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众将闻言立刻赶往药房营,到时就见到围在平南王病榻边上的三位大夫。
陈序秋不知道如何作解,只得让开路,让应浮昇与戚寒舟二人看。病榻上的平南王说是醒了,也只是眼神清醒,他甚至在病榻上无法动弹,一双浑浊的眼扫向营帐内众人,眼神中有迷茫,也有警惕。
“老王爷身上的毒太重了。”吴老瞥开目光,不愿去看平南王的状况,他解释道:“不怪序秋,她能让人清醒已经耗尽毕生所学了。”
躺着病榻上的人形容枯槁,陈序秋自从接手平南王的病症后先后用了数种拔毒手法,可平南王毕竟年事已高,身子骨再硬朗,岁数摆在那,换作其他人现在已经阳寿尽了。
平南王身体不好,是满朝都知道的事。
当年随先帝那群人,他年纪最长,也是如今活得最久的人。
应浮昇是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如今这副模样该说是万幸,也该说是不幸。若非平南王世子及其幕后暗党,平南王不会缠绵病榻,昔日名将变成如今模样,一切因果说不尽。
“我姓戚,是戚慎的儿子,戚寒舟。”戚寒舟单跪在他面前,而在他说出姓戚时,病榻上的人忽然颤动起来,平南王脸侧抖动,像是竭力要说什么,说出来时仅有短促的呜呜音。
“戚、戚……慎。”平南王瞳孔微颤,他像是在辨别戚寒舟,辨别戚慎,还是在辨别什么。
应浮昇向翁严清示意,药房营里不便待太多人,其他将领屏退旁人,其余人等外出护卫,营帐内只剩下几个梁州重要将领。平南王瞥见梁州将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警惕是真的,有个梁州老将上前想说话时,平南王颤抖着手避开他的触碰。
“王爷,是我啊!”老将颤声道。
这数月来,平南王府为主谋的消息在朝间在军中传开,梁州老将们都记得当年平南王带兵征战的时候。他们相信平南王府是被有心人渗入架空,也不信如今南境的灾祸与平南王有关,从平南王转移到江城,到如今这副模样,老将内心苦楚说不尽。
平南王抖着手避开,不愿跟他们接触。
这一幕落在应浮昇的眼中。
平南王对戚寒舟有反应,仅凭这点,应浮昇知道老王爷意识算是半清醒,他知道戚家,就还有分辨事理的能力。
陈老将军及其他江南驻军都不在这,最熟也是梁州将。可从平南王对梁州将的反应来看,他目前信不过梁州将,是信不过梁州将,还是说知道什么,不敢去信任?
“您可以信任他们,西蜀叛乱至今,他们是带兵救民的人,也是他们随同戚少将军前往平南王府,从前朝余孽的手中救下您。”应浮昇说得很慢,平南王的状况很不好,看到三位大夫的表情,他便知道平南王如今清醒是硬撑着一口气,“您病重昏迷后,有人以平南王府的名义煽动叛军,掀起南境之乱,江南西蜀都深陷其中,但您放心,现今南境已经稳定下来,我们才能救出您。”
营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平南王。
平南王艰难地转移视线,落在戚寒舟身边的应浮昇身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悔恨,他激愤地想要挣扎起来,被吴老急忙扶住,碰到这具年迈的躯体,吴老颤声道:“王爷!别动了,您现在不能动了……”
“呜…你……”平南王艰难地表达着话语。
应浮昇听得出来,他是在问是谁。
戚寒舟出声介绍道:“这位是太子殿下,如今东宫正主。”
“我父皇知道平南王府的事情,也知道前朝余孽渗入平南王府,您的亲信这些年尽数没了。您不信梁州军,是因为您不确定他们是否是暗党中人。”
应浮昇知道,在如今突兀的时刻告诉平南王叛乱一事,可能适得其反,但是现在,南境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北境还处于未知的状况。在平南王已无康复可能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便是从平南王这里去确定一些未知的节点。
平南王对他所说的境况,不像是全然不知情。
能在先帝身边充当左膀右臂的人,一个是戚慎,另一个便是他。
暗党这么多年才完全架空平南王府,这位老王爷知道的事情或许不少。
营帐众人看向平南王。
平南王反倒在这时候平静下来,他微微抬起手指。
翁严清立刻反应过来,让人送来了纸墨,应浮昇见状说道:“若确定为一点,反之二点,不确认便不落墨。”
戚寒舟让三位大夫做足准备,两个梁州老将被带离病榻,翁严清提笔侯在旁边,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如今能传递出来的消息,可能与暗党息息相关。
“当年先帝征战后,前朝余孽暗藏西蜀,与平南王妃有关,是吗?”应浮昇问。
很快,纸墨上出现了一点。
这一点,让所有人顿然惊悚,平南王知道暗党的事。
“现在这件事,交由世子。”
又是一点。
寥寥几句问下来,绝大部分情况与先前应浮昇猜测相同。
平南王府是真被架空,且这颠覆朝野的暗党就是由平南王妃传给世子。
一句句短暂的询问,变成纸墨上的墨点,旁人都安静下来,翁严清提笔写着来龙去脉,模糊的真相终于在平南王的肯定中得到确认。
“您见过这个吗?”应浮昇示意翁严清拿过来,那是无数死士身上出现的花图腾,“它与平南王妃有关吗?”
