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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4288 2026-06-16 07:53:10

叛军俘虏基本都关在一营间,老将被人带出来的时候,枷锁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他被人押着往前走,路过攸州城主街时,他的眼神不由顺着百姓的方向看去,久久没移开目光。

押送的人也没急着催促,直至等他移开视线,才带着他走到军队驻扎的营地。

营帐内,得知愿意坦露的人是那伙叛军的主将,朝廷军主将还有点不敢置信,等到人被带过来,他摆手让其他无关人等下去,试探性地看向应浮昇。

老将眼底浑浊,身形比之其他人有些干瘦,可他抬眼朝应浮昇看去时,一闪而过的锐光让人无法轻视,仿佛衰老的只有他这身皮囊。彼此视线相对,老将也在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营帐内其他将领怕他有所阴谋,正欲挡住他那肆无忌惮的视线时,应浮昇摆手制止。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既然出自梁州,必然与现今起义谋反的梁州叛军有所关联,”应浮昇不与他说暗话,“既然来,应该就有条件要谈。”

老将以为面对这位太子可能要多说些虚与委蛇的话,未曾想他这么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梁州的事,但我有条件,放了天堑关被俘的人。”

几个将领一听眉头紧皱,“战俘不归降反倒要放了,这条件本身不对等。”

“我可以留在攸州,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一句话放一个人。”老将低着头,他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似乎想用这种交易来换取身边人自由。

应浮昇却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对于这个叛军而言,他这么做,无疑是出卖了梁州军。

可早不出卖,偏偏在这时候出卖……这人看似武将,实际上在这时候还在揣摩朝廷军的态度。

要么是来探听情况,要么就是有些东西尚未说到要点。

应浮昇想到戚寒舟所说的梁州情况,若真的与幽州城有关系,那梁州必须打下,且只能从这些梁州老兵了解当年幽州城旧事。这不仅仅关乎到的是一宗旧案,还关乎到北境是否安全……

思索时,营帐外传来声音,是吴老的声音。

“你暂时不能进去。”

“让我看看,他们说是梁州人,说不定我认识!”

吴老是听说战俘中有梁州军人才赶来的,他一到就看到没合拢的营帐帷幕内跪着的人,他眼睛怔怔地盯着跪在地上战俘,像是要辨认清楚对方是谁。

下一刻,他顾不得帐外士兵的阻拦,拄着拐一下就闯进去,将领们看到这情况刚想阻拦,瞥见是太子身边的大夫,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出手。

但吴老没有朝太子走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将,情况之变让众人没反应过来。

“你记得我吗!”吴老跪在地上,他按着老将的肩膀,强迫他抬头朝他看来,两人对视时老将有点迟疑,吴老就指着他右腿,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眼间的湿红像是触及到老将内心深处,他从这张烧红的有点变形的面孔上察觉到曾经的熟悉感,他不敢置信地多看几眼,“你是、你是吴……”

话音到后面时,他已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可以信他,他救了江南的百姓。”吴老锤着他的肩膀,“你去看过江南吗?你见过江陵的百姓吗?”

这一突发情况,让营帐里几位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应浮昇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吩咐身边人去将两位扶起来,老将被扶起来时先看着吴老,再看向应浮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诧。若说先前只是因为攸州城百姓让他动摇,可现今再看到吴老,他内心满是疑虑,因为在他眼里吴大夫早就数年前就杳无音讯。

“有些事,我无法说太清楚,但你身在梁州,也知道当年梁州城的驻军因秦王之过被分配到西蜀驻地,”应浮昇让翁严清拿来一份卷宗,递到他的面前,“若是之前给你看这些,你大抵会认为这些是朝廷伪造的,送到你们面前来糊弄的,如今,你可以再看看。”

老将愤然抬头:“那送往京城的密信呢!我们检举西蜀州府的密信无人回应!”

“几年前,朝中徐党当道,以废太子为首的暗党渗透六部,你们递往朝廷的检举信,没有送到吏部尚书与都察院的手中。”应浮昇将证据摆在他面前,昔日那些身处高位的官吏,早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份名单你可看看,其中有无你当年递信的官员,或者你可以说递信何人,若情况属实,朝廷不会放过任何欺上瞒下之徒。”

营帐内陷入死寂,将领们都没说话。

老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所谓的卷宗秘密,也在那份处置的官员名单中看到了曾经兵部某位官员。江南的事他听说过,江陵水患治得有多好,当时民间的名望众口相传到了西蜀,可当初他们不信,若是那位晏王能救江南,为何不救西蜀呢?

