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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749 2026-06-16 07:53:10

皇帝的话一出,满堂寂静,太子更是直接怔愣当场,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父皇口中说出。

“陛下息怒。”几个官员不由下跪。

摆在面前的证据充足,工部的账平不了,现在又牵扯出军饷旧案。大皇子与户部官员相视一眼,他们跟太子党在朝中斗了这么久,哪怕太子犯错,每次都因为年纪尚轻以及徐家的运作悄无声息地掀过去,谁能想到区区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波来。

其余官员当皇帝怒气过盛才说的气话。

可在场的老狐狸看得出,皇帝说的未必是气话。

“报——”

“禀陛下,坤宁宫遣人送来账目,还望陛下细查。”

太子听到徐皇后送到的账目时,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头看去,却见皇帝的表情并未因坤宁宫账目的到来有所缓解。

大理寺卿一惊,忙接过账目细看,“陛下,上面写到坤宁宫曾为太后寿宴支出。”

几年前太子年幼,贺礼为徐皇后把持情有可原,这上方确实记载了坤宁宫曾经为太后贺礼支出的事项,其间写到的书画,在当时太子送玉兽像时也出现过,这点有迹可循。

徐阁老在这时候出声道:“陛下,东宫账目确实有疏漏之处。”

如此看来,这账目勉强能替东宫圆上这笔账,但只是勉强,细节的地方经不起推敲。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现在这账目越模糊越好,这样能为东宫辩驳的地方就会更多,反倒是详细的账目,更容易错漏百出。

在场的聪明人知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各认错误,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平息过去。

接受到徐阁老的信息,工部官员立刻明白过来,徐皇后递来的账目就是个引子,“陛下,当初应是交流有误,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确实由工部所出,账目问题是工部办事疏漏,臣有罪,然当务之急是查出工部内账,查清这笔玉雕案账目流落何处。”

东宫与坤宁宫出过钱给工部,让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员直接认罪,将问题全部揽到工部身上。

应浮昇听着工部官员字字泣血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徐阁老与太子。

不愧是老狐狸,徐皇后账目一送来,就知道避重就轻,想方设法将东宫从这起漩涡中择出去。

只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应浮昇摸索着衣袖中的手炉,算了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心念刚落,门口骤然传来禀告声——

“禀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见!”

胡不遇!

皇帝抬眼往外看去,一双眼底深沉无比。

徐阁老骤然一顿,紧接着就看到胡不遇从门口走进来。

这位是皇帝特意从安陇调来京中任职,当年就是为了填补军饷案空缺的侍郎一职而来,前脚沈长存刚披露出运输玉料的案书有问题,后脚这位目前兵部最有话语权的侍郎就来了,他不仅来,身后的官员还带着几份文书。

徐阁老见到那文书,脸色终于出现裂痕。

是后手,沈长存查玉料路线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现,说明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听到军饷案时,视线就停留在应浮昇身上。

哪怕坤宁宫的账目到了,应浮昇的脸色也无丝毫变动,他知道对方必有后手,直至胡不遇到来,他赫然明白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将东宫背地里的阴私翻出来。

“陛下,太仆寺卿沈大人递交京畿驿站文书有异后,臣细查与工部相关的多份卷宗,发现有些路引文书不够齐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书,“这是其中几份,还请大理寺卿审阅。”

大理寺卿刘大人听到这,接过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与徐阁老。

玉料运输的事可以说是有其余缘由,或者说直接嫁祸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简单的证据问题,而是工部本身就有问题!

大皇子党们看兵部简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长存调驿站卷宗,再是兵部顺着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这一套招下来胜过他们与太子党掰扯过几年。

胡不遇的出现,彻底堵死了工部辩驳的路。

能多次销毁驿站记录,工部这是与死去的太仆寺少卿有说不清的关系啊!

戚寒舟掠过卷宗,眼眸深处泛起微澜。

卷宗刚被递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甩手就丢到徐阁老面前,冷声道:“阁老,不如你也看看?”