平南王见到图腾时浑身颤动,指节死死摁在纸上,染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他认得,不止认得,且对这个图腾记忆尤深。
应浮昇与戚寒舟从朝野间无数卷宗拼凑出来,这图腾来自当年前朝皇室旁支,也是这支前朝余孽死士上留有的标记。那基本上就确认了,平南王妃与当年前朝皇室相关,那平南王世子也分不开干系……同时陆将军当时饰扣说出的旁支与北蛮合作一事,应该也是真的。
当年未竟之事,蛰伏平南王府,最后试图侵蚀大渊。
“多、多……”平南王艰难道。
戚寒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当年皇室还有人?”
平南王点头,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事完全表达不出来,只能凭借一字去点明,“宫……陛下……当心。”
宫内,陛下,当心?
戚寒舟与应浮昇相视一眼,皇宫当中确实有布局,娴嫔跟二皇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后手,或者不止他们,再更久之前还有废太子跟徐家。
“我没、没来得及、晚了、毒……”
平南王费尽气力想要表达,可惜表达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一开始还能听清所说话语,到后面字都变成模糊的气音。
陈序秋偏过头,好几次拔毒时,都怕用药过重,只能一点点来。但平南王像是秉着一口气撑着,死死地吊住性命,数次用药拔毒,经手的大夫都惊觉平南王的毅力……可惜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哪怕是完整地说出来一句话。
平南王知情,可这些知情来得太晚,轻信枕边人,只能说平南王妃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太好了,平南王府在南境的声名,爱护百姓的表现,在过去数年都是平南王妃在经营。若有这样一个枕边人,哪怕妻子身世不明,他也信任王妃是个好人。
或许是身边亲信皆无,或许是调查平南王妃身世有所结果,等平南王反过来想质问的时候,暗党已经在数年渗入的筹谋里,将平南王府的驻军变成另一副模样。
王府传承,平南王总要把权柄递给下一代人,但这一传承,给了贼人。
甚至他在发现后想告知朝廷,可惜没来得及,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来、来!”平南王道。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沾满墨的手糊在戚寒舟手上,将右手上的扳指死死按在戚寒舟掌心。
平南王手上有多年不离身的玉扳指,陈序秋给他治病时取都取不下来,此时他紧紧扣着戚寒舟的手,曾为武将的猛力在这时爆发,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指骨折了。
“拿走、走!”他要戚寒舟把玉扳指拿走。
戚寒舟扶住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平南整个人忽然间抽搐起来。三位大夫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应浮昇与戚寒舟退后,见到大夫脸上的愁容,他们知道平南王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毒气攻心了。”
“得压下去。”
应浮昇看着床上抽搐的人,目光不由出了神,看着平南王时他莫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视线看到周围关心的人,明白这种毒发的境况。
毒发时其实神志是不清楚的,想竭力表达,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不一。
“想办法留住他的命。”他只能说。
陈序秋点头:“我明白。”
被欺骗被背叛,曾经一手带大的南境驻军,成为贼人颠覆大渊的手段,平南王眼中的愤恨不为假,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他不瞑目。
药房营忙碌起来,翁严清把平南王刚刚说的事情汇集成卷,这密信得传回朝廷,这是平南王与平南王府割裂的铁证,也是日后安抚西蜀百姓的重要证据。
戚寒舟没强行取下玉扳指,他把事情交给叶玄九,回头时见应浮昇静静站在那。他以为对方累了,走近才发现应浮昇有些走神,“我如此逼问他,会不会过了?”
