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乱了一整日,六皇子彻查江陵府贪官,查出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江陵城内。以江陵通判为首几具被杖毙的贪官尸体挂在衙外,城中流民见过灾时官官相护的境况,从未见过一袋袋粮食放在府衙附近,这位朝廷来的钦差用举动告诉他们,江陵有粮。
许同知告诉官兵粮仓下落,以为自己也将遭遇牢狱之灾。
未曾想回到府衙,六皇子将他唤去,并交代他另外的事。
“现在江陵不能乱,你为江陵府同知,知府犯法下狱,江陵临时交予你管。”应浮昇交代随车的朝廷官员入驻江陵府,“粥铺,府衙官吏以及那群闹事的乡绅,如何办你来处理。”
许同知愣然:“殿下,这是何意?”
“谁有功谁有罪,你清楚,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起身,让其他人带走江陵府的卷宗,随后道:“是否有罪当论功绩后再定,同知大人,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
许同知还想再问,翁严清拦住他,朝这位江陵同知鞠躬行礼:“大人,日后我留守江陵,您放心去办,殿下这是交予你去处理,您不必顾虑。”
江陵府中心思诡谲的人太多,六皇子立于高处,那便是一道不可越的红线。
然而如今江陵还需要官,许同知原先为知府办过不少事,他在江陵府内有一定地位,威慑需要有,可灾时不可乱序,有六皇子立威在前,那还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人,去稳住那些乡绅富商,稳住剩余的官员。
地方有地方的圆滑,有些事,他们去办反而容易误事。
许同知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江陵的官商士也会更信任他。
翁严清与许同知交代完,才跟上应浮昇的步伐:“殿下,流民比我们预想中要多。”
“不能让他们聚集,人多事乱,陈将军的兵太少了,按不住江陵的暴乱。”应浮昇深思后看向街道上百姓,戚寒舟来信说江南的局势复杂,灾情还有流民,这灾后乱序最易成为民怨之始,如果他是幕后人,民怨便是最好利用作乱的始端,“这个柳知府背后有人,他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拖时间等暴乱,以他一人之力胆子大不到敢扣粮仓。”
深山那粮仓为何会建在那?真为了藏粮何需躲到深山内?
这次若非许同知冒头,他还真没那么快找到粮仓所在……灾时那是赈灾粮,可若是在战时,那些就是军需粮草,这才是那胆大妄为柳知府敢做的事。
“深山粮仓的事,莫张扬。”
应浮昇吩咐道:“盯着这群官吏,应该还有人去通风报信……这江陵,在戚寒舟带人来之前,乱不起来。”
……
“别急!老弱妇孺到这边!”
“慢慢来,都有粮取……你们越急越没用,官老爷们都会管!”
“能干活的来这边登记,不能干活的去营帐那边!”
江陵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间人来人往,从各地灾县奔赴而来流民尚到城外,才过两日,聚集而来的流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王观致见到这幕,往年灾地流民最难处理,然而因为前些日子的抢险修坝,堤坝营帐这边聚集的流民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听从着朝廷赶来这些官差的调配。
原先混乱的场面只用了一日半就稳定下来,流民当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被安排去城门口安置外地赶来的流民,按照每日的劳工算钱,这些流民比官差更懂百姓苦,他们有些朴实的话反而比官差的话更容易让其他流民取信。
“这六皇子真有点东西,原先我以为人不够用,没想到他反过来雇佣这些流民管人,缓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啊。”营帐中,一位兵将看着如此有序的境况,不住感慨,“管这些流民,可比围江陵府难多了。”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精兵有限,人越多,他们越难处理。
前几日找到粮仓后,他们这边不得不分出三十精兵与朝廷的兵去守粮仓,剩下的人手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流民。可这位六殿下去了江陵府,杖毙通判后就在江陵府立了威,那位柳知府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
六皇子也没将江陵府一众官员数罪并罚,而是让那江陵府衙的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凡有错事者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知而犯错者就杖毙挂尸……如此恩威并施,江陵府剩下的官员只能听令行事,不敢冒进。