徐阁老看着那几份卷宗,眼底出现一丝失态,这查出来的东西里有两件完全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向跪在堂间的太子,能越过徐家的只有东宫。

此时太子完全不敢说话,他跪着,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徐阁老心中惊涛骇浪,事情已然超过他的预料。

“萧砚,戚寒舟。”皇帝的耐心彻底没了。

萧砚站出来,“臣在。”

戚寒舟走出来,躬身行礼。

“给朕彻查工部与东宫,半月内给朕一个结果。”皇帝冷眼看向其间工部官员:“涉及到的官员停职,其间工部所有事物由兵部与吏部代劳,至于欺上瞒下的,脑袋朕看也不用留了。”

皇帝起身站起,堂下官员吓得纷纷跪下。

“父皇——”太子还想说些什么。

而皇帝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

半月后,工匠案一出,满朝皆惊。

因河水坡案与工匠案,工部中饱私囊做假账且越权干涉兵部的事彻底暴露,皇帝下令对工部彻查,先后查出相干官员十余数,这些官员曾是朝中清廉的文臣,几乎都是徐家门生。这一查,几乎是对朝中太子党的重击,尤其对徐家。

先前因遇刺案徐阁老被暂时卸权,如今工匠案再出,东宫与工部都不可避免。

兵部与工部的账目查出,除玉雕案外,东宫与工部还有几处账目不明晰,这种不明晰,就说明东宫与工部的来往比明面上更为亲密。太子可以在工部历练,却不能越权,太子此举已经彻底踩在皇帝的底线上。

皇帝下令免去太子在工部的职务。

东宫本有参与朝政的权利,一直以来太子都是以东宫的名义参政,而皇帝这一卸权,无疑是卸掉了整个东宫的权力。看似太子之位还在,实际上朝中聪明人都看得这太子名存实亡,皇帝允许时,他便是太子,皇帝不允许时,他只是太子。

面对这样的责罚,徐家不发一言。

工部大清洗,无疑是卸掉与徐家相干官员的职务,谁不知道工部是徐阁老的亲系,现如今大部分工部官员都是他扶持起来的,最终除工部尚书被徐家勉强保了下来,其余工部官员几乎都被卸权革职,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这几乎是朝野中一宗大案!

而其中关键的证据就来自兵部,下朝时,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留住了胡不遇:“兵部做得相当不错。”

胡不遇笑笑,没有深入与大皇子交谈,朝旁边三皇子恭敬地行礼。兵部与大皇子来往,而现如今三皇子才是皇帝派到兵部的皇子,三皇子没有理会胡不遇,转身离去。

朝间参政皇子有三位,可胡不遇知道,这所有的推手来自于那一位。

递交证据,如何交,全是时机的问题。这次沈长存调官驿记录全程没有瞒着他,或者说就是大大方方去做,偏偏就这一点,把机会完全递到他面前了。

这完全不需要任何贿赂或者人情,六皇子知道他做这些事,适时把机会递到自己的面前,为民请命的事情,从不需要虚与委蛇,就跟去年赈灾一样,时机合适,人自然会动。

这京中,要变天了。

戚寒舟到酒楼时,应浮昇刚拔完毒,躺在摇椅中,身上盖着暖和的狐裘,窝在雅间里开阁窗,听楼下请来的乐师唱小曲,旁边是翁严清与他说着朝堂中的事。

应浮昇听到工部大清洗卸去数名官员的事,其中有几位的名字耳熟能详,是前世新皇身边的得力干将,而这次徐家几乎要卸下一层皮。

“保住了周秉均吗?”应浮昇轻声道。

徐家是明智的,抛掉其余棋子,保住了一颗大棋,那工部就还有可能在徐家手里。

“河水坡呢?”应浮昇问。

“大皇子反应很快,揪着河水坡的事说。”翁严清说道。

河水坡涉及到工匠与村落百姓的命,这些人成为党争下的亡魂。这宗案,工部压不下去,户部会拉出来反复鞭打,对大皇子而言只是借机踩死太子的手段。

应浮昇垂目,“你可以推一手,你们现在上面有胡不遇顶着。”

