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围住了大理寺府衙,在戚寒舟说出这句话时,在场的老狐狸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此次派戚家人去西蜀查秦王的事绝对不小,且戚寒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提出,恐怕皇帝早就知道朝中有暗党,一直以来都在暗查!
戚寒舟单膝跪着,禀告完此事后堂间寂静。
他点到即止,余光落在堂间站着的人身上。
应浮昇与他目光微一相对,彼此默契不再对视,锦衣卫纪无名在回京后将江南的事尽数禀告,包括岑安侯兵临城下,包括费家意欲挑起江南王侯纷争……种种事情下来,暗党的巨网已经落在帝王的眼中。
应浮昇家宴当晚,递给皇帝的奏折里,就说明了江陵府查到西蜀动向一事,且将此事禀告给了当时身在江南的锦衣卫。对于皇帝而言,若真能双管齐下同查西蜀与京城,那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皇帝视线落在堂间,看似冷静的神色间已有怒意。
西蜀秦王府真的藏有匪兵,那在意欲谋反的重罪。那现在什么意思?晏王所说江南与西蜀来往的事情是真?漕运所贪污的赃款真的被秦王私吞!?户部尚书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若真的这么说,那晏王的话是真,那吏部暗党与江南费家和秦王就是……
“父皇,儿臣与所谓吏部暗党从无来往,”二皇子接连磕头,他泣声说道:“儿臣不知孟大人所谓证据从何而来,儿臣在徐阁老门下学习时,避免不了与其门生往来,可那些已经过去了,朝中不止儿臣,多数大人恐怕都与徐党有过往来……难道就因曾经识人不清,就要定罪吗?”
“儿臣平庸无为,只想平安度日,询儿已经怀有皇孙,这次儿臣不敢掺和孟大人一事,纯属是想明哲保身。”
在这个时候,二皇子竟然以这等理由辩解自己置身事外的原因,还搬出来二皇子妃怀有身孕的事。他这句话说出来事情可不小,看似在求情,可他这句话无疑是在给在座其他人递话。若他出事,那曾经与徐党有过来往的人就别想安然脱身。
站在皇帝身边的萧砚皱眉,二皇子反应很快。
晏王设局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到明面,一网打尽他身后的暗党。可这些是没有直接证据的,只能借由二皇子的局将计就计。二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笃定他们没有他与秦王直接来往的证据,妄图巧辩掉孟晋源的勾结证据。
堂间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已经冷汗直流,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头颅抵地,眼角余光瞥见二皇子的眼神。
他的家人妻女都在二皇子的手里,“臣有罪。”
“臣受到一人指使,让臣务必将此事嫁祸在孟尚书身上,眼下朝中因江南案人心惶惶。若此时能盖棺定论,那所有的罪责就只会到吏部,以及孟尚书曾有过来往的兵部身上。”他说这话时,浑身都在抖:“所以臣作伪证,借由此事将事情栽赃,不仅可以将三皇子及晏王拉下来,同时也能将疑似二皇子党阀的孟尚书除掉。”
皇帝的神色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指引我做此事的,正是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
吏部侍中竟然在这个时候倒戈,死咬大皇子党。
话音落下,高座上的皇帝面沉似水,眼神凌厉。
堂间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孟晋源瞳孔微动,徐家当时不少余党转投大皇子,他确实有二皇子与徐家来往的证明,可若二皇子早有布局,那这件事他可以同时将大皇子拉下水。只要有证据证明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与西蜀秦王有往来证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二皇子只是与徐党有来往,可徐党已经没了。
徐党余党大多数转投大皇子,大皇子属下幕僚若为秦王亲信,那这场栽赃倒戈就完全成立,因为孟晋源定罪,比之身后仅有寥寥几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其实获益更大。
户部尚书听到这神色骤变:“你放屁!”
吏部侍中头磕出了血:“陛下可彻查户部宋余宋大人!”
大皇子党们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锅能甩到他们身上,户部尚书更是气急上前,大皇子如今还在西蜀,若是与秦王勾结,何至在西蜀出事!