“不会。”戚寒舟明白如今时局情非得已,“若他一事不知阖目而去,他无法原谅自己。”
平南王是个老好人,脾气与印象在朝中人人称赞,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怀疑人,也因此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像他这样的人会把很多人看得很重,知道南境可能因为自己对前朝余孽的信任而陷入战乱,他会比谁都更恨自己。
“他若是还能上战场,会想亲手了却前朝余孽的性命。”戚寒舟道。
应浮昇回过神,是啊,他也是这么想。
死不瞑目,最终苏醒于那年冬夜……
“你觉得平南王所透露的前朝皇室,那现今暗党之首,是前朝皇室中人吗?”戚寒舟问。
火药炸山事后,先锋营对平南王府进行勘察,发现王府里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疑似孩童的身影,说明二皇子妃及孩子,也被平南王世子带走了。
“说不准,平南王妃与娴嫔,这两人的情况都特殊。”从二皇子保护二皇子妃逃离京城,以及分两路潜逃的情况来看,他们对二皇子妃腹中胎儿尤其关注,对这些前朝余孽而言,想要复辟前朝,血脉就格外重要,几乎是这群叛党的信仰,如此一来,娴嫔的身份看起来更为重要:“宫中有消息传来,前朝当年有位降生不久的小公主尸体没找到……算年纪,与娴嫔差不多。”
当年先帝踏平京城时,前朝皇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但若是这支旁支早与北蛮勾结倾覆前胤,夺权上位,那若想稳住其他前朝遗党,前胤的血脉至关重要,大概可能是娴嫔是前朝正统皇室的血脉,而平南王妃是皇室旁支的人。
血脉对应浮昇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事,可历朝历代,尤其看中正统。
平南王妃必然是当年企图造反的皇室旁支,那当年她的家族想上位,必然会知道嫡亲血脉的重要性。但这些目前对他们而言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前朝余孽暗党幕后者就是平南王世子,且他格外看重二皇子遗孤便可。
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孽债,都必须了结在他们手上。
应浮昇垂眼,平南王的话中那句当心。
始终让他有所疑虑,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几个人,忽然道:“京城,还是要当心。”
平南王短暂清醒后毒气攻心,再次陷入昏迷,数次情况危急险些去了,但又硬生生地抗住,只是始终没能再清醒。那夜的短暂清明,他的说辞已被翁严清整理紧急送往京城,在抵达京城后三日,朝间将暗党种种所为大告天下,杜绝暗党想利用平南王府兴风作浪的可能。
玉扳指事后被送到戚寒舟手里,平南王拼了命要把玉扳指留给他,必然有他的用处。
只是这些,他们暂时摸不清情况,只能等之后平南王的情况好转。
朝中不少捷报传来,应浮昇身体渐渐好转,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戚慎之能,代表戚家军之威,这位能护住大渊半壁江山的镇北将军,其能力万众瞩目,从应浮昇处理南境之况至今,北境被北蛮突袭,戚家军始终坚如磐石。
“你在担心。”戚寒舟道。
“嗯。”应浮昇不隐瞒所想,越是平静越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道:“他不动了。”
步步紧逼,幕后人在南境的后手都废,以幕后人之谋,他不会任由局势一落千丈。北境是应浮昇近乎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凭幕后人在南境的布局,推测他与北蛮的合作,可与外族合作,风险也大,暗党跟北蛮间必有稳固的联盟。
那是幕后人最后的后手,也是足以动北境的棋。
这时,急促的鹰隼声打破营帐间的平和,听到声音的同时,戚寒舟与应浮昇表情同时一凛,戚寒舟先行一步掀开营帐,等来的是脸色匆匆的叶玄九,后者取过信笺说道:“少将军,是攸州传来的急信!”
戚寒舟取过信,脸色瞬间严峻。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发生什么了?”
戚寒舟展开信笺,上方的字触目惊心,他道:“朝廷前往北境的运粮队……全军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