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车舆渐渐远了,巷道安静下来。
看似平静如常的胡府外,一人从暗中走出,见胡不遇与仆人入内,再看逐渐远去的皇子车舆,转身快步往同街另一处行去。
徐府正堂,太师椅处老者拢袖坐着,神情自若。
老者面前摆着一副棋,却无对手,一人执两子,棋盘厮杀尽显厮杀之迹。他落子思虑,远处已有下人匆匆来报,老者才从棋局中收神,余光落在远处。一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向老者作揖行礼,“阁老。”
老者微微抬眼,见是他,回神看向棋盘:“胡不遇回府了。”
周围旁人被屏退,只剩老者与小厮,小厮这才慎重开口。
“是的,如阁老所料,圣上召见了胡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小厮这事,压低声音接着道:“但胡大人进大皇子的车舆,滞留了一个时辰才回府。”
京城街上所见至胡不遇回府,小厮全数告知。
徐阁老放下棋子,拢袖看向窗外,窗外静谧,似无事发生,“近日多有不顺,是不宜张扬,大殿下倒是张扬。”
小厮听明白阁老用意,全朝不少人都在盯着胡不遇,看着陛下召见有何用意,唯独大皇子在这件事中占据绝佳位置,他救了胡不遇妻女的命,还迎着胡不遇进京,袒护之意尽在言表。这其中说若无蹊跷,无人会信,偏偏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大皇子占据先机。
此举,必有人指点。
小厮问:“阁老是指,大皇子背后有人吗?”
徐阁老没明着应,反倒在棋盘中多下一子,“东宫那边呢?”
“东宫那边,皇后娘娘来信,让阁老留意宁家人。”小厮转达徐皇后的意思,“说是护国寺时宁妃举动有异。”
听到此,徐阁老眸光微迟,思虑片刻。
他问:“太子近日如何?”
小厮见状,立刻将宫内的事情告知,又道:“太子殿下年幼,也知道错了,近些日子在宫中磨炼心性,您交代的静心经,已抄阅百遍。”
徐阁老微微叹气,太子往日办事虽稚嫩却不至出错,偏偏宫宴自作主张,更是对沈家人出手,“她对这孩子还是太好了,慈母败儿。若能收敛,便不会干出演武场这等鲁莽之举。”
确实年幼,可为储君,便事事不能错。
徐阁老忽然想到当日文华殿,见到的另一位皇子,相仿的年纪,却着实不同,“太子心性还需磨炼,再让他静思一月,时候到了,我自会去向陛下求情。”
他话锋一转:“另有一事,你说宁侍郎近日屡呈拜帖?”
小厮点头:“应您吩咐,全都拒了。”
宁家、六皇子、宁贵妃……属实是意料之外。
徐阁老道:“若是再来,不用拒了。”
……
皇子车舆最后在沈府边上停下,应浮昇谢别大皇子,下车时便见沈云飞匆匆从沈府里走出。这段时间以来,应浮昇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文华殿散课后也不怎么来往,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出宫来沈府。
“殿下怎么来了?”沈云飞道。
应浮昇道:“出宫来寻你。”
沈云飞刚想说什么,应浮昇微微摆手,与沈云飞交谈的间隙,他的余光掠过沈府周围。他从车舆下来,一直紧跟着的眼线也随之而来,至于做戏,那当然要做足全套。
上次来沈府还是遇刺案兵荒马乱,应浮昇这次过来,沈家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沈长存虽被降职,可位居太仆寺少卿一职,在朝中到底是还有人情往来。
“父亲还未回来,我遣人去知会他。”沈云飞道。
应浮昇微微看向他,“我来这是寻你,并非寻沈大人。”
沈云飞明白,立刻拦着下人去禀告,“是我鲁莽了。”
他一时半会不知应浮昇是何用意,“那殿下是……?”
“自然是寻你玩。”应浮昇道。
沈云飞一愣,玩???
