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内暗党反水,原先梁州城近五万叛军里,直接反了一半。不止是梁州城外的叛军,还有那些被困在深山的梁州叛军,两地战场分别倒戈,最先遭殃的就是梁州军。梁州叛军未曾想到,使聚集在梁州内大军分崩离析的,不是那混乱战令的号角,而是自己人的兵刃相向。
身边人鲜血溅开时,有梁州老兵震惊道:“你们疯了吗!”
暗党叛军厉声道:“愿意听朝廷狡辩,你们才是真的疯了!”
梁州城外的血战一触即发。
朝廷军对暗党早有防备,所以在梁州城外叛军反的那刻,时刻提防着暗党的朝廷军即刻就行动了。
梁州叛军们扶着受伤的友军,看到的就是朝廷军冲锋在他们面前,明明双方兵力都差不多,且这是他们梁州军的内讧,朝廷军没有坐山观斗,主动地替他们解了围。
大渊的旗帜冲开了战场的间隙,梁州老将们回过神来时,朝廷军以城墙为间隙,隔开了他们与那群叛军的距离,这一举动,给这些梁州军们预留了退路。
回过神来的将领带着军队退到了城墙下,避开了战场中心。
梁州城的战役持续了一整日,从夜间到天亮,再到天边见暮色。
朝廷军大捷,暗党残军仓皇逃往南方。
但这对朝廷军来说,只是收复梁州的开始,除了叛逃的暗党,死伤的叛军,留在梁州城内的叛军还有一万多人,这些人有的是被煽动起义的西蜀百姓,有的是跟随起义的西蜀驻军,而他们这些人的领袖,都是当年梁州的老将。
一场战乱,梁州的老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朝廷军没有急于去劝降,这些年发生的事,不是一日能说明,有些仇恨也不是可以轻易放下。这些叛军有的留在城内,有的在城外扎营,他们的将领每日前往朝廷军的营帐内,吴老是梁州老人,这些日子,他拄着拐到处跑,有些事他亲自去说明白。
梁州城内,暗流未止。
朝廷军没有对暗党松懈,而是将所有与裴易费询来往过密的压入梁州大狱,接连拔出好几个隐藏在梁州城内的死士暗桩。
就在朝廷军翻天覆地搜寻暗党时,西蜀南部某处山间,娴嫔满脸憔悴,被扶着下马时止不住咳嗽,野外环境无法煎药,她只能吃几颗药丸止咳,她吩咐其他死士去周边望风,随后看向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年轻人。
“周公子,梁州的事多谢了。”娴嫔道。
周清远抬眼,“夫人客气了,救您不过是投诚。”
“周公子本事惊人,往后还需跟公子合作。”娴嫔在他旁边落座,取物处理伤口。这次被大渊太子摆了一道,费询计划被利用,让梁州军失控委实是意料之外。若非周清远在事发前提前劝她离开,现在她该跟费询一样,落在朝廷军的手里。
“失了裴将军跟费公子,您不觉得可惜吗?”周清远见她目无哀色,不由好奇道。
娴嫔笑笑,没说话。
周清远又问:“裴易能在幽州城反水弄死裴家军所有人,您用他当梁州守将,不怕他倒戈向朝廷,但凡他在朝廷军面前多说些什么……”
听到其问裴易,娴嫔只缓片刻,随后悠悠说着。
“当年西蜀之战,朝廷军践踏胤朝州府,驱赶北蛮之前,先是内战。”娴嫔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的篝火,身周死士警惕地保护着她,她将擦伤口的手帕丢进火堆里,“当年救他的人是王妃,也是王妃送他进了平南王的军营。”
“听起来令人感动,只可惜杀他父母的人就是当年的梁州军营。”娴嫔轻轻地笑了笑:“在仇人的军营里委曲求全,他的目的可不止杀了裴家跟戚家人……这些年西蜀州府各地驻军的运作,里面有很多就是他的手笔。”
裴易的父母是前朝西蜀州府的人。
怪不得,战火流连失所的孤儿甚多,裴易竟然能委曲求全到幽州城。
周清远静静地听着,“那裴将军可办了不少事。”
“棋子最好用的,便是随时可取,随时可弃。”娴嫔站起来,四周的死士也跟上,“裴易是个从北境放到西蜀的棋,时机到时这颗棋就得毁,否则会误了大局,可惜搭了一个费询进去。”
“周公子,请。”死士道。
周清远微微颔首,他看着娴嫔上了马车,余光看着地面上早已处理干净的篝火。他掩去眼底深色,最后看向远处漫漫长夜。
随后,他侧身往后,梁州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在前朝死士们未看见的角落里,他袖口微动,一个小小的药石滚落到灌木丛间,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
……
梁州城西朝廷驻军营帐内,帐外来来往往,帐内点着药香。
“我们翻遍梁州城,没找到梁州军口中所说的那位夫人。”叶玄七看着面前人,坐榻上摆着案桌,太子坐在其间,正在翻阅粮草的急报,“按照画像,不出意外就是暗逃的娴嫔。”
应浮昇听到这个结果神情稍停,随后道:“我知道了。”
叶玄七稍顿,见太子殿下神色未有异样:“翁先生与其他文官,会在两日后赶到,接手梁州的事。”
“您要多注意休息。”