皇帝眼神刷地扫去,户部尚书被震慑,冷汗一下来,直接跪地。
“大皇子明察西蜀账目,若秦王真在西蜀豢养私兵,户部此番前往西蜀查到的所谓功绩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包庇秦王,还请陛下定夺!!”吏部侍中什么都豁出去了,他这句话说出来时,户部尚书一股血哽在喉间。
二皇子俯首不语。
应浮昇压低视线。
原来等在这里,二皇子为了脱身,连放在大皇子党中暗棋都用了。
现如今秦王的事情完全败露,二皇子及其暗党还想苟存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与秦王扯上关系,唯有这样他们在朝中才有转圜的地步。
公堂上,接连的消息砸落,各个党阀心惊不已。现在已经不是江南案的问题,而是结党营私,勾结叛党,豢养私兵……这么多些消息下来,老狐狸们深知每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被卷入风波当中。
注意到皇帝即将爆发的怒意,陆将军等武官缄默不言,大皇子党胆战心惊纷纷低头。
二皇子在这时候悄然看向戚寒舟。
戚指挥使只道西蜀豢养私兵,却不说从哪查到,他不知道锦衣卫跟戚家到底在西蜀查到什么,但唯有把局势搅得更乱,他才可脱身,才可往西蜀传递信息。
但这件事太巧了,就仿佛这两人……他想到来自江南的密报。
这时,旁边一锐利目光看来,戚寒舟一双眼中淬着寒意。
“父皇。”
一道声音打破堂间乱局,迎着帝威上前。
“父皇,一案归一案,今日朝堂上所说一事是江南贪污案与孟尚书案。”应浮昇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没有看向在场其他人,径直看向高处的皇帝,“如今证据可确定秦王豢养私兵,江南案与秦王相关,那当务之急就是孟尚书案,逆党能做伪证,且对消息了解如此之深,必然与秦王豢养私兵一事有关。”
“今日他们迫切要对孟尚书下手,应该与孟尚书留给工部的卷宗有关。”应浮昇道:“相关涉案官员名单,儿臣已经呈交。”
二皇子在听到此处时心中猛然一沉。
众人一惊,孟晋源的名单!
很显然吏部侍中倒戈证明了孟晋源的清白,也就是说间接证明了孟晋源特意递交给吏部的卷宗是真,那当朝两位尚书,工部刘云师与吏部孟晋源查出的吏部名单就是实证。
应浮昇知道二皇子作为皇子,处心积虑多年,必然步步谨慎。
多言必多错,他今日诈多于实证,若死究反而容易给机会让二皇子及其暗党反咬。
孟晋源所说徐党与二皇子勾结的证据一开始是在应浮昇的计划之外,他利用江南案试探朝中众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拔出朝中暗桩。
今日二皇子暗党暴露出来的吏部官员,一个都别想从这件事中脱身,二皇子再能辩,再能脱身,废掉他所有手足与暗桩,他才无子可用,才会暴露出关于真正筹备所有的幕后之人。
“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再言。
二皇子几乎要跪不住,应浮昇!
堂间官员明白,今天的事情太大了,事关两位皇子,二皇子与徐党来往多深尚未定论,大皇子那边更是需要调查,两者除外,眼前吏部内部实打实出了问题。
无论是栽赃嫁祸,还是孟晋源的名单,都足以将一些反贼擒拿入狱。
刘云师:“陛下,吏部名单确实为真,若非如此,为何某些人要置孟大人于死地!”
胡不遇:“臣赞同晏王之言。”
萧砚从侧边走出,简言道:“陛下,关于此事都察院也有暗报,这件事臣附议晏王之言。”
吏部侍中没再说话。
二皇子切齿沉默,垂首间眼底阴鸷。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的目的,咬死二皇子的证据唯恐证据不够。朝间的私语已经让高处的帝王察觉,从秦王一事暴露那刻起,有些事情在皇帝眼中已成定局。
大渊自从皇帝征战归来已经快七年的时间没有内战,上一次征战时期,皇帝将朝廷交给朝中文臣,最后铸就徐党。现如今若秦王一事为锦衣卫所报,那要想镇压秦王,必先平稳朝纲。
“今日堂间涉事官员皆由锦衣卫处理,孟晋源与刘云师全权处理吏部暗党一事,二皇子禁足在府,外人不得见面,纪无名去西蜀抓拿宋余,待人回京再全权处理此事。”皇帝眼神如寒刃出鞘,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面孔,“至于户部,大理寺调取户部账目,查户部相关账目。即刻执行,不得耽搁!”
