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看向窗外,京城的雪多了一分厚重,仿佛再重些,就足以让这座城中的人喘不过气。有时候棋快能夺命,先是意图搅起江南内乱,到现在朝局走向党争的地步,幕后人所算的恰恰好就是时机。
若他父皇还是十年前壮年时期,此番算计不会成功。
偏偏时局如此,幕后人这一世没像前世那样如计改朝换代,那他能选的就两条路,一是乱世寻契机造反上位,二是通过党争让二皇子渔翁得利,但在此之前,他还是立在这群人狼子野心前的拦路石。
叶玄九说完京中之况,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
翁严清静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冒然提议,可他知道,以如今京中局势,除了皇帝,其他皇子无论是谁都很难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王爷,哪怕殿下在外表现病弱不堪,可在真正的储君之争当中,除了像大皇子那样彻底失去争储的筹码,否则他永远都在他人的忌惮之中。
“戚寒舟是在查陆林县的事吧?”应浮昇问。
叶玄九一顿,“锦衣卫确实在查此事,在这件事中跟随大皇子出行的文官最为可疑,此人名为宋余,曾是徐阁老门生,当年徐家出事后是最先倒戈者,最后被陛下调去户部任职,投靠了大皇子。”
此人备受大皇子信任,更是多次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此次去西蜀三府稽查仓储立下的功劳全由此人出谋划策,可以说自徐家倒后,大皇子民间声望的积累,宋余有多次良策之功。
“之所以注意到他,一是徐家关系,二是江南人士。”这点是他们疏忽,京中的江南出身的官员锦衣卫一直在盯,而这宋余与大皇子出行数月未归京,大皇子身边有护卫,锦衣卫没有派人过去。
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次他们做得很仔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二皇子的暗桩。
这样的情况,基本查不出来,若真要引起党争,这件事只会做得天衣无缝。
因为是天衣无缝,大皇子党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拉三皇子下位。
应浮昇静坐着,脑中思绪已过万千。
这时,门外匆匆走来一人,正是沈府的下人。
“近日兵部有几卷旧卷宗涉案,沈大人走不开身,现在正在配合大理寺。”来人禀告道:“沈大人托信过来,让殿下莫要担心。”
皇帝的急召传出去,党阀的眼线一旦知道,想要对付应浮昇必然有其他后手。
叶玄九与翁严清相视一眼,对方的先手来得这么快吗?
翁严清皱眉,路上的刺杀是其一,针对晏王党身后的人是其二,沈长存就是朝堂上最大且最明的靶子。这几卷旧案,说不出是大皇子党还是三皇子党放出来的先手,轻则可能是小案,重则说不定是大案。
“不,这件事往大了闹。”应浮昇回头,“尤其是锦衣卫,你们不仅要彻查沈长存,还要挑出他的问题。”
叶玄九一顿,似乎明白什么。
翁严清稍顿,立刻摆手让身后的人去安排。
任何党阀相争都很正常,皇子背后有人站队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可唯独有一点,绝对是皇帝的逆鳞,那就是锦衣卫。江南的事随时可能会被党阀拿出来做文章,从现在开始,锦衣卫必须与应浮昇划清界限,谁都可以站队六皇子,唯独皇帝的亲卫不行。
这恐怕是戚少将军今日没有上门的原因。
从现在开始,晏王府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成为众矢之的有何不可?”
应浮昇垂眼看着掌心,空荡荡仿佛差了一把刀。
无权者,则握不住一把刀。
“殿下,到时辰了。”颂安在书房外禀告。
应浮昇将府中其他事情交予翁严清,颂安已经替他准备好入宫的宫服,他该进宫了。
他穿上繁复厚重的宫服,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家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入京后第一场宴。
鸿门宴,还是局中局,晏王都避不开。
应浮昇走到门外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空中飘雪,他却直直看向某个方向,那处酒楼高立,门窗紧闭间有一门窗开着。
直至身后颂安撑起伞,他收回目光,抬步进入马车。
晏王府外酒楼高处,戚寒舟站在窗沿隔角的阴影里,他见着那人掀帘入内,耳边坠饰垂在肩侧,被风带起流苏。
匆匆两眼,半年没见的人似乎变了一些。
无俗事纷扰,劳神稍减,他的身体就比以前好了一些。少年身着奢华宫服,拢袖静立时,抬眼看来的目光如玉璀璨,是压不住,藏不住熠熠光辉。
那是野心。
戚寒舟目光稍停,见那马车随着远去。
叶玄七等几个轻衣卫站在他身边,细细禀告着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戚寒舟听完所有,一摆手有几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入宫的马车。
“北境三皇子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一切如常,也派人跟在三皇子身边了。”轻衣卫道。
戚寒舟没再言语,直至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拎起剑离开暗室。
接下来,对彼此都是一场硬仗。
……
宫城厚雪红墙,入宫时,荣公公早就在门前等候。
见到应浮昇到来,他面带笑容地迎过来,领着应浮昇往家宴方向前去。
此番家宴没有外臣,朝中几位皇子以及宫妃,应浮昇到的时候,家宴上其他宫妃皇子已经到了,他见到坐着的皇帝与徐皇后,微微躬身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只是当应浮昇出现时,她的视线就已经落在他身上。见他的气色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她眼神微怔,眼皮稍垂,在其他人目光循来时,她已经移开目光,掩去对应浮昇的关注,恢复如常。
太后身边空着位,那是给应浮昇特意留的。
他的位置在所有皇子的最前列,身为亲王该有的规格。
一年多没见太后,应浮昇反倒有些近乡情怯,这一年多来他没少收到太后的来信,可眼下多事之秋,他与太后靠得太近,反倒会将太后也拉到危险当中。而就在这时候,太后抬眼看来,示意着旁边的位置,似乎在谴责他怎么还不过来。
“不必拘礼。”皇帝道:“坐吧。”
应浮昇这才到太后身边坐下,刚坐下他就侧面投来的目光,二皇子挂着笑,朝他远远地致意,仿佛做足了兄友弟恭,可那眼底一点兄弟情都没有。在他旁侧,七皇子与云妃目露警惕,尤其是在看到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那么差时,忌惮的眼神几乎成了实质。
“皇兄如今不一样了。”七皇子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意有所指说道:“民间都立生祠,这功劳如今朝中有几人呢?”