“殿下。”老将不说,吴老已经按捺不住,他急红眼道:“我替他说。他是梁州人,也是曾经梁州军的驻军将领,曾跟着先帝打过西蜀之战,驱逐蛮人到北境,他曾是大渊的功臣,他差点就没从西蜀战场回来,我救了他,是我救了他。”

他指着老将的腿,竭力要证明什么,“他是大渊的功臣啊!他只是被暗党所欺骗,他只是为了西蜀的百姓!”

翁严清忙上前去扶住吴老,老将却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昏了头脑,现在告诉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上诉西蜀州府的状条始终没有到皇帝案上,朝廷没有放弃南境的百姓,从江南到西蜀,哪怕是现在也在通过一纸劝降书,先镇后抚,试图解救西蜀的百姓……这让他们如何相信?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时半会难以取信于你们。”应浮昇只能尽可能地简练地去解释:“这些年来,前朝暗党渗入朝野各处,江南西蜀甚至是北境都有他们痕迹,如今西蜀之乱也是他们煽动秦王党所成,大渊的功臣朝廷不会辜负,但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梁州城内的情况。”

“我可以告诉你们梁州城的事,但你答应我,你能答应我吗?”老将语无伦次地往下说:“若真能攻下梁州城,你不得伤害里面的无辜百姓,不得斩杀叛军将领……”

应浮昇道:“您见过朝廷军杀叛将吗?”

没有,从天堑关到如今。

除了自戕者,朝廷连忤逆的叛军将领都没有杀。

“当年西蜀州府遣散我等后,秦王想要扩张秦王府的势力,他封地周围几处要地驻军全被他暗自换成了自己人,而我们只能被分配到边缘州府,大部分到了西蜀南部,少部分在北部。”老将说到这些事时止不住地回忆,他们这些老兵老将其实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来的人恐怕不足百人,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些年被压迫的兵将眷属或者受不了州府压迫的百姓,“是平南王府接济我们,也给我们这些人找了落脚之地。”

听到平南王府时,将领们正欲说话,应浮昇制止了他们。

老将接着往下说,他们这些老兵多半脾性倔,得罪州府后有的落山为寇,有的潜逃离开,大部分去往平南王府驻地的南部,而留在中北部的人,大多数都留在梁州附近。这次叛乱,是因为梁州旱灾与乡绅州府勾结欺压,梁州反的那一刻,昔日那些南逃的同僚聚集到一块,想像当年先帝那样,他们想推翻这腐败的朝政。

“当年梁州像我这样的人,现今大概留在梁州了。”老将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多,这些年能练起兵来多亏平南王府,若没有变动,如今梁州的守备军应该有四万。”

提到兵力,几个将领立刻遣人书写记录。

梁州军现在的兵力约莫四万,比朝廷军要多得多,但他们必须往高去衡量,说是四万,他们必须得往五万去估。

“关于现在梁州守城的将领,你熟悉吗?”主将问道。

他们需要更多的消息,才能给前线一点线索,如今朝廷军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很少与这些打天下的老兵交过手,很难摸清他们惯用的兵法。

听到这里,老将忽然笑了下,他巡视着一营的人,发现这些面孔比他们年轻太多,这是现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原来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梁州军的主将,姓裴。”

老将说道:“此人是当年随先帝起义的主力军将领之一,也曾打过北境战场。”

姓裴……?

翁严清想到什么,立刻看向应浮昇。

幽州城守城将领,戚寒舟的师兄也姓裴,名为裴追云。

应浮昇转眼看向叶玄七,叶玄七留在他身边,应该也是最了解裴家的戚家军人。他见状低声解释几句漠北裴家。

漠北裴家,裴家本在漠北,当年因为北莽入侵,裴家举族南迁到了西蜀梁州。后来先帝带着梁州军反打北蛮,推翻前朝的统治,当年梁州军驻军带头先反前朝的主力军将领姓裴。

听完叶玄七解释,应浮昇目光微紧,他脑海里只剩下戚寒舟密信中提及的那支分军,立刻问道:“当年随戚家北上的梁州军营里,去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吗?”