王观致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皇子坐在案前,这段时间以来,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如此,听闻这位皇子才十五岁,久病多年,朝廷来的车队里有一车厢放着的就是皇子的药物,更有几位太医随行。
时间一长,他在旁人那听到的话也就多了,堤坝抢修十日他跟着官差在江边扎营十日,现今江陵城内都收拾出供他居住的府邸了,他也没常居府邸,而是还留在江边。
皇子留在这边,赶来的流民听闻皇子也留在这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底气。
应浮昇抬头看来,见到王观致杵在门口:“进来,有话跟你说。”
“这是——”王观致一愣,图纸上精妙绘出了江堤境况,上边有不少工匠注解的痕迹。江陵堤坝抢修好了,这位皇子居然还在命人研究堤坝。
“堤坝重修图。”应浮昇来之前带来京中工部抢修的图纸,与他同来的都是刘云师精挑细选的老工匠,这些工匠在这几日抢修时同步勘验了江陵堤坝的状况,临时出了这图纸,“现今流民居多,这些人不能长时间聚集在一地,堤坝这边的公务还是全权交予你,这次不是抢修,是修筑。图纸你与本地的工匠看看,若无问题,尽快推进。”
王观致五味杂陈,拿着图纸久久没说话。
“王大人是江南工部的人,每次江陵出事,遭殃的便是下游的江南。”应浮昇见他许久没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江陵府送来的账目,“怎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还是说让人去江南给你调配其他工匠,不过也没办法了,现在没人手去给你调人,这些要么凑合用,要么自己想办法。”
王观致:“能办。”
应浮昇点头,摆手让颂安处理。
王观致憋了半天话还没说出,人已经被颂安请出门了。
刚出门,他与一年轻姑娘撞上。
年轻的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端着药碗走进去了。
“那位是六殿下身边的医官,这几日都给六殿下熬药呢。”工匠说道。
王观致手里拿着图纸,不由自主地回头,“他天天喝药?”
“是啊,”工匠是朝廷工部的老工匠,也是难得空闲才能与他唠嗑两句,“你们不在京中有所不知,这位六殿下前两年差点没缓过来,身体一直很差,但人家都是办实事的,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还有查贪官污吏,当时六殿下就往那大理寺一坐……”
王观致心想那时候他快马过来,朝廷的车队是半点没落下。
那位殿下身体既然这么不好,为何还这么赶?生了病那不是误事吗?
老工匠说着说着不住叹气,“这次来为不耽搁,都是快马加鞭过来,也不知道当时谁在前带的路,山路颠簸得很……王大人你去哪啊?王大人!”
王观致紧握着图纸,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远,他还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立着的营帐,思来想去还是拉住一个同僚吩咐:“这几日六殿下那边有事,劳人知会我一声。”
等人走了,王观致犹豫再三,最后找来身边护卫:“快马传信去锦王府,将此地的情况告知王爷。”
……
王观致行动很快,事关堤坝,当日他就从堤坝营中调走一批流民,沿江往下。
堤坝修好第三日,应浮昇收到消息时,流民里身强力壮者都跟上王观致的步伐,威慑江陵府时,那些石料商投诚捐赠而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以工代赈开了头,该利用的地方就得利用起来,况且流民聚集是大患,重修堤坝正好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开来,沿江而下,正好与附近的灾县一起。
应浮昇已让人快信送去京城,这件事京里刘云师跟沈长存知道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嗓子泛起痒意,颂安忙扶住他道:“殿下,该休息了。”
陈序秋搭过他的手就是看诊,她摸到应浮昇体温低热,这段时间哪怕她按着应浮昇休息,可对他而言,一路舟车劳顿,到江陵后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朝廷来的都是兵部工部精挑细选的精锐,明明他可以休息,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这条弦,就怕百密一疏。
她说道:“数日劳累,殿下,我给你那丹药不能当饭吃。颂安看着,外面没甚要紧事,趁此时间休息,有事我们会喊你。”
未等陈序秋的话说完,营帐里匆匆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许同知派人快马来信,说是城外流民营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营帐内陷入死寂。
陈序秋皱眉回头:“不是说把人分开了吗?”