翁严清一愣,他没想到应浮昇注意到他情绪,所有人都想着踩死太子,可他想的是在这些案件中无辜的百姓,这是真相大白的机会,他衷心道:“谢殿下。”

谢他作甚?应浮昇皱眉。

这时,雅间的门打开了。

应浮昇这才注意到戚寒舟来了。他不施针后,耳目没先前清明,连听脚步声都要慢一遭,他想着要不要回头瞒着陈序秋备几个针包,就见戚寒舟走到跟前来。

戚指挥使似乎刚刚下朝,穿着蟒服,不比平日夜间见面时松散,站在面前时有种隐隐不去的气场。乍一看时,与前世那位掌握暗权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身影重合了。

应浮昇回神,开口就道:“恭喜少将军,军饷案重启了。”

戚寒舟没说话。

怎么?又不高兴了?

应浮昇诧异,余光微微看向不远处的叶玄九。

叶玄九避开目光,随后扯着翁严清往外一走,后面的门就关上了。

门合上,雅间里只剩下阁窗传来咿呀咿呀的小曲。

“少将军听曲吗?”应浮昇不由坐直。

可刚刚坐直,冷风就顺着裘衣缝隙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戚寒舟见到这一幕,转身将那阁窗给关上了,内室里灼灼烧着碳炉,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这屋里着实是闷,而应浮昇习以为常,离不开这些东西。

这么一个人,放在北境熬不过三日,严寒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矜贵脆弱,无论是毒还是这具病弱之躯,从未夺去他身上的韧性。

唯独他这人,戚寒舟从不觉得他弱。

“那喝点茶?”应浮昇看他。

摇椅旁边,摆着茶跟一盘乱棋,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碗。

戚寒舟见状只好喝了口茶。

应浮昇忽然笑了:“少将军第一次喝我的茶。”

那笑容简单,让戚寒舟想到那日生辰时他在街上见卖艺人表演,似乎也是这副神情,他看向茶碗,“没什么喝不得。”

“那要拘谨些,朝中人未必知道我找了将军当靠山。”应浮昇玩笑道。

用的是靠山二字,戚寒舟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应浮昇已经靠过来,他裹着狐裘偏身,侧躺着与他说话,身上几乎没有皇子的架子,与在外端着的姿态相比,他如今的姿态带着几分慵懒,“毕竟东宫一个人也没放出去。”

指的是戚寒舟搜东宫的账目。

太子会慌乱到那个地步,戚寒舟查东宫有一大部分原因。

“那找到眼睛了吗?”应浮昇又问。

东宫搜账目时,锦衣卫第一步是封锁,其他人未必会注意到细小的动作,但戚寒舟看得到,在他与叶玄九入东宫时,藏在东宫中的眼睛只要有一点动作,便全入了锦衣卫的眼睛。

应浮昇知道,所以在那夜就提东宫。

“有几人。”戚寒舟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

“你从始至终,目的就不只是徐家。”

应浮昇抬眼看来。

戚寒舟想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胡不遇以一己之力将兵部旧案与工部扯到一起,可这其间环环相扣,从那天河水坡案爆发开始,恐怕就早在这人棋盘上了。

幕后人躲在东宫与徐家身后,此人的布局能渗透到东宫,必然也会渗透到其余地方。霜月一死废掉幕后人在后宫的布局后,幕后人彻底隐藏起来,数月未有踪迹。

他不动,应浮昇就要逼此人动。

借由河水坡案,通过徐家,应浮昇从不是只想要揭发徐家背地里的阴私,而是经由此事去查暗地里更多的东西,不止是东宫的账,还有当初不明不白盖棺定论的军饷案,将这一切摆到明面,变得名正言顺。

通过这些,去查幕后人借着东宫与徐家的手在大渊内外渗透所有动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戚寒舟眸光稍动,应浮昇缓缓地张开手,一枚黑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宛若是这盘棋局的后手。

他手一松,棋落入棋篓当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我要先手。”

作者感言

李温酒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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