沈府一下就兵荒马乱起来,六皇子出宫没带护卫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还特意来寻沈云飞玩。沈家主母立刻寻了好几个护卫随同,事事周到,生怕哪里做得不行。沈长存没与沈府其他人知会,但其发妻沈夫人是知道的,忙吩咐下去。
应浮昇来找沈云飞本是做戏,未曾想进府不到半会,沈夫人那边已然安排妥当,马车、吃食、护卫甚至还多备了几个小手炉,似是考虑到应浮昇身体不好。
“你与六殿下出去,机灵点,知道吗?”沈夫人耳提面命。
沈云飞不用多说,当然知道。
两人坐上马车时,应浮昇看着略微不自在的沈云飞,马车里其余东西备得处处周到。应浮昇拿起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虽不及皇家的奢华,却是特意预热过,入手时刚刚好。沈云飞总感觉自家母亲过于兴师动众,怕惊扰六殿下,“家母举止略微……”
应浮昇道:“你有一个好母亲,该珍惜。”
沈云飞闻言顿然一愣,想再说时,应浮昇已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这段时间来,他也是第一次与人做伴读,在文华殿时见过其他皇子伴读间的关系,他与六殿下的关系表面虽好,但更多时候相处起来他与殿下间情分利益好像额外分得特别清。
应浮昇拿着沈夫人准备的小手炉,看向窗外陌生的街道,这便是京城。
不比宫闱之内,这京城之地,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混于其中。应浮昇上辈子运筹帷幄,那人将各处的消息笼络而来,而他是藏于深宫中的暗子,书面上见到人间百态,远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动人。
救沈长存,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前世,应浮昇是见过沈长存在兵部履历,兵部曾是他父皇座下最稳固的部门,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实则大部分职责都在沈长存身上,不若如此,他父皇也不会在军饷案发后还保沈长存。沈长存此人,不擅朝间尔虞我诈,却在文书枝末细节等极其敏锐,幕后操纵军饷案之人,迫不及待想弄下沈长存,也因他是威胁。
太仆寺少卿,看似是个安排车马的杂活职位,可这位置,掌握的是京城乃至城外各系势力的来往。无论哪是皇家贵胄,还是公务官员,所有车马来往皆离不开太仆寺……若非如此,军饷案怎会无声无息折在太仆寺这个节点上。
如此消息流通,加以利用,便是一张庞大的大网。
沈长存此人,是应浮昇所需要的。
应浮昇前世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后人总结,实际上各个关窍紊乱,他能利用一些,却利用不了全部。若想彻底掌握局势,那需要的就是那些被忽略的枝末细节,情报尤其重要。
沈云飞看着应浮昇,见他似在观望街景,又隐隐走神,不敢出声打扰。
没过半晌,应浮昇偏头看他:“你最近,安静很多。”
沈云飞认真道:“父亲与我说过,我不该玩性过重……父亲如今是太仆寺少卿,日务繁忙,我该努力习武,早日参与武试,才能帮到殿下。”
沈云飞自从经历家中变故,整个人性格都收敛稍许,应浮昇知道,上辈子这人也是如此,沈家被冤后他更是杀回朝中,与太子处处作对。可现在,此人明明只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恰好是其他人均不设防的时候。
“到了。”应浮昇道。
马车停下,沈云飞诧异地往外看,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那处酒楼正是京中奢华之所,其中鱼龙混杂,门前更有歌女揽客。应浮昇先一步下车,沈云飞急忙跟上,刚进去他就暗道不好,远远就遇上几个熟面孔。
“沈云飞!”
出声喊道的正是一个纨绔子弟。
一出声,周围不少双眼睛看过来,全是沉浸其中花天酒地的少爷。
原兵部侍郎沈长存虽被降职,但被卷入那么大的事没有被辞官,那何尝不是一种圣恩。更何况沈云飞还成为当今六皇子的伴读,在这些纨绔好友中,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时候,众人看到沈云飞身边另一位矜贵模样的小公子,他肤色极白,站在那与整个酒楼格格不入,四处寻探的目光,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偏偏就是这股独特的气质,引得几个纨绔子弟移不开目光。
应浮昇问沈云飞:“你朋友吗?”
带皇子见纨绔,沈云飞觉得自己一条腿可能要被父亲打断,他忙想否认,谁知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迎了上来。
“是是是。”为首的胖子走上前来,眯了眯眼打探:“我们是云飞的朋友,小少爷哪家人,生面孔啊!”
应浮昇闻言,脸上挂上笑容:“我与云飞相识,跟着他来这玩。既然是朋友,不如一起?”
这话一出,纨绔当场就应,沈云飞眼见情况有点收不住场,赶忙找来眼熟的小厮,给众人开了雅间,毫不迟疑地把一群人带进去。
胖子凑近过来,问沈云飞:“你哪来的新朋友?这小少爷面生啊!”