“能随先帝北上的都是与戚家交好那些人,裴氏是一支,其他我忘了。”

老将闻言声音一顿,他以为应浮昇会问与如今梁州相关的事,没想到他问的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你所见,我曾受过重伤,未曾随军去往北境。有些事乃军中机密,你问我梁州相关的尚可,问这些恐怕得去问戚家。”

提到戚家,他神色微停。

吴老见状,立刻拉住他的手,暗示地摇了摇头,老将才接着开口:“先前天堑关那位戚家人,他会使裴家枪,你不如去问问他。”

提到戚家时,这些人都有些警惕。

翁严清忽然想起来,好似吴老以前对戚少将军也是警惕过多。不过也没办法,同样随先帝征战,戚家如今是北境之壁,而他们在西蜀却不得妥善安置。

“他说的那位随军北上的裴将军,应该是戚将军的结拜兄弟。”

叶玄七听完,与应浮昇解释:“这个属下知道,裴将军在北境之战时战死了,是戚将军收敛的尸骨,后来还收养了裴将军的幼子,也就是后来守幽州城的裴追云。”

裴追云在兵部与朝野间其他人的口述里,曾是戚慎麾下第一大将。

他是戚慎的义子,后来才成为戚寒舟的师兄。

“裴将军死后,裴家军并入戚家大军里,依然以裴家军自称,独自成营,后来跟随裴追云将军打出名声。”叶玄七接着往下说,事关裴家这些,他们这些北境的兵也听过不少,他说到这情绪有些低沉:“再后来,裴追云成为戚将军麾下大将,当年裴家军随他守幽州城,直至遭受前朝暗党算计屠城……裴家军全没了。”

老将听到这豁然站起,他怒骂道:“不可能!”

这一突然的变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他什么。

这好不容易说服这人透露梁州情报,可别再出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应浮昇偏身看他。

吴老立刻拉住他,可老将脸上的怒意已经浮现出来了,“我们知道的事情,幽州城惨案是朝廷延误战机才导致幽州城全城百姓连同守将惨死,发给戚家求援信号都没人回应,连戚慎都没去救人,整整一个幽州城全都惨死,裴家军全都死了。”

“不可能!”叶玄七脾气也上来了,他反驳道:“当年我们收到急报赶去的时候,幽州城已经被北蛮围了,后来查证在当时幽州城出事前,裴追云将军先是向朝廷求援!后来戚将军赶到的时候,幽州城已经没了……”

当时北境同时遭受北蛮入侵,戚家大军都在前线与北蛮对抗,幽州偏后方,尚且属于安全之地。裴追云察觉前线粮草兵力可能不足,先行向朝廷求援,可却在那一夜遭遇突袭,导致满城覆灭。后来朝廷兵部说收到求援信号已晚,也正因为这点,戚寒舟后来才会入京城,查幽州城旧案。

幽州城案,几乎横在每个北境兵的心中。

当年那尸山血海,前去救援的人至今都不敢回忆。

戚家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可是一夜之间,幽州城就没了。

“明明就是朝廷跟戚家不作为!”老将哆嗦着道:“明明就是!”

应浮昇脸色苍白地回头,他看向面色通红的老将:“您这么确定,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梁州军守将姓裴,就是当年从幽州逃回来的,他九死一生回来,路上还惨遭追杀,直至逃到梁州被我等救下。”老将激动地要站起来辩论,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微颤:“当年幽州城惨案,他一清二楚!他们苦守一夜,最后城破人亡,他是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这句话一出。

应浮昇脑中顿然空白,无数思绪汇集到一点。

不止是皇帝北征,幽州城屠城的真相好像变成另一副模样传到了西蜀。

如今的裴姓守将,是暗党的人,还是被暗党利用的棋子?

不……暗党若是要让幽州城成为一场天衣无缝的惨案,成为皇帝北征的始端,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

留下一个知情人,就会让那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纰漏。

戚寒舟可能才是那惨案中唯一的活口。

“谁跟你说他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应浮昇几步靠近,他脸色苍白,手却不禁按在老将的肩上,“他若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他怎不去对峙,去查真相!”

老将浑身颤动,说道:“他说有人追杀他。”

“你记得那个使裴家枪的人,你记得他姓戚,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当今北境镇北将军戚慎的独子,屠城发生时,他与裴家人同在幽州城。”

老将愣住了。

“若戚慎真不救,怎会把独子留在那。戚寒舟当年还是个稚童,是他背着裴追云的尸首从血海里出来,他少年成名随父打退北蛮,没有留在北境建功立业,十四岁独自进京到现在……”

应浮昇看着老将的眼睛,想把那尘埋已久的真相挖出来。

当年幽州满城将士苦守到最后,满城百姓的身死,事至如今,这不能成为暗党挑拨离间的借口。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想着还幽州满城无辜亡魂一个真相。”

作者感言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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