徐皇后微微看过去,见徐皇后看来,云贵妃闻言擦了擦眼泪,“皇儿,莫要多话。”
“今日晏王回京,本是喜事,太后也数日没见殿下了,是该好好聚聚。”
话没明说,但谁都明白,这是在替大皇子道不满。
太后冷声道:“家宴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云贵妃见到皇帝一脸沉色,也不说话了,无以往娇嗔,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皇子与娴嫔在这场家宴中宛若局外人,云贵妃双眼通红,应浮昇冷漠地看着这场你来我往惺惺作秀的家宴,最后看向陆妃。她独自一人坐着,身边无他人,其子三皇子远在北境,她一人坐在这,身上武将女眷的气质突出,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云贵妃一眼。
“此番回京,陆林县案还未水落石出,小六在南境多时,工部的事继续交由你去处理。”皇帝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云贵妃怔然看去,晏王刚回京,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工部的差事交还给他,这其中的偏爱,实在是独宠一份。哪怕是七皇子入朝,也是被安排在户部当中,明明工部一直空缺,皇帝却始终不将她的小七安排去此地,等到应浮昇回来,就马上给他官复原职。
应浮昇持酒樽的手一顿,这一路上的追杀他父皇必然看在眼里,能成功回京,也就说明他的底蕴足以参与京中这趟浑水。城门迎接的重视,工部监察之职的恢复,皆是给予他一定的底气。工部涉及到的是南境,王观致尚在修的全境堤坝,江南漕运等贪污细案,朝中工部各司,皆可对接到江南官场。
他父皇把这件事交予他,应该是注意到南境的威胁与前朝余孽的存在,所以工部这个重要部门,只能交到他手中。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若是放在平时,这种权柄他父皇不会在这个场合说出,而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是有意为之。
“能不能办好?”皇帝问。
应浮昇当即站起行礼:“儿臣定然不负所托。”
二皇子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樽边缘,旁观着一切。
见应浮昇看去,他抬樽以示恭喜。应浮昇心知,皇帝这么做,说明有人正在暗中觊觎工部权柄,且已伸手试探过南境堤坝与漕运的关节,他父皇才会主动把权放在他身上。
是幕后人与二皇子的局。
“此次回京,承蒙父皇厚爱,”应浮昇声音淡淡,如同谈起家常地提到南境一事,“江南官场贪污蛀虫甚多,甚至是官官相护,儿臣在南境查有所获,尤其是在费氏一党上发现其与朝中有暗盟,此番回京,定为父皇排忧解难。”
他话音落下,宴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皇帝颔首:“你有这心便足矣。”
应浮昇落座,目光坦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
而这一次,二皇子镇定之下少了一分从容。
宴桌上几人脸色稍动。
谁不知道江南官场的大案震惊朝野,晏王是推动案件的主要推手,可他在这家宴上提及此事,是在皇帝面前表现,还是他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与在座的谁相关。
“江南官场工部有一笔账目未曾查清,此账目涉及到漕运,每年南北境来往货物当中所涉及到的税赋,唯有漕运一项因天时气候变动。费氏在江南官场任职期间,借用漕运河道贪污无数,且这笔钱下落无踪。”
应浮昇却没放过一点机会,他顺话说出,“儿臣来京途中,遭遇到不少于十拨人马追杀,因查出这件事事关重大,锦王叔为保儿臣入京,才请求陈老将军一路护送。”
宴上其他人脸色稍变,晏王这一路上的追杀的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朝中党阀谁也不想他在这时候进京,是死是活,甚至是病重都好,派出这么多杀手,无非就是不想让他进京。结果晏王是压根不提党阀相争的事,全权把这事归根到有人要杀人灭口上!
云贵妃佯装一惊:“如此大事,晏王怎不早说?”
“此事特殊,虽然无法探清何人派遣的刺客,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应浮昇看向云贵妃,“我想,雇佣江湖人士,必然是害怕儿臣在此刻进京,父皇请看。”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