“那是六皇子!”沈云飞苦笑。
一群人听到这是皇子,当即就怂了,平时开玩笑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大家出身差不多,又自小玩大。可眼前这是皇子啊,万一那句话说错了,皇子不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纨绔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各个面面相觑,忍不住瞪向沈云飞,都拿不出主意,“你怎么把皇子带来啊。”
应浮昇见着面前一群如若鹌鹑的少年人,唤来小厮给自己点了些吃的,见他们站着,又道:“不坐吗?”
纨绔们纷纷落座,见应浮昇没有皇子做派,反倒很是随和,宛若真像沈云飞带来的新朋友,随便坐在他旁边,还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来历。
“方才你们在那玩牌,怎么玩?”应浮昇问。
胖子:“殿下想学,听到没!”
纨绔见这皇子真对这些不抵触就当着面教他怎么掷骰子,平日里玩的东西都耍出来。他们每耍个花样,一看到应浮昇表露出好奇,确定这皇子是真对这些感兴趣,就略微多说了几句。
应浮昇坐在其间,面前倒是没摆酒,几样茶水糕点。纨绔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像是对哪一个都很好奇,每当对方提到一个,他就谦虚地提问。
纨绔们哪见过这样的皇子,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玩到尽兴,他们随口就说出坊间传闻,酒兴一上来,纨绔们就放开了。
“殿下你不知啊,你看刚刚那个看着仪表堂堂,他前天才纳了小妾,今日就到酒楼来找歌女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兄弟们消息可灵通了,殿下你想知道甚,我们都知道!”
……
戚寒舟坐在对面茶楼,将那雅间内纨绔模样尽揽眼底,纨绔们嬉嬉闹闹地说,应浮昇就端坐其间,宛若被他们所言逗笑,一颦一笑精心打磨,丝毫挑不出半点错误。
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初遇新鲜事物的模样,表现出来的好奇与试探恰到好处。
“李家二少爷,陈家三少爷……”副将在旁边,将刚刚打探而来消息到处:“属下靠近打听,那是沈云飞平日来往的朋友,皆是京中一些小少爷,平日里爱好走马玩耍,风评不是很好。”
他说到这就差直言纨绔草包了,他们一路盯着六皇子到此,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位金贵的小殿下,被伴读哄骗进了酒楼,这消息要是传回宫中,那可不得了。
“这沈云飞也是个不着调的,竟然敢带皇子来此。”副将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求情的好儿郎,原来这纨绔性子还真不改。”
戚寒舟微微看他,“如果连你也这般觉得,那他就真的天衣无缝。”
副将稍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是沈长存教他的?”
戚寒舟见那小殿下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仿若就等着无数双眼睛去看,选的是大皇子的酒楼,从他走进酒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护国寺山门留下的车夫,乃胡不遇亲信,锦衣卫与那人打过交道,先前知道胡不遇身边有暗线,未曾想暗线是伴胡不遇十几年的心腹,这才让锦衣卫防守险些出错。
他接手锦衣卫不过几月,那个人却清楚地知道何人是叛徒,且提前一步拦了胡夫人。
车夫已压入诏狱审问,但那人提前吞了哑药,想要问出一二还需时日。
那应浮昇呢?
他对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不多时,六皇子仿佛才察觉天色将晚,起身正欲离开。
戚寒舟蹙眉,拎起剑转身就走。
“少将军,那这边——”副官看着那群花天酒地的纨绔跟沈家公子。
戚寒舟扫了眼,像是对那些失去了兴趣,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你留意其他人动向。”
……
酒楼里,一顿酒足饭饱,纨绔们都想着掏腰包请客,结果酒楼店家特意出来相送,说是大皇子特意交代,让各位吃好喝好。应浮昇见状,还是让颂安特意拿出银子来结账,“虽是皇兄的地方,但钱还是要给。”
他那副算清楚的谦逊模样,店家掌柜笑脸盈盈地应,忙让人打包些糕点:“草民送殿下一程。”
应浮昇与纨绔道别,临别时腼腆的笑容让纨绔们有些无措,忽然有种带坏皇子的感觉,为首的胖子更是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这六殿下还挺好相处的啊,也没架子。”
沈云飞想让他守点规矩,但想到殿下的交代,只能耐下心来:“你也收着点,外面别乱说啊。”
“当然,你兄弟我什么人呢,下次带皇子来吃酒,带我一个啊。”胖子笑嘻嘻。
应浮昇看着沈云飞与纨绔兄弟打闹,旁边颂安已经拉开帘子,他上车坐稳后,马车启程回宫。这时,他微微看向外面屋檐,跟了一路的鹰隼不知何时已无踪迹,就仿佛那尾随的主人散了兴致。
“殿下,天冷。”颂安替他多披上一件外衣。
应浮昇稍顿,拢住外衣,将带了一路的手炉放下,“还好,没那么冷了。”
回宫时,天色见暗,他头一次与颂安在外这么久,回到慈宁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给太后请安。原以为太后会过多询问,然太后只是让太医给他诊了个平安脉,随口问了句:“今日在外,玩得怎样?”