皇帝甩手离去,纪无名暗示性地看了眼戚寒舟,随后跟着帝架离去。
戚寒舟一摆手,锦衣卫们已尽数前行。
他走到二皇子面前,看着眼前难以维持温和面孔的二皇子,他道:“二殿下,请吧。”
几个锦衣卫围在二皇子旁边,禁足二皇子府且不许外人面见。
从这一刻起,二皇子府就彻底进入锦衣卫监视范围了。
孟晋源起身,刘云师趁手扶了他一把。
他抬首看去,晏王已经走出大理寺公堂,不再谈及其余琐事。
“孟大人,吏部的事您得亲自来。”刘云师道。
孟晋源寡言站着,直至身边人都走了,他才走出大理寺公堂。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吏部这一朝中柱梁,不能倒。
大理寺府衙的事没有传开,皇帝的命令由锦衣卫秘密执行,所有人都知道,从匪兵一事出来,事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大理寺与锦衣卫同时行动,几乎官员刚出府衙,皇帝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几个涉案官员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人在家中,锦衣卫已经上门抓捕,无声息的风暴在京城间肆虐。
京中党争罕见地平息下来。
工、兵、吏三部协同查案,三位尚书入宫面圣两个时辰才出。而掀起此波涛汹涌的晏王,在事后闭门不见客,面对陆家跟云家递来的拜帖,最终变成一句请辞。
晏王病了。
说病了,但是朝中无人敢信。
戚寒舟踏进晏王府时,府中弥漫着一股药气。
院外青石板上还残留一点未曾洗尽的血迹,轻衣卫的暗信在三日前送到他身边,可当戚寒舟真正踏进这里时,他才知道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上要经历什么。
晏王府内,这半月来,刺杀经历了至少五拨。
他给应浮昇留下的暗哨他没有用,任由刺客暗杀,并在事后呈报给皇帝。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越是有人想暗杀他,他越能在朝中拖更长时间。
据轻衣卫禀告,离最近的时候淬毒的刀刃已经到榻边帷幕。
哪怕在外早知道朝间的事,可真正到公堂时,戚寒舟才知道应浮昇是背水一战。以那时朝间的情况,但凡孟晋源是二皇子党,亦或他迟来半个时辰,这场局都不是这个结果。瞬息万变的局面,他知道应浮昇算无遗策,若千虑一失,那迎来的可能是朝中多个党阀的反击。
他推开房门,应浮昇披衣坐着,闻声回头,披在肩头的狐裘滑落,他没顾着拉起,脸上病气未散,唯独眉心紧蹙着。
桌上的棋盘乱棋,是他这两月来的筹谋。
房间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对着棋盘。
不过是分开数日,他又瘦了。
未等戚寒舟开口,应浮昇声音已经传来:“父皇召你,可问你当堂说出匪兵一事?”
公堂上为将吏部暗党一网打尽,还要捞孟晋源,有些事情应浮昇只能随机应变,“从接到你来信那时开始预留的时间有限,我与孟晋源互不信任,他那证据没办法为我用,我只能等你。”
戚寒舟当场说出西蜀匪兵,在当时那样的情况除了控场,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
当时出现在大理寺的官员从知悉这个秘密开始,戚寒舟已经命人盯上了,在皇帝没有允许消息外扬前,谁走漏消息,那么谁就与二皇子暗党有关系。
可这一点也有巧合,在证据不全的时候,皇帝会疑心他与锦衣卫有所来往。
哪怕应浮昇事先提及过他给锦衣卫递消息的事,可对于皇帝而言,有些东西他能用不代表能越权。
应浮昇兀自说完话,发现戚寒舟没有走过来,视线却落在他这边。
这人怎么不进来?
他稍顿,才见到站在屏风边上戚寒舟缓步走来,拾起榻边滑落的狐裘,轻轻覆回应浮昇肩头。
暖意盖回肩头时,应浮昇到口边的话忽然停住,一抬头对上戚寒舟的目光:“方才有些热。”
他连狐裘什么时候落下都没注意到。
应浮昇有种莫名的心虚,恍惚间想起什么,余光悄悄瞥向桌面,确定药碗空空。
“药我也喝了。”