他们从攸州过来得急,应浮昇身边几乎没有人手,这几天算账清点户籍,都是从朝廷军里调来的一些士兵处理,结果这些人不上手,最后只能是叶玄九带了些人过来。常年跟在戚寒舟身边的亲卫,几乎都是锦衣卫里的精锐,才得以整理梁州这笔烂账。
叶玄七禀告完出去,吩咐人道:“今夜的药歇歇,殿下喝了睡不好。”
亲卫明白,得吩咐陈姑娘下得安神药。
营帐外的脚步声远去,应浮昇回神,压在嗓间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低咳几声。
抬手试探额间,似有低热,针包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应浮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东西,转而低头继续看着叠满案桌的文书卷宗。
每一笔细数起来都是西蜀这些年来的顽疾,这并非几月能理完的,西蜀的战争结束后,这些百姓这些军士如何安排,那将是大渊往后的民生。
徐皇后遣人送来的信中,还夹放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黑玉石,背后刻着一个字,像是一枚亟待启用的棋子。
营帐内一只鹰隼站在兽架上,歪着头看他。
应浮昇将玉石重新收起,眼底一片深色。
徐皇后信件中只提及了一个人平南王妃。平南王妃与平南王相识在乱世,彼时前朝朝政败乱,北蛮入侵……平南王妃是乱世一孤女,救过平南王的性命,后来与平南王相濡以沫,直至病故。
但在那个乱世,户籍、身份甚至是来历无可追寻,平南王妃的身份是谜。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朝中平南王府的卷宗,对平南王妃也仅有称赞。平南王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这样的人身边跟着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家将,想要从平南王手里夺权,架空平南王府,其间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平南王妃死于十三年前,在那之后,平南王就陆陆续续身体不适,直至病重。
平南王身体逐渐衰败,是从平南王妃病故后开始的。幽州城,平南王世子的年纪办不了这么大局……恐怕暗党的权柄,是平南王妃递交给平南王世子的。
应浮昇看着这些,微垂的眼底掠过无数思绪。
夜间静谧。
营帐外,戚寒舟掀帘进来,入内就闻到一股苦药味。这段时间,所有的将领与士兵都在忙着收拾战场,安置梁州叛军……应浮昇照样也没停下来,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戚寒舟在帅帐时,应浮昇在收拾残局。
百姓、叛军……数不尽的问题在等着他们。
从西蜀战乱开始,他就没完整地休息过。
陈序秋跟吴老本事再通天,持续地劳神,那便是在耗命,更何况他身体本就不好。
戚寒舟走进来时他都没发现,目光不离案上文书,他轻声靠近,走到案前时,应浮昇头也没抬,只是吩咐道:“药放一旁,我一会喝。”
应浮昇说完,见停在面前的身影没走开,才意识到什么抬头。戚寒舟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甲胄已退,只着一件深色的里衣。他伸手将一碗安神汤放下,“亥时了。”
营帐内不知日夜,应浮昇有时候一坐,就会忘了时辰。他伸手拿起药碗,接着说道:“城中百姓不便聚集,梁州地处要地,百姓我会让朝廷军引去西蜀北,其他各州府都已经做好接收流民……”他说着,忽然间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
应浮昇疑惑地看去,戚寒舟已经伸出手。
额间的碎发被撩起来,冰凉的掌心捂在他的额间,降缓了那逐渐攀升的热度,应浮昇拿碗的手一顿。梁州近山,夜间偏寒,戚寒舟应是刚从外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微凉的寒气,而这样偏寒的气息,却缓缓驱散了应浮昇身上的热度。
“手别放开。”应浮昇道:“正好醒醒神。”
戚寒舟知道他不适受凉,“有些事急不得,你该休息。”
“暗党随时可能补后手,梁州城里这些人多半都是被迫反叛,其中真正属于暗党的人不多。从老将的话里来看,平南王府真正的军队在南部,这些人恐怕已经无法劝服归顺,那是暗党真正的兵力。”
应浮昇只能再快一点,把无关人等转移到安全地方,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暗党是早就对朝廷彻底不信任,朝廷军俘虏的暗党叛军,审问时是非不明,在这些人眼里都可以是朝廷的诡计手段。