应浮昇心绪微动,按照这个年纪该有的回答说了一两件,太后的神色渐渐缓下来,也不多问,让他早些去休息。
“孙儿带了些糕点回来。”应浮昇让颂安把东西拿过来。
太后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等人一走,太后继续攥动佛珠,与于姑姑道:“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人撤了吧。”
于姑姑应是,顺便拿起糕点盒子。
太后道:“糕点就不用拿走了。”
慈宁宫夜间静谧,应浮昇回到偏殿,寒风吹过,他止不住咳了咳。
颂安见状,忙把暖好的手炉给应浮昇,还吩咐人将药拿过来,“殿下今日在外,那窗开得风凉,殿下风寒刚好,实在不应该如此冒险。”
“你倒是教训起我了。”应浮昇接过药碗。
颂安:“奴才不敢!”
“没说你有错。”应浮昇看他,“只有你我时,不比扯这些主仆情谊,颂安,若没你,我早死了。”
颂安忙道:“殿下不要说及生死,殿下千岁。”
应浮昇听到千岁之言,思绪难得放空,越过窗外仿佛眺望到高处的屋檐。他眸光稍怔,殿中暖意层层沁来,前世宛若附骨之疽的病痛像是缓解了,他回过神,看着这难得挣来的好处境,喃喃道:“是啊,我本该长命。”
话罢,他的眼神逐渐凛冽,与颂安道:“近日,应当有变故了。”
“不知道送与我那位好母妃的安神香,她好生消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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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变化多端,护国寺将士祠香火鼎盛,朝中随之而来新消息——
前兵部侍郎降职后空缺甚久的侍郎一职,大皇子在今早朝间提及,大力举荐受召进京的安陇知府胡不遇为兵部侍郎。要知道兵部侍郎此职看似仅为侍郎,可那兵部尚书意欲告老还乡,现如今谁进皇帝眼中,谁就有可能是未来的兵部尚书。
谁也没想到大皇子会在这时候举荐胡不遇,且皇帝大为赞赏,竟真如大皇子所举荐,当朝就封了胡不遇为新任兵部侍郎。
大皇子与宁侍郎因将士祠一事差事办得漂亮,皇帝在朝间夸奖,一时间大皇子声望四起。这段时间皇帝不过问太子,反倒大皇子风生水起,让朝间众人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
一下朝,消息就传遍朝野。
“不是说陛下看中的是那许大人吗?许大人没见动静啊。”
“莫要多提,你没看到周大人一下朝,那脸黑的……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胡不遇,大皇子还把他捧上去了。”
……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碧珠送茶进殿都谨慎了几分,殿中萦绕着安神香,宁妃散着发坐在榻上,榻边上还散落着刚刚摔碎的茶盏。
从护国寺回来后,宁妃被太后禁足,宫中又不知何时闹起传闻,说往日宁妃如何和善,到头来定是犯了什么品德大错,才被太后接连禁足。
碧珠拦住了消息,但没拦住一些嚼舌根的风声进了殿。
说宁妃这些年来的和善温和,都是学着皇后娘娘来的。
宁妃娘娘向来看中自己的名声,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样样不争,哪怕那些嫔妃炫耀到娘娘面前,她都能咬着牙忍下来,最多气不过时,给六皇子下药解气。现如今,太后两次禁足,让她这些年名声的经营险些毁于一旦,还被人说东施效颦。
这段时间来,宫内已经摔了不少东西。
“娘娘,喝点清心茶吧。”碧珠靠近。
宁妃直接甩掉了茶盏,“我父亲还没回信吗?怎么回事?他不是与我说兵部侍郎是徐家门生吗?这半路冒出来的胡不遇又是谁?
“奴婢已经遣人送信去宁家了。”碧珠安抚道:“朝廷上的事,宁大人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这时,宫人快声来报——“娘娘,六殿下来了。”
宁妃一愣,猛地看向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