“流民里不少都是外地赶来,原先我们扎的营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昨日赶来的流民,估计是喝了脏水,可能是疫病……”
应浮昇闭眼,沉思许久才睁开眼。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灾后疫病。
他把药喝完,起身道:“通知几位太医。”
城外流民营,临时搭建的营帐已经出现闹事。
出现第一个死人的时候,江陵几日来的安稳骤然被打破。流民营里将发热病患都聚集到一处,这一幕触及到某些百姓的心,死的人被江陵府衙的衙役拖走,拉到空地上连同被褥焚烧。
应浮昇到时,听到远处的哭嚎与灼灼烈火。
火蛇吞噬着尸体,流民中的哭声让他不禁停住脚步。
许同知回头,没想到这会殿下居然亲至这里:“殿下,您如何来了!”
“尸体烧了?”应浮昇问。
“殿下,只能这么处理。”许同知急于解释,“尸体亦是病源,阻截病源才能防止疫病扩散,但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在场的民间大夫心里都有数,直至今日才出现疫病,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放在以往,江陵每次水患因疫病死的人太多了,幸亏这位皇子提前吩咐将人散开分营,不然这么多人,疫病一旦爆发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水灾疫病那可是会传染的,往年因此疫病死的人不在少数!
“我没病!没病!”忽然间,登记处一个大叫着,被周围衙役按下。
“拦住他,他在发热!不能让他进其他营帐!”
烧尸体与死人的恐慌,让这些聚集而来的流民害怕被拖去病坊。
“他们是把人圈起来送死!”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周围流民的恐慌,当即就有一个人想要撞开衙役的阻拦,想要冲进其他流民的营帐里,被衙役拦下来。而其他流民见到此状况,也怕自己被区别对待,二话不说也跟着冲,眼看着这里即将失守,应浮昇眸光扫向人群挑事的人。
流民之患,混杂在流民里有多少是真正民,有多少是趁乱挑拨的人。
开始了……
“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应浮昇道。
不多时,那闹事的人被人从人群中逮出来。
被拉到人前时,他嘴硬不语,流民中有愿意做工办事者,也有混吃等死的恶徒。
“他是哪个营的?”应浮昇问。
很快有人查卷得知,“禀殿下,是隔壁县来的流民,如今安置在城南十三营那边。”
“将人带去牢狱。”应浮昇道:“以及十三营中与他相识人等,今日不允领粮。”
闹事的人闻言稍愣,他今日领了银钱,有人说只要他在这里闹事就可以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只以为闹几句就好,未曾想会被直接带走:“凭什么,来人啊,大官堵嘴了!!”
他在呐喊中被衙役拖走,人群中想闹事的人听到应浮昇的话,不禁止步。
与刚刚闹事者同营的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来。
“那位是朝中的皇子!”
四周的流民纷纷看来,应浮昇看向这些流民:“今日是特例,如今百姓受难,朝廷亦然会救灾,但这不包括闹事、妄图传播疫病者。”
有些流民第一次见这位六皇子,堤坝抢修,处死贪官,又募集来粮食草药……往年他们想着能饱一顿就不错了,未曾想还有吃饱饭,更有赚工钱过冬的机会。
渐渐地,他们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六皇子。
许同知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周围官吏也转目看去。
“今日江陵有民间妙手,有药有粮,各位从四处灾地而来,朝廷一向公平待之。”应浮昇看向周围人,面色冷峻:“时运艰难,官府已经聚集江陵大夫,集各地疫方草药,每一个人朝廷都会去救,但有一例外。”
“从今日起,若有闹事挑事、妄图将疫病扩散者,大家皆可举报。举报者朝廷有赏,免于牵连,但试图隐瞒、包庇闹事者,他及亲友同营者同罪。”
“闹者驱逐,病者不救。”
说话时,远处已有郎中赶来,个个带着药箱,身后还有人在搬药材。
一辆马车停住,太医们背着药箱,见到六殿下出现在这里,吓得脸都白了。
“殿下,太医到了。”颂安道。
听到来人是太医,在场的流民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