堂,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洪亮的声音。
这其中何止钱县令一人冤屈,整个江南,在钱县令之前还有谁枉死在他们手上,费家不过是幕后人在江南的最大的棋子,在费家之后,那群利益勾结的侯爵……很久之前,他以为拔除京城的暗桩,能废幕后人一臂,其实大渊之大,从京城到江南,期间横着无数无辜的性命。
有江陵决堤受灾死去的百姓,有为民请命的钱县令……
公堂上,一条条罪名列出,除宁江盐案外,以费府丞为首的官官相护,官商匪之间的巨网,这些证据坦露在百姓面前时,那是说不清的血账,可要彻查,那涉及到的就是大半的江南官场。
应天府尹不由看向锦王,在锦王身边还有晏王,两位王爷态度一致,江南官场就是要大查特查!
应天府尹:“此事关系甚大!谁与费家来往勾结,应天府一个都不放过!”
“费氏犯下滔天大罪,按大渊律,该株连九族!”他接着往下说道:“本官已特令前往京城,待京中特令下来,一律严刑处死!”
不是直接问斩,而是严刑。
判令落下,费府丞面如死灰。
有百姓忍不住,将泔水直接泼到费家人身上。费公脸色铁青,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只能被连拉带拽地拖到百姓面前。连同那些为费家说话的文人都被拖到跟前,在淮州百姓眼里,现在谁为费家说话就是匪,就是贼。
淮州城的事,不到两日,就传遍江南两州。
淮州城百姓讨伐费家之声冲出淮州城,应天府的判决连同对费询等费家人的通缉令已经贴满江南各处,此罪状一出,费家书院书生联名上书,控告应天府,为费公等恩师辩解。可紧随而来,就是淮州城百姓以及民商的反驳。
屠城,就单这两个字,就足以压过费家几十年来的声望。
这两个字鲜红又刺眼,几乎点燃了百姓的血性。
“多谢萧御史,这次能推动民间百姓请命,是萧御史帮忙。”张无庸道。
“张大人客气,这些证据是数年来诸位历尽艰辛查出,我等不过是协助一二,如今能有这番结果,是各位大人的功劳。”萧御史没有居功,他认真说道:“若非晏王殿下提前知会下官行事,就这封城的时日,我也没法跑遍应天府。”
这次真正能推动的原因,还是要靠江南官场那些清官。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只能尽力。
张无庸苦笑道:“若我没带上证据前往淮州城,晏王的局不就废了?”
萧御史看向府衙外,外边百姓来往,个个激动地讨伐费家,“江南此劫,才刚刚开始,张大人在江南多年,不信任朝廷也多年,可您能信任钱县令,那说明张大人有爱民之心。萧家在朝监督百官,您的为人,下官信得过,晏王也信得过。”
张无庸听到晏王信得过时,他想到那日在公堂上晏王平静却肯定的目光,自江陵之后又是江南,这位皇子来南境才多长时间,费家屠城一局中有他,若稍有不慎,他就是命交代在那,用名望与费家对垒,又不顾性命位于局中。
锦王府的惨状他见过,若那日戚指挥使晚去一步,晏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从那日被戚寒舟救下,到后来王观致寻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出现了变动。
萧御史转身告辞,张无庸拱手相送,等人走远了,他的视线依旧不离,萧御史的态度中其实代表了萧家的态度,大渊无储,皇帝擅武治,可如今半年下来,南境两次动荡平息都出自那位六皇子之手,或许他该信。
……
江南官场的肃清,从费家之罪公之于众开始,悄然无声地进行着。
锦王在这一次,几乎是顺着应浮昇布的这局棋去走,几年来在江南官场的周旋全都卸下,他的态度就是应天府尹的态度,以至于有些左右摇摆的官员不得不选择站队。
现在江南官场,要么是官,要么是反贼。
王观致忙完所有,才有空回到锦王府。
他到时,听闻晏王屋内两位大夫正候着,从那日公堂审理后晏王就告病闭门不见客,期间江南官场有数多官员想上门拜访,全都被锦王以养病为由婉拒,应浮昇身体之差全南境都知道,这次他解救淮州城是帮了锦王以及其身后势力的大忙,这人情无疑是江南官场欠下的。
费家围城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又是半夜偷渡鹰隼送到城外,又是躲在河里泅水深潜。
要不是常年在江河混迹,再有晏王身边那个姓叶的护卫城外接应,他差点就没出去,险些被发现。
大概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到像他这般有水性的人,只是锦王一听到他是沿着河洞泅水出去,隔日就派兵把河洞加上几道铁栅栏。
进厢房时,晏王坐着休息,他烧了几日,大夫来来往往都没停下。
“费询没找到,应该有人接应他走了,他被戚指挥使手下的人重伤,很难跑出江南,”王观致道:“但是沿着岑安侯这条线,以及先前张无庸那的名单,涉事的侯爵势力基本上已经盯上了,张无庸带着人顺着费府丞的线去找证据,一旦证据齐全,这群王侯就能一网打尽。”
现在江南官场内都在推卸责任,张无庸的证据只能扳倒费家,但官商匪勾结这张网背后其他官员,还需要时间去处理。
应浮昇抬眼看他,见王观致杵在跟前:“还有其他事吗?”