平南王府过去二十年间,豢养的就是这样一些人,对朝廷深恶痛绝,几乎以报复朝廷为目的,被灌输的仇恨已经让这些人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这样的军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该以身体为重。”戚寒舟松开手,接过应浮昇喝完的药碗。
应浮昇摇头:“要是有些事不去做,谁会知道这么多年后还有一些人在乎。”
戚寒舟动作微顿,应浮昇却已继续往下说:“玄九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每日都会去一趟南山,梁州河处你派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间的叛军都有朝廷军暗中监视。”
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防着幽州城的事再度发生。
梁州城看似平静了,可其中每一个隐患,都让他们彼此放松不下来。戚寒舟为查幽州城查了这么多年,幽州城事发那日,恐怕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数遍。仇恨,应浮昇比任何人清楚,从睁开眼重活一世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前世戚寒舟独自走了数年,不得善解。
“梁州军,也曾是戚家的战友。”戚寒舟沉默许久才道:“若南境守不住,戚家就会南征。”
暗党让裴易南下的这步棋,除了覆灭幽州城,还动摇了一件事。
动摇了西蜀老将对戚家的信任,要知道早年,戚家与梁州军共同征伐,有些信任是渗入到骨子里。若暗党要借由西蜀起兵,那梁州军对戚家的不信任,就可以成为随时取用的棋子,必要时,更能成为一把刀刃。
昔日同营的战友,最后自相残杀。
应浮昇拉过戚寒舟的手,将人带到坐榻上,在戚寒舟动作微停时,应浮昇的手已经轻轻放在他的额间,宛若既往无数次,他的手温热,袖间混杂的草药与书墨的气息。
“我犯头疾时,我喜欢你这么碰我。”应浮昇捂着他,不明白自己是借慰那股凉意,还是想把眼前的人捂热,“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戚寒舟闭上眼,都能回忆起幼年时的幽州城,裴家军早出晚归练兵,裴家军的营帐里永远是欢声笑语,年轻的主将,纵容的老将,一营帐里总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他误闯入军营间时,总会被那些年长的叔伯拎起来最后笑骂他一声小狼崽子。
最后是师兄救了他,带他去广袤的漠北骑马,看那大渊的疆域,那是一道无数人筑就的边界线。
幽州城的事发生了多久,戚寒舟就记了多少年。
起初时午夜梦回的梦魇让他几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可等再过几年,他再也梦不到幽州城的人时,他又开始怀念那种梦魇,仿佛只有在梦间,他才能看清幽州城每一个面孔。
北境很多人都活在幽州城的仇恨里,但这些在乎,在朝廷无数起卷宗中,那只是一笔旧案,无人去翻,它就只会是将来史书上寥寥几字。
时隔这么多年,有人与他说了一声在乎。
这种在乎,像是无声的肯定,又像是漫漫长途的尽头,还有一个人站在那。
戚寒舟骤然伸手,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骤然的力道让应浮昇没能反应过来,他能感受到戚寒舟臂膀的力道,一点点地好像嵌入骨髓里,再紧一点两人好像就能永远不分开。
戚寒舟向来是克制的,冷静的。
从未像现在这般,越过了那丝克制。
“戚寒舟,幽州城是怎样一个地方?”应浮昇被他抱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野间去不掉的自由,“我还没有去过漠北。”
大渊广阔,应浮昇想看自由无尽,没有战乱的广袤天地。
“一个很好的地方。”
戚寒舟抵在他的颈侧,“等战乱休止,我带你去。”
应浮昇微一抬头,柔软的触感落了下来。
有人捧着他的脸,指腹克制地擦过,碰到了他的耳朵。
一股酥麻的感觉骤然涌起,应浮昇微微睁大眼睛,温凉的触感落下来,另一人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那股多年间缠绕的气息,像是第一次越过既往的接触,顺着唇涌入腔间,熟悉雀跃的感觉一点点涌入,拨动着两人的心弦。
这样的气息,从前世到今生已经陪了应浮昇很久。
好像彼此早已成为对方人生里的慰藉,应浮昇不太懂情爱,可在这时候,他脑海里只想着,这个人只能在他这里。
无论往后人生如何,戚寒舟只能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