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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4832 2026-06-16 07:53:10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

“殿下,府外有兵部大人求见,说受胡大人所托,送来贪污案相关要卷。”颂安禀告道。

刘云师一惊,忙看向应浮昇。

二皇子能借党阀之手动沈长存,可他废不了胡不遇。

胡不遇在大皇子党中,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兵部调人是因为沈长存,可胡不遇从多年前就是与他互利往来的重棋。这些年来,足以让这只在安陇风生水起的狐狸,彻底在朝野扎住了根。

对帝王,对同僚,他有他的周旋之术。

“殿下,下官发现署上还有别的事没处理,我先——”刘云师惊觉某种大秘密,眼前的卷宗他想接,也不敢接。如果送来的人是真是胡尚书,那岂不是整个兵部早就……

“刘大人,工部如今在我的船上,你认为出了晏王府,朝中还有谁认为你是中立一党吗?”应浮昇看他。

刘云师哭道:“殿下啊!”

“刘大人,你送这卷宗来我府上,也是想查那条吃人的河道,吞了多少真金白银,想查百姓血汗钱,进了哪个贪官的囊中。”应浮昇看着他,“怎么如今到我府上,你反倒后悔了?为官十几载,大理寺狱中您也见过冤魂。朝中都看着晏王府,您与我不在官署谈,反而上门来,我想您的本意不止如此。”

刘云师一下安静下来,他圆滑热络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眼底被谦和之色掩盖的审视与打量浮现起来,他像是把应浮昇这句话听进去了,“这案若是查,您千万就别放手了。”

“我不仅要查,还有东西给您。”应浮昇摆手,翁严清从旁处拿来了一个锦盒。

刘云师接过,一打开见到其中内容脸色微变,他慎重地合上盒子。在那瞬间就做了决定,“殿下放心,这笔藏在京城之下的账,我会查出来。”

他带上该带的东西,第一次郑重地朝应浮昇行了个大礼。

应浮昇没有留他,见他出去,他招来轻衣卫:“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暗中保护刘大人。”

轻衣卫紧跟而去。应浮昇见翁严清站在旁边,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把王观致整理出来的账目交给他。”

翁严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殿下知道,刘大人能查出来。”

应浮昇笑笑,他深深地看了眼翁严清,他什么都知道。

刘云师凭什么能从大理寺卿的位置调到工部尚书,论对工部属下各司的熟悉程度,工部有更能胜任者,他父皇却在文武百官挑出了他。在大理寺监察期间,那位看谁都不服的少卿,也愿意服从刘云师的调遣,忍气吞声伺候尚且年幼的他看卷宗。

工部徐家周家留下的烂账,只有刘云师这个曾为大理寺卿的人理得清,当初能顶着满朝压力,跟锦衣卫查科举舞弊的官,弱不到哪里去。

朝中各有所擅者,就像胡不遇能在数个党阀间周旋,刘云师此人能在朝中扎根数年不被取代,因为他明白这朝堂之下派系交错,唯有先立身,才能查案。

二皇子胆敢这么去挑拨党争关系,因为他有足够自信的立足点。

借江南案,应浮昇获得了权柄,那这权柄就要用到极致,这件案胡不遇与刘云师,才是最容易看清党阀之下异类的存在。

“殿下如今在朝中,无论是暗党还是明党,都已经将您列为眼中钉。”翁严清接着道:“但您在明,就有人在暗。”

应浮昇看向窗外,雪影重重,而另一个人现今应该抵达了西蜀。

西蜀陆林县外,戚寒舟停在悬崖边,叶玄九已经拿来了周围江湖势力分布的名单。前朝死士的特征太明,若想动手,大皇子身边的暗桩宋余是其一,而剩下唯一可调动的就是江湖人士。

“这是陈序秋姑娘给的名单,能在西蜀活跃,且不在朝廷耳目下的江湖流派,就只有这一个符合。”叶玄九说道:“但查江湖人,查到最后也难弄清身后的雇主。”

“还有这个,是纪大人送来的名单,他说西蜀这边,已经布有锦衣卫。”

都察院是皇帝的眼睛,这份名单给应浮昇的同时,也给到了皇帝锦衣卫。

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来往西蜀的御史及官员名单。

戚寒舟将名单收起,“西蜀山势复杂,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养兵,会藏在哪?”

“少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匪?!”叶玄九一惊,看向名单上的江湖流派。

幕后人既然敢害大皇子,就必然不会留下可供他们追查的证据。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找到证据,在应浮昇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朝堂,引到江南时,那幕后人的视野自然而然会到他那边去。

想查大皇子案凶手是谁,只需要找到藏在西蜀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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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温酒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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