王观致到口的话又没说出去,他发现每次到殿下跟前就只有公事公办,而且殿下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别扭半天,最后只能告辞。
一出门,见到吴老跟陈序秋在院里讨论医案。
“王大人,怎么不多留会?”陈序秋调笑道。
王观致摆了摆手,“跟殿下禀告完事,自然告退。”
要不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陈序秋差点就信了。
院中的热闹传来,颂安伺候应浮昇喝药,委婉提醒:“王大人看起来还想跟殿下讨口茶喝。”
应浮昇微微侧目,他这里茶没有,药汤倒是有,不过颂安这么提醒,他还是遣人拿了几块好茶给人送去,回头给刘云师递个话,把江南堤坝的事交由他承办好了,反正工部那边好说话,顺带还王观致一个人情。
颂安欲言又止,又听到自家主子问——
“戚寒舟呢?”
那日他高烧一起,戚寒舟遣人寻来陈序秋跟吴老,之后就没见他身影。
他知道锦衣卫那边还有其他事忙,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戚寒舟了。
“少将军早上还在,午时出去了。”叶玄七突然冒出来。
颂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见到神出鬼没的轻衣卫,不由说道:“叶大人,您不必蹲房梁啊!”这怎么跟那位叶副官一个德性,北境的人都这么……
“少将军有令,令我这段时间都跟着殿下,保护殿下安全。”叶玄七规矩说道。
应浮昇稍愣,早上还在,那为何不过来?
他皱眉问:“锦衣卫的事很难处理吗?”
叶玄七回答:“轻衣卫不负责这些。”
颂安看了眼叶玄七,这位怎么不似那位玄九副官,有些过于死板。
淮州城事多,应浮昇一些事情交给萧御史去安排,下午的时候他没见到戚寒舟回来,而等到夜间,应浮昇才等到戚寒舟。
戚寒舟进来,见他放在旁边的药还没喝,“玄七说你有事找我,药怎么不喝?”
几日不见,应浮昇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这就喝。”
他跟戚寒舟毕竟是盟友,戚寒舟替他办了很多事,理所应当他也该给戚寒舟排解万难。
淮州城一事疑点甚多,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没出事,戚寒舟暗中动作必定有些事情会被他发现,戚家毕竟是皇权的刀,猜忌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可落在戚寒舟身上,危及到的就是北境戚家军。
“纪无名那边我会让人去办,保护民众调兵合情合理,”应浮昇端起药碗,不住地说道:“江南驻军是守军,大不了可以推到锦王身上……”
于戚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这件事他已经通过萧御史处理,只要应天府调令齐全,有些事可以归根在他身上。
“殿下。”戚寒舟道。
应浮昇想着事,抬头时顿然见到戚寒舟看他,就听到戚寒舟问:“为何那日调走轻衣卫?当时留在你身边的护卫不足二十人。”
“这事过去了。”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提起这事。
戚寒舟问:“若是锦王倒戈也在费询计划内呢?”
应浮昇皱眉。
锦王在城中不被费家发现的暗卫有限,当时大部分兵力都被锦王调去策应陈守德保护百姓,剩下两拨人才是保护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能提前让王观致去郊外驻军调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刻骗住费询。
更何况,他还有筹码,费询及其幕后之人被废这么多棋子,他们必然是想知前因后果,若有潜在威胁在,他们就会尚存理智。
“锦王府有暗道,费询不敢立刻杀我。”他肯定地说道。
厢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应浮昇的话没得到回应,他安静下来,去看戚寒舟。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一坐一站,应浮昇只得抬头去看他。
戚寒舟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长开,尚在病中脸色苍白,从之前便是如此,他知道以对方的处境,不得不谋,不得不算。在那双眼睛里,有江陵江南的百姓,但唯独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就连现在,他在想的都是怎么为戚家跟陈老将军开脱。
窗外月光洒进,江南的风里带着春日的清香,他看戚寒舟时才发现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他。他想起以前种种,与戚寒舟暗谋时对方更多的是倾听,偶尔话少,有时候确实他弄不太懂戚寒舟在想什么,戚寒舟有些行为举止,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能推测锦王在想什么,也能推测仅有两次交手的费询。
可前后两世,他好像始终没看清戚寒舟。
“我不太明白。”
“你是生气了吗?”
他不太会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